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流》舟尤

33、迁坊（一） 慌乱

　　一座颇具异域风情的集市逐渐显现，火红色的晚霞下，搭建棚屋所用的黑色木板被染上一层难以穿透的暗红，棚屋间相连的白色布幔破烂不堪，呈现出斑驳的黄，像是一处被遗弃许久的废墟。

　　常阖和老者随着人群向前走着，前方是迁坊关卡，需要将前一天在商铺中取得的通关密匙交与守门人方可进入。关卡之后的棚屋还在不断变化，褐色的光波从地底缓缓上升，每上升一次便会在原先的“废墟”之上做些翻新。修复余波蔓延至迁坊外的人群中，有人神色舒展，有人面露难色。

　　“迁坊的地下能量主要由土行之力组成，对你的金行之力有所助益，不会让你的心神过于不适。”老者说。

　　的确，越靠近迁坊，常阖越能感受到心神似乎在点点试探中缓缓张开。“前辈。”他说，“人的心神只有一种属性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似乎要比他离开若元谷还要早，在他还不到开启心神的年纪，看到谷中曾一起玩耍的大孩子们都修习着相同的术法，他就在想，会不会一个人的心神可以同时拥有两种属性、或者五种皆有呢？那样无限且不受限制的力量是他渴望拥有的。

　　但这样“异类”的想法并没有让他变成理想中的人，反而成了他想象的反面——一个因心神排异而不得不远走他乡的体弱游子。

　　“当然不是。”

　　从老者这里，常阖居然得到了他想象中的答案。

　　“尽管人的心神会因种种过往而在今生呈现出某些天然偏向，但事实上每个心神从来不缺什么，也并非始终固定。后天的修炼，实则是为了打破那道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老者语重心长地说。

　　“自己套上的枷锁？”

　　“是。”老者接着说，“那些你经历过却不愿放手的会一直留在你的心神中，直到有一天愿意轻轻松开手，让它离去或短暂停留。”

　　常阖的心神周围传来短暂的隐痛。他猜，或许和幽有关。

　　“那是不是说明，人们追逐所属主神的回归之术其实恰恰又加重了自己身上的束缚？这样说来，刻意追逐反而是南辕北辙？”常阖问。

　　“是也不是。”老者说，“有时候，走了‘错路’，反而会让心神更清楚它真正要走的路是什么。”

　　说到这，老者停了下来，“知道这些，对现在的你来说已经足够了。”

　　人群依旧朝迁坊内部涌动。常阖抬起头，晚霞不再，天空的西北角隐约可见几颗繁星。目光回溯的那一刻，他貌似看到了陆千叠。

　　不是不确定，只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像是那些不得不的面对的东西在毫无征兆时突然闯进人心里，为了自保，只能不断后退，后退。

　　他快速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一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遍庆幸身边没有比自己更懂自己的人。

　　“前辈，这是密匙。”常阖从怀中掏出两枚银白色的薄片，把其中一枚递给老者，“我们要不往这边走走，这里通关似乎更快。”

　　人在面对某件事、某个人慌乱时，总是刻意对另一件事展现出上心又靠谱的样子，以此来否定那份真实的慌乱是荒谬的，不存在的。

　　常阖紧紧握住密匙，借着观察人群分布又向后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男子不知道在跟她聊些什么，看上去两个人都很开心。他心里有些不爽，但他把这归咎于这些天的坏天气。

　　他真的很讨厌下雨天。

　　然后，陆千叠抬起头，没来由地和常阖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些惊讶。常阖不知道陆千叠是否是在怪咎他看到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于是僵硬地把眉头舒展开来，特意做出一副疏远又礼貌的样子。

　　至于之后陆千叠又是怎样的神色，他别过头去，跟自己说他不感兴趣。

　　迁坊的关卡十分奇怪，他明明选了一条最短的队伍，可排了半天还没到跟前，倒是本在他们身后的人走在了前面。常阖对老者表示歉意，老者摇摇头，依旧面容平和，并不为这些小事烦心，让他觉得自己的心性与真正的“平和”还差得远。

　　即将到来的夜幕被他们甩在身后，进入迁坊，仿佛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这里似乎有永不熄灭的白昼，将黑夜带来的忧愁焦躁统统挡在天际之外。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还有在空中散花的轻盈神女，这些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的到。

