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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官道 祐王临城 ...

  •   壬羿和青序出发那天,天气正好。

      后院有一辆马车,不大不小,大概可以容纳三到四人,虽说算不上年久失修,但也有些日子没拉出来“遛遛”。出发的前两天,除了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青序特地空出一天时间整修马车,比如给车轴擦擦油,又或是把松散的木架重新装钉等等。这活儿壬羿之前没干过,只能站在一边看,但她帮不上忙干着急,后来终于给青序打上下手,心里高兴极了。

      车子收拾干净,青序要到镇上牵马,问壬羿要不要同行,壬羿当然乐意前去。后来趁着青序和熟人叙旧的空子,壬羿到路边的小书摊上淘了几本旧书,看摊的是位老大爷,鼻梁上架着两个圈,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壬羿选了本《箜原秘史》,又在一众武学书籍中拿了本《三十二剑术》,付钱的时候,问道:

      “老伯,您鼻子上戴的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大爷先是一愣,后来反应过来,“哎呀,你说这个呀。”他把两个圈圈从鼻梁上取下来,对壬羿说:

      “这叫望幽镜,是我早些年在秦无国的一个集市上淘的,你戴上试试。”

      壬羿把书放到一边,接过大爷手里的望幽镜往眼前一放。

      “哇,好晕。”壬羿刚一探头睁眼,立刻把它拿开了。

      大爷笑着接过望幽镜,说:“宝贝是好宝贝,但终究是比不上人之双目,若是元神清明,自是用不上这东西。老夫对观相一事略有所懂,依老夫看,姑娘并非我等凡夫。若想起运,大可往东走,东边乃是你天生福地。”

      “多谢老伯。”壬羿笑笑,看青序那边已然了事,拿起书说道:“那我就先走了。”

      “好,好。”大爷重新戴上望幽镜,待壬羿走后掐指一算,脸上露出欣慰一笑。

      壬羿赶去和青序会合,青序一看壬羿手里的两本书,说道:“好书啊,我那还有些珍藏的,回去给你。”

      于是这一路,除了带些干粮、衣物、青序的一包袱“工具”,马车上还装了一箱沉甸甸的古籍。壬羿和青序轮流赶车,空下来的时候,壬羿就蹲在后面捧着书看,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便跑到前面去问青序。当然,有些过于古怪生僻的问题青序也说不上来。这些东西只能暂时放在壬羿心中,由她自己慢慢消化了。

      .

      晋郧到容城后,还没来得及安顿行李,便被祐王派来的人请到了郊外行宫。来接他的人是祐王身边的谋士徐丰。徐丰一见晋郧,大老远就忽闪着他手里的那把羽扇,生怕晋郧在行宫前几个稀稀拉拉的人里瞧不见他。与徐丰一同在大门前等候的还有关城府官郭跃、容城府官赵抚之——总之,暂不见封阑的身影。

      若在官场上论资排辈,晋郧断不能与面前这些人相比,但对于祐王而言,他最大的用处便是师出无名。一个看似籍籍无名、远离漩涡中心的人实际在暗地里掌握各方命脉——忠心、狠辣、薄情,是他给祐王最有用的投名状。作为一把锋利的刀,最忌讳的,便是有自己的心思和打算。

      “晋大人。”徐丰乐呵呵一笑,一旁的两位府官向晋郧略施一礼,“诸位都是旧相识,也省去了些来回介绍的恭维话,咱们走吧。”他冲两边的侍卫招招手,命人打开宫门。

      容城行宫虽不及王都宫城气魄雄伟,但毕竟是王室禁地,该有的不会失了礼制,不该有的也断不会出现在王爷们各自的行宫。徐丰和晋郧走在前面,郭跃和赵抚之两人在五步之后跟随。进了行宫,徐丰和他手里的羽扇收敛许多,瞅见个拐角的空档,趁后面两个还没跟上来,低声对晋郧说:

      “关城那事你可想好说辞了?咱们王爷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

      祐王治下严苛,但徐丰是个爱享受的,跟晋郧交好,他每年能多落些“收成”,自不能厚此薄彼,断两人“财路”。

      “多谢徐公提点。”晋郧答道,“我会给殿下一个合理的交代。”

