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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退休 一条给猛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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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迪·杰弗逊和他的兄弟所罗门心惊胆战地坐在餐厅包厢里。意大利人向他们传了消息,很简单,只有几个字,交代了这里的地点,又给了个大致时间,要他们准时在此刻出现。
若在往常,他们总对这些白人的命令不屑一顾,但现在见识过对方的手段之后,就不得不来了。
泰迪和所罗门赶到包厢门口时,见到另外几个在“政策游戏”中也有份额的小庄家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们面前都摆着顶级的T骨牛排和昂贵的巴罗洛红酒,可没有一个人有胃口,手里的银质刀叉每一举动,都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碰撞瓷盘,发出细碎而焦灼的声音,这也是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在他们对面,坐着费德里科·多纳托。这个西西里老头身材浑圆,面容宽和,切肉的动作慢条斯理。在他左手边坐着一个颇俊俏的年轻男性,黑发蓝眼,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脖颈上的最后一个扣子。
他有意将一只右手藏在西装外套底下,不知是为了什么,但这种刻意遮掩反而散发出一种古怪的压力。
泰迪看着那张精致得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脸庞,不由得感到额角冒汗。他生怕这场鸿门宴的终点,是十几个西装革履的暴徒从桌子底下抽出那久负盛名的“芝加哥打字机”,将他们的命全都要了。
在这座城市过去的历史里,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
但最终,总得有人开口发问。泰迪感觉手中的餐具被自己捏得发烫,他的牙齿和舌头在对抗他的喉咙,让他没法说出话来。以至于当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时,他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平日里胆子最小,份额也最小的庄家,对旁人来讲,这份事业是他们出人头地,大发横财的机遇,但对他来讲,不过是养家糊口的指望。
他的声音也同样在发抖,但毕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多纳托先生,卡里克先生……”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桌布,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都已签好了字了。可是……桑迪呢?”
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泰迪·杰弗逊闭上眼睛,心里暗骂不止。费德里科仍然在研究那块牛排,他没有看那个抬眼发问的人,反而对伯纳德点了点头。
军师用左手放下了他的水杯。
那双漂亮的钢蓝色眼睛缓慢地、一个一个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后,他冷淡地开了口:“很遗憾,桑迪先生认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再参与这项生意。他退休了,永远地。”
他没有再解释其他的东西,但这已经足够了。一种可怖的感觉控制了泰迪,他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再说不出话来,他四顾望望,其他人也是面有菜色,窒息同时笼罩在他们所有人头上。
多纳托家族给出了回应,这就是最终的回应。
余下的一切,或许只能到某些废弃车库里,某辆偷来的福特车后备箱里、甚至是“泡泡溪”那泛着猪油味的臭水里去寻找了。
那个发问的庄家脸色惨白如纸,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下一大口红酒,再没有人敢提出其他问题。
他们来时虽战战兢兢,但毕竟还带着几分旧日的趾高气扬;走时却是排着队鱼贯而出,像是一群被牧鹅人驱赶着的鹅般温顺。
这场宴饮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毕竟它本就无意在食物上浪费时间。打发走那些战战兢兢的庄家后,伯纳德吩咐侍者去通知司机备车。在等待启程的余下时间里,包厢门被重新关严,父子俩将椅子拉得很近,头挨着头坐在一起,讲起费德里科的家乡话。
伯纳德虽非西西里人,但他在卡梅拉夫人的厨房和客厅里长大,这种古老的语言也同样是他的母语。
只是费德里科说起来粗粝又粘稠,好像舌头里含着盐粒;而伯纳德搞不定那些卷舌音,这让他听起来更温柔。
他们什么都聊,谈论新到手的政策游戏,谈论帮派里崭露头角的几个打手,也谈论伯纳德少年时的禁酒令时代和那些他们共同追怀的故人。
吃到末尾,费德里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桌面上剩下的那瓶烈酒。
不过,在他能够到酒瓶玻璃之前,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稳稳地按在了瓶颈上。
“爸爸,”伯纳德温和地道,“您不能再喝酒了,特别是度数高的。里奇医生说过,您的心脏受不了这个。”
费德里科讪讪地笑了笑,缩回手去,像个年轻孩子被抓到偷吃了糖果。但这种对享乐的欲望,对美食、痛饮和肆无忌惮的生活的欲望始终流淌在他的家族血脉里,自他年轻时候就是如此了。
他下意识地狡辩起来,
“就一杯嘛,想必是无伤大雅的。”
“您每天都有这个‘就一杯’的时候。”伯纳德毫不留情地指出。
费德里科啧啧摇头:“你不应该在提摩西身边养大,现在你越来越像他,很快就要连我也管着了。”
“我不会的,爸爸,”伯纳德柔和地回复,“我只是向您提出风险。要是您倒下了,这个家里就只能指望洛科了。我想,最起码到现在,我们最好不要太指望洛科,是这样没错吧?”
