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33、x

　　李醒费了大劲把周景生搞回了家。

　　粥粥不喜欢酒味，早早离远了，不知道躲哪里逍遥。

　　李醒拿了毛巾要给周景生擦洗，绵软的毛巾在行过周景生左手腕上的x纹身时停了下来，他像那时候在马天尼酒吧里的小房间里一样，将耳朵轻轻靠了过去，贴着纹身处听脉搏声。

　　能听到吗？

　　隐约能。

　　周景生身躯下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令人心安的气息。

　　李醒不明白道：“你到底在气什么？”

　　七年前，周景生一直明着问。

　　七年后，居然是总沉默以对的李醒开口在问了，只不过他没有周景生直白，他只会在周景生睡着的时候偷偷问。

　　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周景生需要答案，李醒不需要。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迟，大雪节气都来了，也没见冷。

　　周景生买的外套都没派上用场，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给李醒下单了一条蓝色的羊毛围巾。

　　即便用不上。

　　g市很少有用上围巾的时候。

　　李醒是个不怕冷的人，也可能是g市的冬天不冷。

　　周景生常说他得去北方呆一呆，就会体验到真正的严寒。

　　大雪，李醒说想吃自助。

　　周景生挑了一家干净卫生的，开车带他去。

　　路上车多，周景生开车一向很稳，然而今天不知是为何心浮气躁，开起车来也不够稳重，就那么一恍神间，没来得及刹车，和前车发生了碰撞。

　　没有撞得很厉害，周景生算反应及时，所以只是一个小碰触。

　　前车司机人也好，或许是不赶时间，给了周景生一根烟，陪他站在路边等交警和保险。

　　也就在这时，李醒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问：“订票了吗？”

　　李醒匆匆走开了。

　　然而那句话已经被周景生听见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他沉默地抽着烟，直到最后一口烟抽完，浇水摁灭扔进垃圾桶，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笑了笑，然后在交警的判责中走了保险，车子叫了人拉去修。

　　他只从车上取走了一些资料，还有一条蓝色围巾。

　　是他送给李醒的那一条，因为怕李醒突然冷，他便把它放置在了车上，随取随用。

　　弄完这一切，李醒还是没回来。

　　周景生好脾气地等在原地，直到大雪日第一阵寒风刮过，把衣衫单薄的周景生冷了个哆嗦。

　　他这才反应过来。

　　g市的冬天，终于来了。

　　再怎么样，冬天还是会到来。

　　没有人能阻止冬天的来临。

　　就像没有人能阻止夏天的离开。

　　周景生坐在路边发了会呆，枯败的落叶飘飘，有那么几片恰好砸中了周景生，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没挪位，就坐在那，随便它砸。

　　再过了一会，李醒终于回来了。

　　他把手机揣在兜里，缓慢地走了回来，他看见地上的周景生皱了皱眉，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周景生拍了拍裤子站起，道：“站累了而已。”

　　李醒不信，他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你最近很不对劲，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周景生笑了笑，避而不谈：“不是说要去吃自助吗，走吧，我打车。”

　　李醒轻声呵斥道：“这不是重点。”

　　周景生收起笑，没什么表情地问：“那什么才是重点？”

　　李醒抿唇。

　　周景生又笑了：“你自己都不知道重点是什么。”

　　李醒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你不开心，这才是重点。”

　　周景生却说：“不重要。”

　　“李醒，我开不开心，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

　　非常非常的重要。

　　李醒本该回答的，但他没有回答。

　　人就是这样，被这样那样的心拖着，以至于难以启齿。

　　风更大更冷了。

　　周景生把围巾围在不怕冷的李醒脖子上，自己却不肯抖一下，强撑着走进寒风中。

　　冷战，就这么和冬天一起开始了

　　周景生变得很冷淡，但基本态度又没有变化。

　　他会对李醒说早上好，晚安，也会聊几句天，但不再早归，时常加班，也不再做饭。

　　周末工作室放假，周景生就窝进书房里，一忙，忙一整天。

　　李醒试图搭话，却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他干脆也沉默了。

　　李醒本来也不是那种主动的人，他更多想的是，既然不愿意说，那便由他吧。

　　于是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冷，冬日的气候还没完全体现在室外温度上，就已经完整体现在这个房子里。

　　粥粥都冷到不爱动弹了。

　　宋平城给粥粥买的小衣服提前穿上了。

　　大约一周，李醒突然不见了。

　　他的衣物用品还在周景生家，但人就是不见了。

　　周景生沉默地坐在床榻上，感受着屋子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渐渐散去，他想不明白李醒为什么要再次离开。