      四人两两进入大殿,其中有内侍引晋郧徐丰到祐王书房,两位府官则被安置在会客厅中稍事歇息,等待通传。

      书房中,祐王萧奇刚点燃一盘香篆,通传的内侍就把门口的两位贵人带了进来,晋郧抬头一看,原来封阑这小子已经被萧奇扣下。他站在祐王案边,恭恭敬敬地满上三杯茶,一杯安放在萧奇手边,一杯分别放在案前的两张桌子上。内侍请徐丰和晋郧坐下。给晋郧递茶时,封阑向晋郧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宽心,不必紧张。

      到这,晋郧才算是松了口气。

      萧奇命屋里几个内侍下去,书房中只留封阑晋郧和徐丰三人。见三人拘谨,萧奇对封阑说:“你也坐。”待封阑坐定,才接着说:

      “晋郧,尝尝今年的新茶。他们两个都说好,可我倒是觉得这茶不到火候,有股说不出来的杂味。”

      到了祐王面前,即便是如徐丰封阑这样的巧舌之人也不敢随便吹捧,皇家用的东西固然是好,也只能是好。尽管如此,萧奇还是想听真话。

      晋郧端起茶盏小心抿了一口,先前他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萧奇愣是拉着他走遍各大茶庄,纵然是个外行人,在这一番品试之下最少也要做上半个行家。

      “这茶是好,只是近来绾南阴雨连绵,再好的芽种也晾不出醇香。我记得殿下喜欢红叶,恰好那边的庄子收上来些新茶,改日请殿下移步仙客居品鉴一二。”晋郧说。

      “关城是个好地方,不过——”萧奇“啧”了一声,“最近乱子多,萧河那小子傲得很,压压他的锐气,也好。”萧奇眉头微蹙,看向晋郧,眼中多了些不经意的打量审视,“那东西你怎么处理了?”他问。

      “送给灵族的人了。”晋郧答。

      听到这,封阑大气不敢出一声,一旁的徐丰事不关己,还有心思摇着他的破羽扇。

      “哦?”祐王将茶一饮而尽,“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把我们都摘得干净。”说着,他哈哈一笑,坐在后面的徐丰也笑起来,封阑咧着嘴角,勉强作陪。

      之后,萧奇把徐丰留下,命内侍通传两位府官商议政事,出门前,萧奇叫住晋郧说:

      “听说城东的百秦花开了,那里人多,离出事的地方近。找几个嘴严的人私下盯着,务必不要走漏风声。”

      .

      封阑和晋郧彻底走出行宫后长舒一口气,“虽然知道祐王这时候不会上什么手段,但想起从前种种,我还是心有余悸。”他向晋郧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薄汗,晋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之后说道:

      “容城处处都是祐王的眼线,我们说话做事,都要当心些了。”

      两人穿过两条主街,在一间茶馆前停下,正上方的牌匾上醒目的写着三个大字——

      “兴叶里”

      茶馆的老板邢安是晋郧的旧相识,彼时祐王南征,两人相识与军中,后来邢安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拿着上面批下来的抚恤金在容城开了一家茶馆,祐王口中“火候不到”的茶,便是他家专供的。

      晋郧一进门,店里眼尖的小孩儿连忙上前来迎,“师父在后面配茶,我去叫他。”他先带晋郧和封阑到楼上的隔间坐下,之后从楼下取来一壶泡好的茶,把门关好。不一会儿,有人敲响了门。

      封阑起身相迎,“邢兄,数月未见,风采依旧啊。”他一把揽过邢安,邀他同坐。晋郧与邢安点头施礼,邢安笑道:“二位是祐王殿下身边的大红人,我一介茶商,风采自是不如二位。”

      封阑与晋郧对视一眼,想来今天这掏心窝子的话是不能说了,但本着好聚好散的心思,仍是为邢安斟上一杯茶,道:

      “这天下的好去处——不少,只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如今邢老板有了更好的去处,我们这些老弟兄自是满心祝福。”

      邢安端起茶盏只饮了一半,“我估摸着二位以后怕是不会来了,便在今日将话说个明白——各为其主,各谋其政。从前晋郧兄的种种照拂,我铭记于心,来日方长,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出了茶馆,封阑朝墙根儿的垃圾堆边吐了口唾沫,说:“看不出来这邢安还挺虚伪,拿着我们的东西投了顾王,还能说出来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今时不同往日。”晋郧说,“如今顾王颇得圣宠,陛下心向幼子,更何况世子之争,临阵倒戈实属常事。这种人,即便后来再表忠心,也不可再用。”

      .