　　“这样的集市，一年只一次，那其余时间呢？”常阖问。

　　“你喜欢这里吗？”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喜欢，但或许更多是新奇。”每每遇到这种“喜欢”或“讨厌”的问题，常阖很难直接下一个确切的定论，惯常的思索与分析让他总是回避直接表达喜好。

　　“来到迁坊的人，都会被这里的与众不同所吸引。”老者说，“但此处的创造者，却没能留住他想留住的人。”

　　常阖若有所思，叹了口气，“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他说。

　　正当他与老者就要朝里走时，迎面走来两个人，让他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

　　“好巧。”陆千叠说。

　　“好巧。”常阖重复道。

　　“这是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陆千叠对津荣说。

　　常阖没有说话。“之前认识的”，意思是不是现在不算数了。

　　陆千叠说完后，津荣彬彬有礼地跟他、还有他身边的老者打了个招呼，倒把他衬得越发呆板。常阖只是点点头，目光看向别处，假装满不在乎。

　　“或许我们可以跟你的朋友一路。”津荣先开口道。

　　“不必了。”常阖一口回绝，义正词严地说，“我们还有要事要办，就不耽误二位时间了。”

　　“那好吧。”津荣无奈地笑笑。她这位朋友虽然一般，但身边这位长者不容小觑，不能将此强者为己所用，倒让他略有些遗憾。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常阖把手一拱，勉强行了个礼，侧头对老者说，“前辈。”

　　“好。”老者应下，并未多说什么。津荣确有用意不假，可小一辈的事，若是不让他们自行经历，倒是阻了他们该走的路。

　　从关卡处到迁坊真正的入口还有一段距离，是留给需要通过试炼的心神拥有者，在外圈经过辟灵谷灵体的“教学”后，这些“初学者”才能进入迁坊的核心交易区。

　　“我会把你直接传送至辟灵谷，之后在集市中心等你。不要恐惧，也不要去伤害那些灵体，跟随你心神的指引，凭借你的本能去做，当你的动作与你心神的指引合二为一时，你自会找到使用力量的方法。”老人说。

　　常阖闭上眼，听从老者的引导，将双章提至胸前，空抱一团气，只听老者口中念念有词。等他再睁开眼，已置身与一片深蓝天幕下的草滩中，向前几步便是一望无际的水潭。

　　水潭很浅，只没过他脚踝，却也是不可忽略的潮湿和泥泞。周围没有其他人，仿佛偌大的世界从来只有他一人。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知道看到一片金色萤火虫组成的光团。

　　“南——粤——”

　　一个俏皮的声音响起，“这么久没见，看你这表情，早就把我们忘了吧。”

　　“错了错了，他不是南粤。”另一个略带沉稳的声音插嘴道，“南粤是上一个。”

　　“啊？这么快？”
　　“不是快，是我们的时间跟他们的时间不一样，这个是……”

　　“你们在说什么？”常阖有些好奇。

　　“没什么没什么。”那个原先俏皮的声音收起了活跃，用有些严肃的语气说：“常阖，你准备好了吗？”

　　常阖点点头。

　　在他答复后，原先聚在一起的光团瞬时分成几簇，其中一簇游移到他身后，沿着他的骨缝缓缓渗透进他心神之中，幽依然与他心神连在一起，只是原先缠绕在上面的黑色细线少了许多。

　　有一簇光飘到他身前，向常阖伸出手，却被他误以为攻击瞬间躲开了。他侧身时，恰好撞上了旁边的另一个灵体，他察觉到肩膀一阵刺痛，虽不见伤口，但仿佛被生生揭掉一层皮。

　　“别害怕。”那个声音又带着俏皮说，“你不会受伤，之所以觉得痛，是因为你体内的许多能量淤积在此处无法通过……不过我说，你是不是最近受了什么严重的箭伤，造成这伤口的，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寻常东西。”

　　“咳咳……少言寡语，少说多做。”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提醒道。

　　“唉，怪我怪我，又多嘴了。”

　　说着，常阖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此时还不是出手之时，等到仅与他一步之距，他下意识向左一步，侧身回转，提掌聚气间把一道纯金光波打向企图偷袭他的灵体中央，可灵体并未因此消散，而是将其所用之招重新返还回常阖手中。常阖后退几步，稳稳接下。

　　“不错不错，就是这样。”

　　接下来，他不知在这片草滩中与这些变化多端的灵体交手了多少个来回，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稳定向外输出他所渴望的金行力量。在他准备接下下一招时，一切突然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