费德里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果然将酒放下一边。伯纳德冷峻的脸庞上也罕见地显出笑意,但这提醒了费德里科,他侧过身去,又问道,
“那小子闹出来的乱子,已经摆平了吗?”
“当然,不用担心。西区的警长拿了钱,卷宗已经销毁了,”伯纳德声音很轻,“他的记录仍是干净的。在外人看来,他还是个身家清白的学生。”
费德里科苦笑一声,将“学生”这个词在嘴里反复地咀嚼了两遍,叹气道:“我送他上大学,就是希望改一改他的性子。要是他能当个议员,哪怕是个律师,坐办公室的,总好过现在这样。可我的种我自己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畜生,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义子:“我恐怕这小子根本不会好好读完大学。伯尼,你是我的军师,帮我想想法子,动用你所有的聪明才智,把他关在那个学校里,别再让他上街了。”
紧跟着是长时间的静默。伯纳德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也没有说出“交给我吧,爸爸”。
他瞧着高脚杯里残存的红酒,它们挂在杯壁上,像是凝固的血液。这让他心里无比清楚:野兽一旦尝到了鲜血的滋味,怎么还会心甘情愿地回到笼子里呢?
但他没法将这样的话告诉老人。他只是没有做出任何正面回复,正如他一贯面对难题时那样。
所幸费德里科也不再发问。在西西里语的余音中,老人发出几声短促的叹息,草草最后吃了几口,便披上大衣与义子走出餐厅。
至于让两位当家人烦心的洛科?
很不幸,他已被释放。这主要归功于卡梅拉夫人的仁慈,以及玛莲娜娇软可爱的胡搅蛮缠。据女仆安娜说,洛科隔着门板做出了无数绝不再犯的庄严保证,夫人这才冒险释放了他。当伯纳德再见到洛科时,他身上已没有半点关过禁闭的颓状。
他洗了个澡,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用发油梳得油光水滑,甚至换了一套新衣裳,正跟玛莲娜窝在同一张皮质沙发里,玛莲娜将小腿搁在他膝盖上,两人正研究一份报纸,对着上头的赛马打赌。
那一夜里的颓丧、血腥和暴戾,宛如死皮般被他蜕在了禁闭室里。他重新又显得野心勃勃、光彩照人。
看见伯纳德回来,他眼睛一亮,在玛莲娜脸上亲吻了一下,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张开双臂走过去。他本想拥抱伯纳德,却在最后一秒注意到那只吊着的胳膊,转而用力在伯纳德完好的右肩拍了一巴掌。
“伯尼,老天,我要饿死了。妈妈在做千层面,你要吃一点吗?我会叫她给你留点的。”
伯纳德被这没轻没重的一巴掌差点拍到地上去。
他意识到,洛科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也没有意识到为了摆平这件事,又有多少金钱和精力被白白牺牲掉了。在他看来,只要走出了那扇房门,一切就已翻篇。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仍无波澜,只是回答道:“我已经吃过了。跟爸爸一起。”
尽管如此,洛科还是把他拉到餐桌旁坐着。
这个晚上,所有人都在一楼。洛科忙着补全这几日的亏空;玛莲娜仍赤着脚,用雪白的脚趾拨弄着波斯地毯上的花枝,从伯纳德的书房里取下本不知名的旧书来看;卡梅拉夫人照例在厨房和餐桌边忙忙碌碌。
起初,那对闹了别扭的父子俩仍相互不愿理会,但卡梅拉夫人洗好了手就出来调停,再加上洛科用了更多的保证,费德里科终于愿意正眼看他。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知道错误了?往后也不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
“当然,爸爸。往后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洛科一边用叉子卷着面条一边回答。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要你跟伯纳德一起工作。当然,是在你不在学校的时候。”
“什么?”最先发问的是伯纳德,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费德里科转头看向他,平静地重复道:“让他为你工作。给他找些合适的活计,从最简单的做起。”
而洛科已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是在那一个瞬间伯纳德意识到了费德里科的用意在何。无论是他,还是洛科的生身父亲,都不可能将他再关进笼子里,既然如此,就必须确保他能被控制,这是退而求其次的做法。
于是他开口了。
“好吧,爸爸。我会看看有什么适合他的工作。”他恭敬地回复道,正像个完美的义子,也像个完美的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