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珠劫》半江鸿

112、112 这也是个白

　　茱青的办法很简单，她把让蓝子羽神智不清的药粉换成安神补脑的药，为不让阿瑞发现，她特意去了趟长生观，偷了不少长须道士的洒金纸，再按原样一张张包好放回原处。

　　几日过后她借看玉奴的幌子再去探望蓝子羽，这次，她特意让玉奴支开了阿瑞。

　　“园子里的桂花开了，你去收一些桂花装瓶子里，让姐姐带回去做点心。”玉奴面不改色道，“要洁净的，一点叶子都不能有。”

　　阿瑞的目光在茱青和蓝子羽身上来回扫视一番，他似有怀疑之处，但碍于玉奴的面子，他不得不去做。

　　蓝子羽的房间比从前干净了些。

　　自玉奴回家，蓝家的亲戚常有来探望的，玉奴的大姐姐也从夫家回来住了几天，人一多，难免会注意到蓝子羽。

　　蓝家亲友大都知道蓝子羽的事，但对二儿子太糟践，让外人知道，蓝知的脸面挂不住，吩咐下人把蓝子羽的房间院里院外好好收拾了一番。

　　现在他的院里虽比不上玉奴，但多了几个盆景，积水长满青苔的墙角也已铲平重新粉刷。

　　蓝子羽房里那股霉味也淡了。

　　许是才停了四五天药效果不显，蓝子羽的精神看上去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依然靠在窗前不说话，即便是窗户开着，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渗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还是没有半点开心。

　　玉奴挽着他胳膊坐他旁边，小声道：“二哥。”

　　在家听了不少风言风语，玉奴心里渐渐有了些判断，他的二哥，或许也没旁人口中那般十恶不赦。

　　蓝子羽的身体因弟弟的亲近骤然僵硬不已，他还不习惯别人的靠近，也不喜欢别人碰他。

　　碰他，意味着会打他，意味着不能反抗。

　　他抽出手臂，往里挪了挪。

　　玉奴伤心蓝子羽的生疏，沮丧地看了眼茱青。

　　这些日子他注意到茱青来找他五次，有两次都会来看蓝子羽，蓝子羽因为他是蓝家人不肯跟他亲近，但有可能会亲近茱青。

　　茱青坐在蓝子羽对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蓝子羽。

　　即便像蓝子羽这般迟钝的人，面对女子不错眼的注视，也会害羞地别过脸。

　　茱青看得太久，蓝子羽忍不住道：“别看了…”

　　“好，我不看了。”茱青果真不再看他，而是问起他的近况，“你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好？”
　　外表看不出来，起码身体会好受些吧。

　　入秋天凉，阿瑞根本不会管蓝子羽早晚添不添衣服，被褥冷不冷，即便他在雨天冻得手脚冰凉，都无人在意。

　　蓝子羽当茱青在问他有无得风寒，感动之余又不免抗拒，他怕这种无缘无故的关心。

　　他拧过身子对着墙，头低低垂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没有钱，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让你图谋的，你别再来了行不行…”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茱青心道，蓝子羽现在只是一时的绝境，才会对生活失去希望，会排斥他人的好意，等她拆穿蓝无双的阴谋，他就能重见天日，好好做他的蓝家二公子。

　　她想安抚蓝子羽，手刚碰到他的肩，蓝子羽忽然激动地推开她，退到角落。

　　茱青被他推倒在地，手擦破一层皮。

　　蓝子羽自知闯了大祸，想扶茱青又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他知道茱青对他好，却让她受伤，他没脸再面对她了。

　　茱青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望着蓝子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没法跟一个病人计较。

　　她道：“既然你不喜欢人来打扰，那我先回去了，玉奴，我们走吧。”

　　蓝子羽张了张嘴，想挽留茱青，又不知说什么才不会让她生气，眼看茱青已经关上门到了院中，离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会这样，那些想害他的人他无力反击，却伤害了真正关心他的人，难怪蓝无双说他是废物，他没有说错，他是废物，而废物是不该活在这世间的。

　　蓝子羽颤抖着手摔碎茶杯，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瓷，搭在自己手腕。

　　迟疑许久，他终究下不去手，这么多年的苟且偷生，不止是求生的本能，还有另一个遥远到不可能的愿望。

　　他要为母亲报仇。

　　这几乎成了他的心魔，每个发病做噩梦的夜晚，蓝无双带给他们母子的屈辱都会在梦境中重现，他无法忘记十岁那年他看到的一切，无法忘记母亲抚摸着他的脸时欲言又止哭红的眼睛，无法忘记她临终前的不舍。

　　他恨蓝家每一个人。

　　蓝子羽无力瘫倒在地，脑中混沌一团，死是件容易的事，活着也并不难，唯有夹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生不如死，才让人绝望。

　　回到屋里玉奴赶紧让人打水给茱青洗手上的尘土，他实在想不通茱青对蓝子羽这么好，蓝子羽为何不领情。

　　他也不懂茱青为何那么在意蓝子羽。

　　趁茱青洗完手喝茶的间隙，玉奴凑到她身边，闲话道：“姐姐，你干嘛总来看我二哥，你不会喜欢他吧？”

　　茱青一口没咽下去的茶差点喷出来，她放下杯子轻轻拍了拍玉奴的头，嗔怪道：“想什么呢！”

