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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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花的剑破空而去时，她根本没想到它会停在离萧暮吹喉咙万分之一的地方。而这只是因为她似乎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解脱的笑意。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得到解脱？在她苦熬了整整十年后。
所以杨花停住，“你很开心？”剑仍然直指着他。“恩，但你知道最让我开心的是什么？”他看着她问道。
杨花别开眼，哼了一声。
“最让我开心的，”他靠上前来，锋利的剑刃刺进他的皮肤，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是杨花终于有能力成为天下第一。”
是的，打败萧暮吹的人就是天下第一。因为萧暮吹这个怪物十年前，在他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就击败了，不更确切的说，是击毙了各个门派的高手，成了江湖中闻之色变的“天下第一”。杨花的爹娘就是在那场血战中双双离世。而杨花就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萧暮吹还在靠过来，杨花透过剑感受到他逐渐增强的力度，看到他微微合上的眼和苍白的嘴唇抿起的弧度，那是如此接近死亡的表情，几乎是略带慌张的，杨花收回了剑。虽然她知道，根本没有人能真正伤得到他，但她还是无法解释也无法面对刚才那一瞬间内心的慌乱。
收剑回鞘后，杨花别开脸，冷声道：“你以为死就够了么？”
然而过了许久旁边都没有什么声响，转过头才发现萧暮吹竟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紧皱着眉头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杨花当时想的是：这么点外伤，不至于吧你！可是他额头不断跳起的青筋又印证着事态的严重性。而且这种情况似乎什么时候见到过，但萧暮吹从齿缝里挤出的艰难的一个“走”字却容不得她多想。
她急忙走上前去扳正他的身体，试图把他的脉，然而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她甚至连手都无法靠近，一股强大的气流完全将她的手指隔离开来。
“你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他几乎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走！”
杨花对他这一声完全置若罔闻，继续竭力梳理之前看过的药理书试图找到这种症状的解法，但最终还是徒劳。
“对了，青鸾！”她飞身向竹林外奔去。青鸾是从小到大片刻都不曾离开萧暮吹的侍女，只有在他们进入这片竹林刀剑相向时，她才会守在竹林外面，她也许知道萧暮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杨花向外奔跑的过程中，她似乎忘了萧暮吹的痛苦应该让她觉得痛快才对。
“已经迟了。”青鸾同杨花一起回到竹林，看着萧暮吹已停止抽搐的身体，锁紧眉头说，“不过也许还能制止。你过去捂住他的眼睛，记住无论怎样都不能松开。”
杨花照做，萧暮吹的眼皮贴在她掌心烫得令人惊讶。青鸾面色凝重的将手探上喉咙处的伤口，碰触到的时候，萧暮吹浑身一震，杨花感到自己掌心极力想撑开来的眼皮，于是按得更紧。然而接下来青鸾做的事却完全脱离了杨花的逻辑，她取出匕首，将那伤口划的更开，然后画了一个极大的六芒星把三人都包围起来，盘腿坐下，念动咒语。有白色耀眼的光芒从六芒星的边界上喷射出来，杨花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自己掌心不安跳动的眼皮。忽然从萧暮吹的体内窜出另一道红色的光，与在白色边界内游走的青鸾的青光交缠在一起。同时萧暮吹的身体瘫软了下来。即使习武多年，杨花在此刻却突然觉得之前自己十年的努力在这两股强烈的力量下的可笑。如果萧暮吹的身体里竟有如此大的力量又怎会输给她？他在玩弄她么？
