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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别让好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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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里还在乱着。
催泪瓦斯残雾没散尽,几个被制伏的马仔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被押上车,阴影处还有几个小年轻新警没带齐防护设备趴地上干呕。
手电光柱在烟雾里戳来戳去,干警踩上碎玻璃嘎吱嘎吱收拾残局。
其余排爆组的人也有好几个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蹲到西北角那堆蛇皮袋跟前,动作慢得像在深海作业,每翻动一个袋子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张如海没往里走,只和庆隆分局的蔡同庆蔡局并排站在门口当门神,大圆脸盘子耷拉着,偶尔碰到问好的回应都没往常积极。
又是解救人员,又是半废弃的工厂,同样是现场堆满危险物质却最终没燃起的那把火。
平时闹腾归闹腾,蔡同庆还是知道他这老伙计心思,意有所指:“早让你这老小子跑远点,又不是你负责人,好好地不陪老婆硬来现场这趟折腾什么?”
张如海摇头苦笑:“誰说不是呢,当警察当的心病吧,当务之急还是撬开那帮亡命之徒的嘴,保障人员——等会儿,这小子怎么还在这儿,真当枪伤是擦破点皮!”
这前后反差大的蔡同庆都咂舌,回头看见人又瞬间了悟了几分。
还能誰,会上那小子呗。
叫什么林晦?
就是这双眼,蔡同庆再次转向张如海,诧异之下,老神在在的面上终于破功,他说为什么那群老萝卜头非得推他上去,原本还以为是沾了梁有志那小王八蛋的光,敢情雷埋这儿了!
十几米中,顶着边上通讯指挥车蓝红交替的顶灯光晕,林晦五官一半被映亮一半埋在阴影里,总体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握着对讲机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张如海叹了口气,问向一边:“人质呢?”
“张局好,蔡局好,救护车上,生命体征平稳。”旁边有人答,面生,看样子是庆隆的,“轻度脱水,多处软组织挫伤,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随车医生正做进一步检查。”
张如海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一个年轻民警从救护车方向小跑过来,脚步急促,到了跟前又猛地刹住,喘气说:“二位局长,人醒了!”
“醒了好,醒了就好,不对,人怎么还没送走,让医生——”
“她有话说。”年轻民警打断人,随即意识到不妥,补了一句,“她说有重要情况,一定要马上告诉负责人——说是关于歹徒今晚的日程。”
原本还在嘴角蹦跶的蔡同庆神情正肃转过身来。
三十秒后,他站在救护车后厢门边,车门半开,里面还亮着惨白的医用灯。
担架上的那女子正被护士强制半靠半躺着,额头上还贴着块儿纱布,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无端烧着一把冷火。
“......我,我叫白榉。”她右手抓着担架扶手,指节攥得发白,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好像是从许久未正常交流过的嗓子里硬挤出来,但条理清晰得却让在场所有人动容。
“我听见他们说话。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他对另一个看管我的人说,今晚十一点有车来接,要把我送走。那地方很隐蔽,就在片废弃的采砂场边上,换乘水路,路上没有卡口。”
十一点?
张如海条件反射看了眼边上人警务通,8:16 pm。
白榉顿了一下,喘了口气:“他还说,正好一起走,不差多带一个。”
张如海跟蔡同庆对视一眼,蔡同庆率先开口:“一起走?跟什么一起走?”
白榉摇头:“我没听见,但他打电话说什么‘货都备齐了’‘老地方’‘你那边也别出岔子’。”
两位一线侦查岗躬身数年的老干警瞳孔微微一缩。
却没有在这姑娘面前说什么,蔡同庆更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说了句“你先好好休息”,然后把车门轻轻带上。
但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张如海那张圆脸上的温和像被把扯掉的布,清晰露出底下铁青底色。
不等蔡同庆,张如海大步流星走回指挥车,边走边按下对讲机:“技术组,把我之前让你们盯的那批信号再筛一遍,关键词着重加上‘采砂场’、‘卡口’、‘十一点’。梁有志,加强定点审讯,二十分钟内找案犯问出来他们今晚的行动日程!包括交接方式,暗号。”
那头利落传来几声“收到”,而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指挥车旁边临时支起的折叠桌跟前。
桌上正摊着张放大的卫星地图,正研讨工厂内部构造图的几个抽调到调查组核心队员也围在桌边,就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蔡同庆薅了张新行政图,把刚才白榉的话简明扼要复述了遍,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俩位置。
“那批‘货’,如果我没猜错,就是他们今晚准备转移的违禁品。而我们的同志。”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却迟迟没有点下。
张如海叹气接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时潇行踪还没落实。”
五分钟后,梁有志的消息还没筛出来,但几个人也围着地图讨论出个大概。
其中一个代表说:“二位局长,经由初步排查筛选,洪城郊区周边符合任务目标的废弃采砂场能定下来这三个,但满足拥有附属仓库以及地段隐蔽的条件,或许就盘景路跟城郊接壤那个。”
蔡同庆皱眉,那辖区不是汝麓,也不是他的。
张如海眯眼:“三面环水,唯一的陆路是条断头路?”