      壬羿打了个哈欠,斜靠在一边,迷迷糊糊从马车里醒来时,手里还抱着那本《箜原秘史》。

      祈安王朝末年,各地叛乱不断军阀割据。彼时,人族内斗,与灵族的关系还不像如今这般势同水火。壬羿看得入迷,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夜色已深,霜寒露重,她扯开帘子,看青序在前面支着脑袋一栽一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来吧。”壬羿说。

      两人换了个位置。等青序在后面沉沉睡去,壬羿默默放缓了赶车的速度。在外颠簸,需要睡个好觉。

      她一边赶车,一边想着刚刚在路上看过的古卷,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恰好途径一片水草丰沛之地,壬羿看拉车的马儿脚下笨重,把车拉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周围有几棵大树做挡。她牵着马到河边,虽只是一条水位不高的小溪,但能让马儿休整片刻养养精神,也是极好的。

      她从旁边的草丛里拽了些鲜草嫩叶喂给马儿,又掬起一捧清水喂到它嘴边。马儿高兴地打了个喷嚏,摇着那条长尾巴。壬羿拍拍它的头,独自到一边的空地上练武。

      她猜此时约在寅卯两时之间,天刚亮,但太阳还没出来,鲜见过路之人,正是练武的好时候。一套拳法下来已是大汗淋漓,壬羿觉得不过瘾,想起新买的那本《三十二剑术》,从树林找了根长棍,凭着自己的印象在一边比划起来。

      她先是按着书上的招式走了几下,只可惜这书她才看了个开头,青序又在马车里她不便拿取,于是壬羿自顾自地用刚才那几招编了个花式——磕磕绊绊,让她心中升起些烦闷来。

      她把树枝扔到一边,看一旁的马儿还未睡饱饭足,她索性在溪边坐下,因为学得慢而生自己的闷气。

      想了半天,她觉得,就算自己学得慢又怎样,只要她持之以恒,一定会拿下的。想到这,她俯下身洗了把脸,对着水中的自己鼓了鼓劲,之后站起身拍了拍马背,温语道:

      “我们该出发了。”

      马儿依依不舍地告别这片罕见的水草之地,它似乎能预料到,后面的路,只剩下荒芜与贫瘠,连一把鲜嫩的草,都是奢侈。

      .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青序睡眼惺忪到前面来,恰好走到岔路口,壬羿对地形不熟拿不准主意,正在前面翻着青序放下的破地图。

      “走这边。”青序向右一拉马,就手拎起一边的水壶痛饮几大口,沙哑着声音说:“那边是官道,虽说快上许多,但咱们走不得。”她揉揉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接着说:

      “出发之前,我在镇上听说东边的容城出了事,灵族的几个人想要趁乱掀起些风浪,被当地府官压了下去。这事不知道怎么惊动了王都那些人,如今祐王萧奇在容城奉命办案。”

      “所以我们要绕道容城?”壬羿听青序说了这么一大堆,以为她要改道。

      “非也非也。”青序把壶里剩下的水倒了个精光,“正因祐王在此,所以容城,我们非去不可。你去休息吧,接下来的路不好走,我来赶车。”

      壬羿就这么被按回了后面,不过青序这番话,倒让她觉得端坐前面这人没那么简单。她想不明白,可目前青序这架势不像是能问出来什么的样子,两人交情尚浅,直接开口定然不妥。壬羿从箱子里拿出那本心心念念的《三十二剑术》,先将诸多不解抛之一边,开始仔细研读起来,一直到临近傍晚,天色渐暗,她浑身酸痛视线模糊,才勉强将书本放下。

      四周隐约传来人的私语声,她拉开挡在前面的帘子,路上星星点点的火光闪刺着,青序驾车走在一条宽敞的土路上,除了她们,还有些做小生意的商贾,以及随处可见的流民。

      一声幼儿的啼哭响彻天际,瘦骨嶙峋的男女老少在路上结伴走着,夜幕火光下,如同一具具枯骨浑浑走向不见底的深渊,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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