　　至于物品。

　　七年前，李醒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只带走了重要的证件，留下了一堆东西给周景生处理。

　　他扔的扔，剪的剪，泄过愤，怀过念，最后一件不剩的剥离。

　　只留下了粥粥。

　　毕竟是一条生命。

　　周景生舍不得遗弃它。

　　这一次也是一样。

　　周景生望着那柜子的衣物，苦涩的想，这次不知道又要花多久扔东西。

　　也就在他望着这些东西，准备发一晚上呆的时候，床上的手机震了震。

　　周景生拿起来一看，那个顶着小狸花猫的头像发来了一条消息。

　　“工作外出一趟，大概一周，回来的时候恰好冬至，叫上马天尼他们，一起在家吃汤圆？”

　　周景生呼吸一滞。

　　谁也不知道李醒会不会再回来了。

　　那条短信或许只是周景生的一个美梦。

　　毕竟李醒有前科，又是个骗子，周景生总是对他的承诺半信半疑。

　　宋燕听完后，将酒杯拍在吧台上，对周景生道：“我理解你，伤害一旦造成，就是需要反复无数次的进行疗愈，刮骨疗伤只是为了让你重新面对你还喜欢他这件事，没想真的能治好你被抛弃后留下来的隐疾。”

　　“我没有隐疾。”周景生却反驳道：“早就已经过去了。”

　　马天尼调着酒，来了句：“死鸭子嘴硬。”

　　周景生恨不得拿酒泼他一脸。

　　宋燕继续道：“可是，阿生，就如同我和你说过那样，李醒很重要，你也同样重要，我不希望你不够坦诚面对自我。”

　　“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痛就是痛。”

　　宋燕指了指周景生的心口，眼睛里藏着世界上最清澈明了的洞悉，她道：“恨与痛并不会因为爱而消失，我算计你，是想让你面对爱，至于恨与痛，那是你和李醒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

　　周景生陷入了迷茫：“我以为，我早就好了。”

　　人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走出了心理阴影，或者多年过去，再大的阴影也该被日复一日的阳光晒透，人总是很难以承认，其实自己一点都没有摆脱过去的创伤。

　　就像李醒没有眼泪地诉说过往，旁人可能以为他终于熬过去了，但或许只有李醒自己知道，他在十七岁时生理性的眼泪就早已流干了，只剩下灵魂上的眼泪。

　　而那抹灵魂正在哭泣的事，才真正被三十岁的周景生看见了。

　　而周景生，二十三岁时被抛在医院，所爱之人不知所踪，历时七年，起初他用时过境迁，爱恨消散来说服自己过去了，后来李醒回来，他在刺激之下觉醒了爱的记忆，于是不管不顾地提出耗光爱为止的提议，又自以为发现了点李醒的秘密，那种终于触及灵魂的喜悦冲击了周景生，让他误以为觉醒的爱早已覆盖疼痛。

　　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发现，疼痛仍旧还在，它不曾离去，它还在隐隐作痛，只是爱麻痹了那一阵疼痛，以至于人以为自己是只有盛满了爱的容器。

　　其实不是，爱的下面是腐蚀性液体。

　　如果不把爱倒空，腐蚀性的东西也就永远不会清空。

　　把爱倒空，又不舍得。

　　治好自己，又不现实。

　　人，好像只能选择共处，然而如何共处，也是一门没有答案的学科。

　　“学会接纳，而非否定。”

　　“学会变成一个有瑕疵的成年人。”

　　这就是宋燕的答案。

　　她撂下答案之后就走了，她明日一早还要飞别的城市出差，能在今晚抽空出来见周景生，已经是友谊的最大体现。

　　再多的，宋燕也做不到了。

　　临走前，周景生突然问她：“那你呢，学会接纳了吗？”

　　那个总是发言精辟的女人刚推开酒吧的玻璃门，闻言只是回头一笑，道：“我不需要接纳，恨他们是我本来就要做的事。”

　　玻璃门关上，隔断了宋燕离去的背影。

　　周景生坐在原处，许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宋燕刚才说话时的眼神，那种清澈的洞悉背后，原来燃烧着如此冰冷的火焰。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腐蚀性液体。

　　只是有些人的液体，选择凝固成了恨的结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x纹身处，脉搏正平稳地跳动。

　　然而，那里面还混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