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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溪镇 远行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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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溪镇后,一切又回到原样。
依然络绎不绝的客栈,井井有条的街市,仿佛和汀偃王都相关的一切根本不存在。
镇上有一间古籍铺,是之前陆千叠从未去过的。重回这具身体的第二天,陆千叠一觉睡到中午,随意把头发一挽,饭还没来得及吃,便直奔古籍铺而去。
“哎……这孩子是怎么了?”
身后传来刘大娘的呼喊。
“我去番俞先生那儿一趟,很快就回来——”
陆千叠匆匆批了件外衣,大步走出门外。
“你看,这不是……”
“确实,我们离她远点……”
出了客栈门,陆千叠总觉得有什么声音一直嗡个不停。迎面而来的两个人正交头接耳说得津津有味,刚抬头跟她打了个照面,立马低下头绕到一边。
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谁知那两人也回了头。三人对视一眼后,窃窃私语的两人不禁加快脚下步伐,像是碰上了什么瘟神。
陆千叠心底“哦”了一声,转过身后挑了下眉,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为自己的变化感到惊奇。要知道,从前的她应是很难承受这些。
转角就是古籍铺。
“姐姐姐姐,你那天用的什么法术,能不能教教我们?”
“……简直太帅了。”
“还有那个白胡子老仙,他是你的朋友吗,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
“我们很乖的不会给你找麻烦……”
三个小孩堵住了她的去路。领头的是个小姑娘,正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她看。正当陆千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时,其中一个男孩朝后面几个躲在远处的小孩喊了一声——
“快来——我们找到了——”
那一刻,陆千叠觉得不止有三五个小孩那么简单,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连连后退,无意中被人抓住了手腕。
“跟我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时让她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以及,他是谁。
少年拉着她穿过一条布满树荫的小巷,进了转角的古籍铺。
“叮铃——”
推开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一位老者缓缓从堆积如山的书册后直起身子,正是番俞先生。
男子和老者打了个招呼,把陆千叠拉进纵深处书架后。
“放心,他们不会追到这儿来。”
“嗯。”
陆千叠看向少年的眼睛,但他躲开了。
两人尽力屏住呼吸,却依旧挡不住小巷狂奔后带来的燥气。狭小的空间不断升温,加上两人独处时特有的尴尬,陆千叠把头别向一边,做出努力向外张望的动作,直到看见门外有一群人匆匆路过,她不知道是否是刚才遇到的那群孩子,但还是说了一句:
“可以了。”
面前的男子随即后退几步,和她拉开一定距离。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索性转过身面对书架,随手拿起几卷古籍,做出细细挑选的样子。
余光之中,少年左右张望,似乎是没有找到自己心仪的古卷,他本已走出古籍铺,可门框上的铃铛又响了一次。内室,陆千叠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对话——
“先生,这里可有名叫《十二摘》的古籍,大约三卷。”
“《十二摘》……前些天刚被人借走,你可以过几天再来看看。”
陆千叠透过门缝向外看,只见刚刚的少年在路对岸懊恼地挠了挠头,然后快步走开了。
等门框上的铃铛彻底沉寂后,陆千叠看向手中古卷,发现纸上净画着些自己不懂的字符。她壮起胆子走到番俞先生面前,开口道:
“先生,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令人意外的是,番俞先生并没有用一种通常会在此时出现的奇怪眼神打量她,而是小心接过她手中的古卷,仔细翻阅起来。
“这是用青田文写成的巫书,讲述了一种极其壮烈的祭祀之法,你想听下去吗?”
陆千叠点点头。
老者把古卷合上,开口道:“青田文是长印古国留下来的文字,据我所知,现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使用这种文字了。”他思索片刻,接着说——
“长印古国曾有一名悍将,名曰达朗,此人易怒善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长印王病逝之际,愿以至尊宝座换幼子之命。达朗假意奉承应允,登上王位的第一天,就把先王幼子作为交换质子送至敌国,美名其曰‘两国修好,再不外战’……”
古籍上的阳光逐渐西斜,天色渐暗,番俞先生起身点亮门口油灯,随后把一柄烛台放在桌上。他抚摸着古卷封页上的青田文,对陆千叠说:
“天暗了,你该回去了。”
陆千叠还没从刚才听到的故事里缓过神来。很显然,番俞先生不打算再继续讲下去。
“常叹百忧难解——复归兮,何问兮,千帆不尽……”他自顾自地唱起一首古调。
陆千叠出了古籍铺,夜里的凉风刚好打在她脸上。她选了一条并不嘈杂的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追着脚下的影子。无意间,竟接起番俞先生的调子——
“若能得功瘁时,无问时……世间何存,酒中一良人。”
这古调,她好像在哪听过。
突然间,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她抬起头,脱口而出——
“南粤。”
站在街口的男子回过头,在原地怔了一秒。他先是有些惊喜,然后……
有些失落。
陆千叠回过神来,一步步向男子靠近,直到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礼貌地笑了笑,这才叫出男子的名字。
“常阖。”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
“我……”男子不经意间“咳”了一声,摆摆手,“没什么。”他说。
“那我先回去了。”
“哎——”
常阖叫住陆千叠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没什么……没什么。”他说,“今天……今天不好意思把你带到那儿……不,我的意思是说——”他的一只手反复张开又握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的神情有些窘迫。
