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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11 他来还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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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贞醒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他一眼望见缩在榻上睡觉的茱青,她用面纱遮眼挡光,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翊贞拿起衣裳给她盖好,自己在旁打坐,偶尔瞟一眼茱青。
他再度回忆昨夜情形,一股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背着,虽然很不像话,但在她背上那种安稳放心的感觉,他很少有过。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身体不便的时候,能不必什么都担在肩上,不必什么都由他来扛,永远有人替他处理妥当,即便他身处荒野,再度醒来也能有一处栖身之所。
这种感觉,不算坏。
梦心来送早饭,刚推开门翊贞便示意她噤声,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茱青,梦心这才看见她,放下盘子关上门。
巧儿在厨房等梦心吃早饭,见她脸色古怪,道:“怎么了,翊贞大夫不喜欢今天的早饭吗?”
“没什么。”梦心拿围裙擦擦手,“吃饭吧。”
往常这个时辰茱青还没起,今日却一反常态在翊贞房中,实在奇怪。
但这不是她要操心的事,同样这种私隐也不该叫刚来不久的巧儿知道。
早饭是米粥酱菜和酥脆的芝麻烧饼,还有薄皮小馄饨,米粥滚烫,翊贞舀在碗里放凉,勺子的碰撞声惊扰到茱青,她扯下面纱,半眯眼睛四处张望。
看到翊贞的瞬间,她顿时清醒睡意全无,笑道:“师父您醒了。”
翊贞颔首:“嗯,过来吃饭。”
翊贞吃饭不怎么说话,吃完饭他才道:“昨晚的事有线索吗?”
“有。”茱青掏出那包药小心打开,“我在那个道士的房间找到的,药不多,我只收集到这么一点,哦对了,我亲眼看到他和蓝子羽身边的阿瑞有来往,他会法术,能和我过几招,没妖气,也不是仙。”
翊贞道:“低头。”
茱青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他的话微微偏头,翊贞伸手从她头顶拔下一个簪子,用簪柄挑起药粉轻嗅。
“里面有失魂草、曼陀罗、天仙子,还有商陆、水鬼莲,都是能致幻的东西。”翊贞道,“你去拿朱砂。”
茱青磨好朱砂,见翊贞在画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咒,道:“这是什么?”
“显形咒,但不是让妖怪现形的咒,这种咒能看出物体有没有被人施过法术,如果没有,显形咒相安无事。”翊贞拿起符纸放在药粉上,符纸猛地燃起一道蓝紫色的火焰,眨眼间消失不见,“如果有,就会变成这样,这么看来这药粉不仅能致幻,还能操控人的行为。”
茱青惊叹:“师父真厉害…”
翊贞弯唇:“雕虫小技而已,现在情况已明,蓝子羽院里的狐狸毛只是让他产生幻觉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喝能让他神智不清的药,长久下去他不仅难以清醒,还会损伤智力,蓝子羽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打人,想必是他的行为早不受自己控制。”
“阿瑞是蓝无双的人,他和那道士见面是为了拿药,也就是说是蓝无双估计让蓝子羽在别人面前出丑。玉奴回家的大喜日子,蓝子羽却差点伤了弟弟的恩人,还打得亲弟弟鼻青眼肿,蓝知只会更厌恶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儿子,就算蓝子羽莫名其妙死了,只要尸体看上去没什么异常,蓝知根本不会在意。”
茱青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师父,是这样吗?”
翊贞没有否认:“目前看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么蓝子羽便危在旦夕了!
茱青急道:“那我们现在就去蓝家揭发这事!”
“你先坐下,听我说。”翊贞道,“蓝子羽死了会有仵作来验尸查死因,蓝知未必不关心蓝子羽,要想神不知鬼不觉蒙混过去,就要收买仵作做假证,以阿瑞的能力还做不到,这也是他虐待蓝子羽却不下死手的原因。还有十几天蓝无双回家,保不准就要动手,我们到那时再做打算,你这么火急火燎去指证蓝无双,他是蓝家长子,谁会信你,反倒让玉奴难做人。”
茱青不语,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收起朱砂和药粉,瞧见翊贞眼底依旧发青,想他昨夜难受成那样,便道:“师父,您好点了吗?”
翊贞喝完茶正要去药铺,闻言停下脚步:“好了。”
他本以为茱青会先关心他的。
“您的脸色还不太好,要不今天先不去了,我去跟掌柜的说一声。”
翊贞抬脚就走:“不用。”
他说不用就不用了,是谁昨晚半死不活连路都走不了的,茱青错身拦在翊贞面前,不让他走。
“出发之前您还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头晕恶心,您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瞒着不告诉我?”
翊贞险些背过气,低声重重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又道:“你不要乱说。”
她懂什么是隐疾,在药铺待了几天听了几个歪词就乱用。
茱青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不觉输了几分气势,但这事她今天必须问清楚,她道:“您在永安城的时候也突然不舒服过,这次也是,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病能让您疼成这样,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不好吗?”
她目光真挚真情实意,有那么一瞬翊贞想将实话脱口而出,几番挣扎纠结,最终只是冷冰冰道:“头疼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等回到露华宫,等他重新有了法术,他就能用法术压住病痛。
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与同情,同样,他也不想让茱青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并非他不肯将实话告诉茱青,而是这世上的人大都慕强,茱青要是知道,在她心里,他还会是那个能斩杀妖王无所不能的仙君吗?