　　“那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他们一共没见过几次面吧，蓝子羽疯疯傻傻的连话都说不清楚行为反复无常，要说他俩有什么诗书上的共鸣做个知己绝对不可能，既不是知己，又格外关心蓝子羽，除了喜欢，玉奴想不出别的了。

　　他猜道：“是不是我二哥太俊俏，你动心了？”

　　他这个二哥虽傻了点，可人长得好啊，和他一母所生的大哥蓝无双比起来，他都不得不承认二哥蓝子羽容貌更胜一筹。

　　听说二哥的亲娘是个天生丽质的大美人，他爹才娶回家做妾，儿子随娘，二哥肯定像他娘。

　　茱青顺着气喝完杯子里的茶，没有回答玉奴的疑问，反问道：“你觉得你二哥跟我师父哪个更好看？”

　　“你这…这让我怎么说。”这是个大坑，玉奴才不往坑里跳。

　　他当然觉得二哥更好，但十三对他有救命的恩情，又是茱青的师父，他不能说恩人的不好。

　　茱青挑眉，坏笑般追问：“说话呀。”

　　玉奴到底是小孩脑子灵光，迅速抓住了茱青话里的漏洞：“姐姐，我方才问你喜不喜欢我二哥，你做什么拿十三跟我二哥比，难道你喜欢的不是我二哥，是…十三？”

　　茱青额上青筋猛跳。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关心你二哥不是因为喜欢他，我不是凡人会法术这事你知道吧，一个人有多大能力就有多大责任，你二哥做了错事遭家族厌弃，但他的病不明不白说不定会危及性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无故死去。”

　　她顿了顿：“就像当初我和师父救你一样，你被鬼面郎君所困，我和你素不相识，却也还是要想办法救你和那些被困的鬼魂。”

　　玉奴似懂非懂：“那你为何不表明身份，凡人都信神，有你开口，父亲肯定听你的话放二哥出来。”

　　“人间有人间的秩序，你们家也一样。”茱青摸摸玉奴的头，“不到迫不得已，我们不能强行改变某些事。”

　　她神秘地指指头顶：“会遭天谴的。”

　　玉奴捂住嘴，偷偷看向天空。

　　茱青偷笑。

　　蓝无双暗害蓝子羽的事在没有揭发之前，她不打算告诉玉奴。

　　他知道事情真相的那天可能会受不了，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能让他高兴多久是多久吧。

　　茱青兴致勃勃回到蓝家老宅，把桂花交给梦心，让她做糕点吃。

　　去探望蓝子羽的事她没有瞒着翊贞，全都一五一十的交代，唯手上那片擦伤不敢让他看到，吃饭时她总把右手受伤的那一侧背到翊贞看不到的地方。

　　茱青奇怪的举动没有逃过翊贞的眼睛，他道：“你胳膊拧了，怎么这么别扭？”

　　茱青假笑：“可能是太累哪根筋不对吧，一会就好了。”

　　“给我看看，我看能不能揉好。”

　　茱青忙把胳膊背到身后：“不用麻烦您了，真的没事。”

　　翊贞狐疑：“这有什么好麻烦的，你给我惹的麻烦还少吗，手伸过来。”

　　他越说茱青越躲，翊贞便不耐烦跟她多话，放下筷子径直走到茱青右手边，捏着她手要给她揉胳膊。

　　还未愈合的伤口又遭重创，茱青疼得“嘶”了一声，心道他手劲怎么这么大。

　　翊贞更加紧张，活动着茱青的手肘，道：“到底哪里疼？”

　　茱青小声道：“手疼。”

　　“手？”

　　翊贞这才看到茱青右手小指往下的一块皮肤破损，手心也受了伤。
　　“怎么回事，跟人打架打输了？”

　　茱青埋着头道：“不小心摔了。”

　　翊贞仿佛明白了，语气陡然一转：“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说。”

　　茱青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蓝子羽推她的恶劣行径讲得云淡风轻：“他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我说话刺激到他，他受不了才推了我。”

　　翊贞闷声不语，过了良久才道：“要不是看在他被人暗害的份上，我非得找他算账。”

　　“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手还能动。”茱青有意活跃气氛，伸手在翊贞面前晃，“破了点皮而已，一点事都没有。”

　　翊贞冷冷道：“受伤不知道包扎，还好意思举着手乱晃。”

　　他口中尽是责怪之意，手底一点没闲着，取了小瓶倒出药粉抹在茱青的伤处，怕她太疼，翊贞轻轻吹着伤口，指腹丝毫不敢用力，抬眼看见茱青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茱青忙低下头。
　　她是想包扎来着，但是怕翊贞担心她就没包，结果还是被他发现了。

　　茱青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低头认错，翊贞也硬不下心再说她，道：“你今天看了蓝子羽，他的病情有好转吗？”

　　说到正事茱青立马坐好，道：“表面看不出来，但我注意看了他的眼睛，眼睛有神了，比以前亮堂，呃…力气好像也变大了。”

　　翊贞腹诽，蓝子羽能推得她打踉跄，当然有力气，也不亏茱青常送东西给他吃。

　　那么多好吃的送给他，倒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转头看见茱青没心没肺地傻笑，翊贞气不打一处来，这也是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