陆千叠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她笑了笑,“没事。”她说,“情急之下……情理之中,呃,没什么。”她看向常阖握住的那只手腕,耸了耸肩。
常阖点点头,绷着嘴后退几步,似乎还有话要说。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大汉推着一辆装满石块、干土和杂草的小翻斗从两人之间经过。砖缝间的尘土到处飞扬,路人纷纷掩住口鼻避之不及。
推车过去后,常阖还站在原地。
“你准备……”话还没说完,他转过头去咳了好几声,然后对陆千叠说: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或许我们能一路。”
这个问题让陆千叠有些不知所措。关于梦阵中经历的一切,还有她从未涉足过的外面的世界,实在是有太多疑问无从解答。那些未知让她有些胆怯,但她深知自己不可能一直在清溪镇逃避下去。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陆千叠问。
“后天。”常阖说,“还有和我一起的两个朋友,我们向西,先在源花镇落脚,但之后的事……还说不准。”
“那就后天吧。”陆千叠一口应下。
常阖没有和陆千叠一起回到客栈,而是一个人又走出去很远。在白天两人狂奔过的那条小巷前,他停下来靠在墙边,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
他想起自己今天在陆千叠面前的一言一行,忍不住转过身去,尴尬地扣着砖缝中的湿土。在梦阵中,明明他与她尚能流畅自如地交流,怎么回到这具身体,一切就都变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陆千叠起了个大早,久违地踏上了穹华山。一切还是老样子。她又重走了一次那天遇到常阖时走的路,依然没有找到前些日子被她弄丢的声音。无名在濯幽池边说,那声音离她很近。
可他到底在哪儿呢?
她走回客栈,在客栈门口又恰好碰上了常阖。常阖匆匆批上一件外衣,简单说了声“早”,又匆匆出了门。和他一起的是一壮一瘦两个同龄男子,看上去像是他说的朋友。
陆千叠没多想,转身上了二楼。
“来,常阖,尝尝这个。”
客栈对面的二楼食肆中,阮明把一盘油炸果子推到常阖面前。
“经过我的多日品鉴,此乃——佳肴。”说着,他伸手夹起一块填进嘴里,然后又夹起一块。神色之间尽是心满意足。
常阖呆坐在两人对面,迟迟没有动筷。
阮明看向航哥,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航哥回看阮明,朝他使了个眼色。阮明指指自己无声可发的嘴,又把“眼色”抛了回去。一番僵持之下,终是航哥开了口:
“不舒服?”
常阖立马抬起头,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他说,“刚睡醒,没反应过来。”说着,他夹起另一个盘子中的小菜放到自己碟中。
“尝尝这个,热的。”阮明索性夹起一块果子直接放到常阖跟前,自信地点点头。
短暂沉寂后,三人又恢复到往日里有说有笑的状态。
大抵是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阮明不知又吃了些什么该吃的不该吃的,饭还没完,就急匆匆赶着要去上茅房。航哥向来拿他没办法。后来见阮明迟迟不回,只好把三人盘缠留给常阖,等他吃完后一并算账。
常阖没什么胃口,只准备在此处小坐一会儿就回客栈收拾行囊。食肆之中人渐多,难免有些闷热,恰好他又坐在窗边,便顺手把窗子推开。新鲜的青草香混合着湿润泥土的凉风飘进食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季又要来了。”
“是啊,这次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常阖听着旁桌人的讨论,把目光放向窗外。对面就是他们最近几日寄宿的客栈,下了雨,二楼客房的窗子大都紧闭着,只剩下转角处的那扇窗开着。那人倚在窗边,同样望向对面的食肆。
两人无意间对视了一眼,常阖连忙把目光移开。
是她。
他立刻把身子挪正,直直盯着桌子上的空盘,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转头看向对面,可陆千叠的目光早就不在食肆的来往过客身上了。这时,似乎有人敲开了她的房门,她转身时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短暂离开了窗边。
很快,她又回来关窗子,然后向食肆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次,常阖没有躲。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却连绵。
关上窗子,陆千叠把一小杯热茶放到刘大娘手心,又从床头拿了地契和一大叠银票。把这些东西递给刘大娘时,她说:
“这些年多亏了您的照顾,我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些东西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孩子,出什么事了?”刘大娘马上关切地问,“这些都是你傍身的东西,万不可交到其他人手上。”
“但您不是其他人。”陆千叠轻轻反驳道,“从小到大,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个镇子,这里有我熟悉的一切,我也以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可……现在,我长大了,我想出去看看。”
听到这番话,刘大娘眼中的急切慢慢暗了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又像是需要些时间理解这个她视如己出的孩子突然做出的决定。
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道——
“千叠……你去吧,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
家。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家了。她以为,一个人如果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走南闯北,不过那都是留在清溪镇之前的事了。”刘大娘笑着对陆千叠说,神情却有些落寞——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碰上各种你意料之外的事……但不管怎样,不管遇见什么,只要你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所有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只要相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