她会喜欢一个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厉害的人吗?
翊贞还是去了药铺,茱青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翊贞消失在拐角处,才落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翊贞对她还是有所保留。
茱青不明白。
是翊贞觉得她不够格,觉得她不过是南恒山名不见经传的小花仙,不配知道他的秘密才不肯说的么。
所谓的“师徒”,又真算得上师徒吗?
出身不凡又被委以重任的师父,真的要收徒,那个徒弟也不能太差吧。
茱青被自己的想法绕进去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嘱咐梦心不用叫她吃饭,独自一人从早待到晚。
感情的事想不通,那就暂且不想,何况本就是没有结果的事,不如好好修炼。
翊贞从药铺回来时,茱青还没有出门。
他问了梦心,得知她除了早饭水米不进,不禁有些担心。
他也知道茱青可以不吃饭,但她这样反常,翊贞还是放心不下,他让梦心去叫茱青来吃饭,得到的回答是“不吃”。
梦心道:“姑娘说不饿,请您自己用饭。”
翊贞一个人吃过晚饭,在房檐下靠着柱子歪着。
天已经暗了,瑰丽的晚霞失去妖艳的色彩,转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黑云,月亮爬上树梢孤零零地挂着,星星渐渐有了颜色,一闪一闪的。
巧儿在回廊底下静静站着,她不上前搭话,也不走,翊贞的余光扫到她,为不让她尴尬,他当没看见。
初秋时节,荷花谢了,清逸的香味需要用力去闻才能嗅得两分,翊贞闻着花香起了酒兴,起身要去厨房,巧儿忙避开,他只做不觉,拿了酒回房。
一个人喝酒很孤独,尤其是心里想着另外一个人的时候。
翊贞自斟自饮喝了半坛子,颇为无趣。
正望着月亮出神,巧儿悄无声息到了身旁:“我给你做了两道菜,夜里冷,喝酒太急容易伤身。”
翊贞颔首:“多谢。”
巧儿送完菜没有走,翊贞倒不自在了,他囫囵吞枣般吃了两口菜,一气喝完酒,道:“快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翊贞话说得清楚明了,显然是不让她在旁边的意思,巧儿这才拿着食盒走了。
翊贞有些无奈,这姑娘的心思太明显,总有一天会被茱青看出来。
他得想些别的办法。
月色清凉如水,翊贞让冷风一吹酒劲上来,他不想睡觉,打算去找茱青。
他刚站在茱青门外,还没等他敲门,门自己开了。
茱青一身干净素雅的打扮,月光照在她脸上,有种绰约朦胧的美,翊贞看直了眼,竟忘了说话。
“您找我?”
“啊…”翊贞回过神,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出去啊?”
茱青关上门:“有事出去一趟,您找我什么事。”
翊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茱青。
或许是喝了酒一时兴起,或许是被月光吸引,这么好看的月色该有人陪他一起看,或许就是单纯的想她,想见她。
万种愁绪,出口却云淡风轻:“早上借用你的簪子忘了还,来还簪子的。”
那是支很简单的簪子,簪头是朵小巧的桃花,颜色很浅不显眼,做点缀最为合适。
茱青伸手去接,翊贞却不把簪子放她手里,而是上前一步用手扶着她的头,稳稳将簪子戴到她发间。
茱青屏住了呼吸。
这是什么意思?
翊贞定定瞧了她半晌,露出极温柔的笑来。
他所见仙姝无数,唯有她能动他心。
他的手还搭在茱青手臂上,这股冲动,让他想抱抱她,想把她揉进怀里。
离得近了,茱青才闻到翊贞身上那股酒气,酒气很浓,可见他喝得不少。
她道:“您喝酒了?”
“一点点,不碍事。”翊贞闻闻袖子,“也不是很重吧。”
茱青道:“您身体不适,最不该喝酒的,不然半夜又要头疼。”
看他言语举止,喝得还不少。
“一天没吃饭了吧,走,我带你去吃宵夜,这会街头那家馄饨铺子还开着门呢。”翊贞牵起茱青的手腕就要带她出门,茱青却挣开了他的手。
翊贞茫然无措看着茱青,不知她为何这样。
茱青揉揉被翊贞攥疼的手腕,道:“您不是说洒金纸里的药粉才是让蓝子羽神智失常的罪魁祸首吗,我打算今天晚上去把那些药换了,蓝子羽少吃一天就能早一天恢复正常,才能快点好起来。”
翊贞一腔热情被浇灭,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变成平和到极致的冷静面孔:“那你到底是去看他,还是跟我走?”
宵夜和人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茱青走了。
翊贞在院里站了许久。
久到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子里钻,他才略动了动。
反正怎么睡不着,翊贞索性又开了一坛新酒,特意关上院门不让人打扰,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本想醉意上来就去睡觉,却越喝越清醒,想得也更多。
茱青这时候在干嘛,是了,她跟蓝子羽在一起。
她在关心蓝子羽。
她在关心另一个男人。
翊贞捏紧酒杯,手背青筋暴起一片,忍了多日的不满嫉妒在此刻爆发,狠狠将酒杯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