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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迁坊(二) 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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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
“你通过了。”
这是常阖最后一次听到那两个声音。原本聚集成一簇簇的金色萤火虫散落满天,其中一只缓缓落下,留在他的掌心逐渐熄灭。最后那一刹,黯淡中炸出一小丛烟火,而后化为弥漫四周的金色粉末。
粉末触及的掌心传来断断续续的灼烧感,似乎要将他带回某片失落已久的记忆。在那片蓄积已久的模糊中,他穿过一层又一层薄雾。那头站着一个人,但他怎么也摸不到。等他再看向掌心时,原先的金色粉末化为一道水痕,似乎是一滴泪。
霎时,这片天空亮起橙红色的光,两道光柱直冲云霄相互撕扯,法阵力量不断增强又迅速衰弱。天色变暗后,云层间落下一个人,轻得像片羽毛。他飞身向上想要接住她,可当触及到她身体的那一刻——
他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正站在热闹集市的十字路口。
真实得像场梦。
他的脑海中突然跳出“南粤”两个字,像是尘封已久的回忆突然有了可以宣泄的出口。可只有那么一瞬间,瞬间之后,当五感再次被无法忽略的沉重现实填满,“南粤”,又成了远在天边的两个字。
身处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常阖一时间有些迷失方向。他带着一身还不熟练不适应的力量,想要找到一个能暂且让他稳定片刻的锚点。
然后,他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陆千叠,她似乎处于一种与他相似的境遇,当她同时看向他时,眼中的波澜缓缓静息为平静的水面,像一片无人靠近的湖。
这样短暂又令人内心触动的时刻很快就消失了,两人不约而同向反方向走去。在一家茶馆门外的小摊上,常阖找到了等待多时的老者。
等他靠近,老者探了探他的心神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额外需要交代的。
“这一路上,暂时没有发现文兆洋的踪迹。”常阖说。
“他为了让自己的功力快速提升,这些年一直在服用一种特殊草药。”老者说。
这类草药犹如慢性毒药,并不能一劳永逸。服下一段时间后,药效快速减退,想要维持原先的功力,就要服用更大剂量。老者与庄主本是旧友,多年前,庄主曾救过老者的命,在庄主时日不多时,把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托付给了旧友,并嘱托他——“若是有得救,便请费些心思把他拉回正道。倘若没得救,那就不必心慈手软,再让此子贻害世间。”
“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他的事,没有以后了。”说话时,老者眼中的无奈仍掺杂着一丝希冀。
“那我们遇到他时,应该怎么做?”常阖问。
“把他带到鸢尾境。”老者说,“你身上的那块凌璧天然拥有洗去浊气的功效,到时需要你用金行之力激活它的力量。”
常阖把一只手放在胸口,这枚老庄主交给他的护身之物一直被他保管得很好。纵然他很厌恶这一路上文兆洋有意为之地刁难,但假如能用此物洗去文兆洋心神上的浊气,也算是无愧于老庄主的恩情。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老者开口道:“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常阖抬起头,看到陆千叠正和津荣一道走着,他放慢脚步,言行间尽力回避与陆千叠的交集。
“算了。”他说,“算了……各有各的事要做,不同路,又何必再有关联呢……没什么意思。”说着,他叹了口气,为避免和陆千叠正面碰上,他拉着老者走向另一条路。
陆千叠碰巧看到常阖的侧脸,她刚想向朝他挥手,谁知常阖突然转向另一边,她只好再一次把手放下。
“找到你的那个朋友了吗?”津荣问。
“没。”陆千叠摇摇头,“刚才看错了,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她刻意转到和常阖相反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陌生的人群在街道间来回冲洗着,不一会儿,就抹去了刚刚路过行人的痕迹。
陆千叠和津荣一道走着,对于这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又觉得自己多想。他所做的一切让人挑不出错处,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奇怪。于是她打定主意,在找到给津荣治伤的沉荒草后,还是与这个陌生人分道扬镳为妙。
“刚刚有没有被灵体打伤?”津荣问。
“没有。”陆千叠答。
“一般人若是初次试炼,少说也要用上一个时辰,你的速度要比他们快得多。”津荣用欣赏的语气说。
“其实没有,我只是按照它们给我的指引一步步做,没什么特别的。”陆千叠在津荣面前不自觉地想要遮掩自己的想法,但她并不喜欢欺骗,这样的说话方式让她难受极了。她想起了无名。
为了不让津荣在多问自己的事情,她将话题转移到对方身上,问津荣:“你的家乡在哪儿?”