她抬头往上望去，两道光纠缠在一起，又突然撕扯开，她甚至能感到空气都因此而扭曲了。恍惚间，红光化为了一条红黑相间的蛇，高昂着头，对对面的青鸟虎视眈眈，不时吐着信子。这种东西为什么会从萧暮吹体内出来？这种情景好像……十年前……萧暮吹其实是凭着这股力量杀死了那么多人么？她低下头审视枕在她膝上的萧暮吹，他嘴角抿起很无辜的弧度。无辜？在她没有果断地了断他之后竟开始觉得他无辜？杨花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那样她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她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摆脱这些荒唐的念头，然后望向不远处的青鸾，她额头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而且越来越显出吃力的样子，然而幸好红光的气势似乎被压制下去了，最后，红光终于支撑不住，狼狈地钻回萧暮吹的身体，而萧暮吹脖子上的伤口竟也神奇的痊愈了，杨花呆呆地看着眼前完全颠覆了她世界观的场景。青鸾收回她的真气，却还是呕了血，然后周围的白光缓缓退去。
还是盛夏翠绿的竹林，还是有穿林而来的风声，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如同梦一样不真实，杨花不知道是该用神奇还是用诡异来形容，只是木木然地望着萧暮吹仍然光洁如初的脖颈。
“这样就被吓到？”青鸾敛了内力后，看到杨花的表情，轻嘲道。看来萧暮吹真的将她保护得很好，没有接触过丑恶，也许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真正的江湖，整日呆在庄里练功，对萧暮吹那么明显的恶意却能得到全部的包容，她真的“得天独厚”得让人嫉妒。所以，萧暮吹教她的那些便让她以为是全部的天下了。
杨花还没来得及回神，身边转来的动静抓去了两人的全部注意力。杨花赶紧跳离他几尺远，只留青鸾在他身旁。青鸾小心的将他扶起来，边说着：“怎么弄成这样子？难道不知道你受伤是很危险的事吗？”
萧暮吹瞟了杨花一眼，又垂下眼，没有说话。
杨花看着被青鸾搀着的萧暮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也许她从来就不曾知道真实的萧暮吹。是十年前嗜血凶残的少年，还是十年来一直宠溺地养虎为患的鹤唳山庄庄主，或者是刚才紧闭双目痛苦无助的人？那么她应该恨的到底是谁？如果他身上不再有她憎恨的身影，那么她是否还应该继续？
被青鸾扶出竹林时，萧暮吹说：“刚才吓到她了吧。”青鸾苦笑了一下，他甚至不曾关心她为此所受的伤。见青鸾没做声，萧暮吹垂下眼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赌一下……”
“跟青鸾道什么歉呢？”青鸾轻笑道，“无论庄主做什么，青鸾都会在左右。”
那天晚上，杨花翻来覆去睡不着，或者说是被梦中萧暮吹十年前嗜血的眼神和日里无辜的表情交替出现给逼得睡不着。还有那股从他体内窜出来的红光，事实上，与萧暮吹本人比起来，杨花甚至觉得更像是那红光杀死了她的父母。她当然知道这种想法很荒唐。如果她今天能够更干脆，在萧暮吹靠上来的时候直刺过去，或许就没有后来那么荒谬的事了，可是那样荒谬的事就发生在她眼前，她并没有被吓到，只是觉得这种场景特别可笑。但是如果她真的直刺过去了呢？杨花其实根本不敢想那样的后果，她会很害怕吧，但并不是因为随之而来的青鸾乌羽他们的报复或者其他，而是萧暮吹的死本身，会让她很害怕。
杨花在出去散步的时候碰到了乌羽，他是同青鸾一样是萧暮吹的守护者。那时他站在湖边，湖面上的雾气不断地随风拂过来。黑色坚毅的身影立得如同一块岩石。杨花走近，停在他身旁。
站了一会儿后，杨花轻叹了一口气。乌羽带着笑意侧头看她：“怎么了？”
“我很困惑，”杨花的眼里映着黑魆魆的湖水，月光却将她的脸庞照得皎洁，“我在想我在鹤唳山庄里的十年究竟值不值得。”
“怎么说？”