叮。
【梁有志:跟案犯张彪核实过了,是钟彻直接下达的消息,联系用的也是国外联络器和不记名账号,跟运营商接洽不了,信号无法追踪。】
“......”
片刻后,张如海收回手指,桌面上重重一叩:“老蔡,极大可能,这帮亡命徒打算把受害人和那批所谓的货,一起送到我们同志眼皮子底下去。”
桌边没有人接话,就连跑来汇报白榉情况的方珊珊都放缓步子。
极其纷乱的周遭中,这沉默像块巨石压上所有人心头。
因为这句话意味着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摆在了面前。
如果在转移到目标地后再实施抓捕,成功率将大幅提升——人赃俱获,一网打尽。
但前提是,受害人必须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登上那艘船,换句话说,她必须回到歹徒手里再走一程。
没有人忍心把这个选项说出口。
那姑娘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身上还有伤,被隔离人际多年的心理创伤更不必多说。让她再回去?光是想想都觉得是种残忍。
蔡同庆没说话,只是轻拍肩膀把这选择交付给张如海。
张如海站在地图前,圆圆滚滚的身子背对所有人。
他当然知道这选项的分量,他当了三十年警察,从基层干到局长,可以说,什么两难的局面没见过?
但每一次遇到这种事,每一次,那种割裂感还是像新的一样疼。
一边是任务成功率,一线战友的安全,另一边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姑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等什么。
然后他真的等到了。
张如海目光落在人群最外围的一个人身上。
林晦。
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脸上表情看不分明,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肩背间背负的那种密度——像块被拧到极致的钢筋。
张如海看着他,声音出奇平静,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林晦,你怎么想?”
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那个暗处的身影。
林晦没有动。
他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把一辈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一个字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
然后骤然停住。
没有下文。
他就那么站着,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像那个字就已经把他后面的话全堵死了。
林晦微微偏过头,漫射的灯光终于扫过他侧脸,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面前轻晃了下。
旁边的人都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林晦又晃了一下,这次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林办事员在摇头。”方珊珊轻声说,“可能他不希望这姑娘为了时队再趟进地狱。”
没有人说话打圆场,那瞬间仿佛连风都停了。
一个声音从指挥车后面传来,不大,但格外坚定:“我要去。”
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救护车,在护士担忧地搀扶下,她披着条急救毯,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上趿着只不知道誰给她的制式皮鞋。
格外细瘦的脚踝上还缠着绷带,这导致她很大程度下站不稳,扶着指挥车后视镜,另只手攥着急救毯边角,直到攥得指节发白才缓缓松懈。
她的脸在警灯的红蓝光里一明一暗,眼睛里的那把火反而烧得更旺,恐惧,害怕,所有情绪通通不在。
“我要去。”她又说了一遍。
有人反应过来赶紧过去扶她,嘴里说着“你先回去休息”之类的套话。
可她就是没动,目光越过扶她的人,直直地看向张如海,蔡同庆,最后是林晦,年华不再的面容上和缓地笑了下。
“张局长。”不知道是从哪个民警嘴里听到,白榉说:“我知道你们需要有人上那条船。”
张如海转过身,面对着白榉,语气比刚才对林晦说话时硬了许多,他怕看了那双只剩坚定的眼,有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这件事我们会安排,姑娘,你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回车上休息,去医院好好养病,这是命令。”
“我不是你的部下。”
白榉语气并不冲,甚至有种诡异的平静:“我是受害者,但也是公民。我有权利做这个选择。”
“你——”
白榉有些撑不住地靠上车厢框借力:“我知道危险。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人,我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去。这个原因里,不仅仅是我欠你母亲一条命。”
白榉的声音开始发抖,多少年了,这被压了太久的滚烫东西正拼命往外涌,她终于有机会赎罪。
“在鸿青村,她有机会逃的,只是她想把那机会留给那个女孩而已。”
“她搂着我安慰的时候,身上还揣着一张空白照片,她明明那么细致地跟我畅想了她孩子长大后的模样,她说希望我逃出去报警有机会也能长大。”
林晦发白的指尖掐进掌心,弥散的血腥气几乎顶上喉口。
急救毯从肩上扯下来,叠了两叠,白榉有些局促地重新递还给旁边护士。
夜风把她单薄的衣服吹得几乎贴身,她明明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脊梁挺得笔直。
“那里,有好多好多我曾想拼命补救的人,局长,请您下命令。”
张如海看着她,看了很久,良久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晦。
那人还站在暗处,脸埋进阴影,左臂袖口早被扯出道狰狞口子,底下胡乱裹着的白色绷带正渗透出深浅不一的血迹,此刻高大的身形微不可察颤动。
铅灰色的夜空下,红蓝光还在无声转着,厂房外墙原本颜色瞧不清了,只剩交替变化。
“人都安排好了?”