“哦,在东边。”津荣说。
陆千叠看他并不想多谈,更加认定自己内心的直觉,这个人有些危险,不宜深交,可就在这时,津荣反而跟陆千叠说起关于他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迫于无奈,有谁会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呢?”
津荣这番话,让陆千叠想起了关于常阖的种种,她分不清自己是出于对陌生人的好奇,还是由于想在世间的边边角角找到自己在意人的踪迹,于是不合时宜地多说了一句:
“看来不是一段太愉快的经历。”
“是啊。”津荣说。“所以我们就别再多说了。”
这正和陆千叠的意,但她心里堵得难受。夹道的风吹到她面前,可她仿佛被隔在一堵墙后。这堵墙看不见摸不着,但确是真实存在着。走在她身边的人貌似在此时与她距离更近,但真正让她感到毫无隔阂的人,不在身边,却在心里。
可当常阖站到她面前时,她不还是一样难以表露出真实的心情吗?就像离开源花镇的那个清晨,常阖在身后叫住她,告诉她“希望还能再见”,她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是否能与他交汇,哪怕只是短暂重合,她不知道。
也许她该勇敢一点的,如同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离开家乡,终于愿意迈向更广阔的世界。
微风吹乱陆千叠耳畔的发丝,她抬手拢了拢,却看到津荣忙把目光挪到一边,像是在掩饰什么。
约莫是怕她再问些什么,他立刻开口道:“快到了,前面就是。”
顺着津荣手指的方向,陆千叠看到路口竖着一张偌大的木头招牌,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几个大字,说是字,不如说是符号,只是这些字的书写方式,倒是和古籍铺中见到的那本巫书上的字有些相似。
“那上面的文字是青田文吗?”陆千叠问。
“对。”津荣说,“但这种文字现在很少见到了,迁坊说是集市,实则是一个遗留下来的残缺法阵,它本可以容纳不同时期曾存在过的各种景象,凭控阵人心意便能做出相应变化,但时代更迭带来的大战破坏了许多遗留下来的东西,说来也是可惜。”
“那你知道长印古国的南粤吗?”陆千叠想起番俞先生没讲完的那个故事,希望能从津荣这里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有所耳闻。”津荣说,“南粤为质十三载后,终于杀回长印,戮仇敌,重掌国都。尽管他在奉国生活数十载,可最终两国争霸,还是少不了一场恶战。奉国有一巫女,古籍上并没有留下她的姓名,大战后期生灵涂炭之际,是她最终选择身祭血阵保下无辜生灵。在那之后,人界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她不愿意留下自己的名字。”陆千叠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一句,像是另一个人的口吻。
“她并不会消失。”她接着说,“所以名字并不重要,这世间百年的轮转会将她打碎再重新组合,在那个恰好的时机,她还会再度来到这个世界,完成那件‘轮转之环’交给她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她和津荣已经站在那家商铺门前。她抬头看向店铺内青田文写成的牌匾,不自觉间念出了声——
”周而复始。“她读道。
津荣看向身旁这个喃喃自语的姑娘,心中已然开始悔恨。早在源花镇的那场烟花下,他就注意到了她。
一个纯粹强大的火行心神,正是他丙辕一族的解药。族中世代守护的圣火即将熄灭,他带着全族人的期盼,渴望快速找到一颗能使族中圣火重燃的火行心神。这一路上他见惯了那些或染浊、或脆弱、或破碎的心,能够找到陆千叠,是上天对丙辕一族的恩赐,他理应顺应“天意”,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所谓治伤的沉荒草,也不过是他用来遮掩自己真实用意的幌子——将沉荒草与纯粹强大的火行心神一同投入奄奄一息的岩浆中,可使圣火长久不息,延绵百年,从而打破丙辕族人短寿的诅咒。
“我们进去吧。”陆千叠一条腿迈过门槛,见津荣还未跟上,回头对他说。
“我有些不舒服。”津荣退后半步,掏出盘缠递给陆千叠,“你去吧。”
陆千叠摆摆手,“不了。”她说,“我有银两,肯定足够。再说,本来就没帮上你什么忙,还连累你受伤,还是我来吧。”
那一刻,津荣心里有一个念头——他只想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