“乌羽一直都知道关于萧暮吹的所有事吧，关于他体内的那股强大到几乎可以蔑视天下的力量。而我十年来一直都像傻子一般努力妄图可以为父母报仇雪恨。我终于了解为什么他可以那么从容地把我放在他身边，那么从容的养虎为患……我终于了解到——他十年来一直都在玩弄我。而我就像傻瓜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他杀了我爹娘后，还想毁了我，于是他把我带回山庄，以报仇的名义。我就像猴子一样被他耍着。”杨花的拳头用力握成一团。
听杨花说完，乌羽许久都没有做声，后来才缓缓道：“你只说对了一件事，庄主体内的力量确实强大到可以蔑视天下，而你今天所看到不过是他那力量中极小的一缕。但除此之外，恕乌羽无法苟同。”
杨花疑惑地望向他，乌羽脸上有无奈的神情，她在等他说下去，然而他只是望着湖水不再做声。最后叹了口气道：“小姐夜凉，早点回去歇着吧。”
杨花离开后，乌羽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想起七年前萧暮吹酒后的醉言：既然不可能让她喜欢我，那就让她恨我吧。那时他十七岁，自小经受的折磨让他有着与年龄不合的老成，说完这一句那个少年吐得不醒人事，脸上有让人心疼的脆弱表情。就在那一天，十三岁的杨花就那样仰着头对他说：“不要对我笑，那样只会让我更恨你。”阳光让她脸上厌恶的表情无比刺目。
乌羽叹气。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竹林里的事只是前兆。
那天萧暮吹睡下后，就没有再醒来，但他并没有死去，杨花在他昏睡的第五天去看过他一次，他神态婴儿般宁静幸福，仿佛在做一个无比甜美的梦。看到他的表情杨花立刻就转身走了——她还从来没有睡过那么安宁的觉。
出门时撞见青鸾，她冷漠的看了杨花一眼便径直往里去了。杨花知道青鸾一直对她怀有敌意，这山庄里里外外的人都敌视她，因为她一直妄图伤害萧暮吹，但碍于萧暮吹而不敢表露出来。
但青鸾，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萧暮吹对杨花莫名其妙的温柔吧。杨花回头看到青鸾照顾萧暮吹时轻柔的眼神时，如是想到。那的确是令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温柔。她分明那么想伤害他，他分明知道她所有的仇恨，但他就是把所有的微笑都朝向他，把心中所有柔软的部分都朝向她，然后任由她刀剑相向。他以为她在伤害了那么美好的东西以后，会后悔么？不可能。
“你一定会后悔的！”萧暮吹昏迷不醒十天后，杨花决定离开鹤唳山庄，青鸾在身后叫住她。
“如果你还未了解全部真相便选择离开他，你一定会后悔！”杨花转头看她。
青鸾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样子，然而神色中却有焦虑。其实青鸾也是很美好的女子，乌黑的发髻，青色衣衫有蓝色的绲边，还有如同所有江南女子一样柔软的心。只是不轻易表露，便成了冷漠。
只是她口中全部的真相却让杨花觉得可笑：“难道我了解的还不够多么？萧暮吹杀死了我的爹娘这不是真相吗？我被他抓在手里把玩了整整十年这不是真相吗？现在我了解了，于是我选择离开，即使是在昏迷中，他却还是不愿放过我么？”
“你会了解的，总会有一天他愿意告诉你真正的真相。”
“真正的真相？那好，你告诉我真正的真相是什么？真正的真相难道不是你恋慕了他那么多年却始终不敢表露心迹，却将我当做你的假想敌。现在假想敌要离开，你又为何阻拦？”
青鸾听到这些略微怔忪，却接着道：“这十年来，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
“感觉？什么感觉？青鸾你真是糊涂了。放我走吧。”
让她走罢。
青鸾听到远处萧暮吹房里传来的微弱声音和轻声的叹息。常人只知萧暮吹的昏迷，却不知那只是他的心强迫自己身体停止运转好抑制体内翻涌的巨大力量。
杨花不知道，那力量早已远远超出萧暮吹身体的控制范围。所以她那时离去的身影那样毅然决然。她早就想逃离了，在她对萧暮吹产生莫名的依赖之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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