张如海沉默地注视着现场收尾差不多的众人。
一脑门汗的蔡同庆叹口气,走上前:“该安排的人员都安排了,该下达的命令也都下达了。结论比预想的乐观——那批化学原料虽然混放得乱七八糟,好在没有自燃风险,只要不碰明火不搞静电,今晚爆不了,就是。”
路过的一个拆弹人员年纪不小,看样子跟蔡同庆也挺熟,路过拐了个弯,脱掉防护服的时候,后背的衣服甚至能拧出水。
但步子没停,只从俩人跟前经过,那人叼着矿泉水瓶摆摆手,随即沉默地再次奔赴下一处可疑点。
蔡同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却转头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等在旁边的一个年轻便衣立刻凑上来,刚毕业乳臭未干的脸上还带着从任务里抽身出来的紧绷亢奋。
蔡同庆把人拉到指挥车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小方,你也参与行动,当面告诉梁有志,沿河没有路灯那段给我盯死了,跟目标车前后车距至少保持三百米以上,任何情况不准亮灯不准鸣笛。”
“她上去以后,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跟住了,跟死了,不管转几手,跟到他们的目的地,等那姑娘发信号。中间任何环节出问题,第一时间抢人,任务可以失败,人绝不能出事。”
小方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明白。”
等人跑向那辆警车,拉开车门钻进去,随即尾灯闪一下,直到隐没进夜色。
蔡同庆望着那方向看了两秒,手里的对讲机换了个频道:“各点位报备。”
频道里依次传来回应——“一号点位就位。”“二号点位就位。”“三号点位就位。”“机动组待命。”
忙活完的消防救护呜呜轩轩早走了,指挥车还停在工厂大门前那块空地,车身上隐蔽的通讯天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门开着,张如海还坐在里面,早没了公安局长派头,沉默地抽烟。
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快几十年,从派出所片警干到分局之长,头发白了大半,几天都熬了大夜的眼皮有些浮肿,面前正是份直供市局的补交报告,三十分钟了才开了个头。
蔡同庆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弹簧吱呀一声沉下去。
“让你放虎归山,那小子什么心思你不清楚,追了多少年,早恨不得把杀母凶手千刀万剐,他还是个警察!先斩后奏现在才知道后悔,哼,晚了,还非得把老子也绑上去!”
蔡同庆眼不见心不烦地把他那份也往旁边一丢,还成,比张如海多了个时间落款。
张如海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又传来铁锹铲碎玻璃的声响——干警在清理现场,打着手电拍照的也有,也有相熟的在交头接耳给封存化学品的箱子贴标签。
此刻这些声音都被夜风揉碎了送进来。
接着蔡同庆就见张如海跟失心疯似的忽然笑了一下,忙不迭嫌弃地挪屁股往远坐。
“你笑什么?”
“没笑。”张如海板着脸地上摁灭烟头,又扔回垃圾桶,才说:“我就是想起件事。”
蔡同庆没追问,虽然这老小子从来就没现在这样“火烧眉毛还在打腹稿”的优良品质,只等他继续说。
“老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当初时潇报告会你也去了,你应该知道那阴奉阳违那小子多混蛋,但你知道我刚才站那儿看姓林小子拿着自己那份制服摔摔打打冲我恼要参与行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蔡同庆没接话,他也接不了。
“我在想。”张如海把目光从那份实际性质无异于事后检讨的文件移开,落上自己那双磨得发亮的皮鞋鞋尖,“我们这些年开了多少会,上了多少课,去了多少培训班。中央的,省里的,市里的,干部学院一个接一个,文件一摞摞发,精神一层层传达。那些东西有没有用?有用,都有用,我都记了笔记。”
他顿了顿,右手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两下:“但刚才我突然就想起来一句话。不是文件里的,也不是哪个领导,有一次去县里学习,同屋合住的是邻省一个老刑警,干了一辈子重案,退之前自请去轮训。”
“当初我俩晚上睡不着,关了灯在床上躺着聊天。他跟我说了句话,那时候我还算年轻,想着当时听了也就听了,没太当回事。但刚才看那丫头站在那里,林晦站在那里,你脸色跟锅底似的站在那里——这句话突然又自己蹦出来了。”
他把头转过来,看着蔡同庆,眼里的红血丝在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说,老张,我们干这一行,什么原则、程序、纪律,都有据可查,出不了大错。但真正到了那种关口上,千条万条,归结起来其实就一句——别让好孩子寒心。”
车厢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指挥台上的电台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能听见远处有人低声喊“把这个箱子编号写上”。
前头庆隆憋半天大气都没敢喘的小青警就从车内镜里看到他们局长靠上椅背,工作时间从来板着的脸上也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