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32、胆小

　　李醒太拧巴了。

　　他太明白七年前他们争吵不休的矛盾到底是什么。

　　情人之间有太多东西可以互相来往，宠物，朋友，约会，爱好，再往深了，世界观价值观爱情观…各种各样，他们应该谈论起过往，谈论起未来。

　　然而当年的李醒无法和周景生深入到这一地步。

　　周景生也是断断续续明白了李醒当年的想法。

　　李醒觉得自己是没有未来的人。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为什么要去和别人谈论未来。

　　然而李醒又无法对过往轻易启齿。

　　一个无法开口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把故事传递出去？

　　所以，他很清楚明白，七年后，要解决他们从前的矛盾，必须剖开自己。

　　然而剖开意味着交付评论权，交付真实的，赤裸裸的自己。

　　李醒做不到。

　　所以，他推波助澜地让周景生自己去探寻。

　　来吧，勇士，深入恶龙的巢穴，从恶龙巢穴里生活过的人得知恶龙的过往吧，如果那样你还依然选择深爱恶龙，那么你就可以得到恶龙的全部。

　　李醒不再逃避，而是极具尊严的投降。

　　我无法亲手奉上自己，但如果你有勇气与智慧找到我，我愿向你臣服。

　　这是一个李醒自己设定地图，给予周景生试完的拼图游戏。

　　周景生是唯一的玩家。

　　周景生在图稿上画下一笔，想起宋平城那次突然到访，那莫名消失了的拼图示例图，猜也知道是李醒干的。

　　他笑着摇摇头，在心里说了遍李醒幼稚。

　　可玩这个游戏，周景生绝对甘之如饴。

　　他很期待剥开李醒的外壳。

　　周景生画完最后一笔，收起办公用品，看了眼时间，决定提前下班回家，他将纯牛奶喝完，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路过同事的工位时还问了句奶茶的味道。

　　同事说很好喝，又顺嘴问周景生喝的是什么？

　　周景生扬了扬手里的纯牛奶，可惜道：“家里那位不让喝奶茶，我只能喝这个了。”

　　同事，“……”

　　“周哥，你现在真的很欠揍你知道吗？”

　　周景生笑了笑：“我知道，但谁让我是老板呢，受着吧。”

　　同事哑然。

　　周景生下楼驱车回家，难得起了心思，路过花店买了束花，粉色的小花，周景生没问名字，店员也没有介绍的意思，简单包扎后递给了周景生。

　　他就这样带着一束粉色小花回了家。

　　他和李醒的家。

　　周景生开始这么称呼那个地方。

　　他一路捧着花，从地下车库进了电梯，按了楼层，在即将出电梯门时听见了李醒的声音。

　　“嗯，要走。”

　　周景生脚步停了下来，他停在拐角处，没再走近，躲在阴影处听李醒在楼道打电话。

　　偷听是个很不好的行为，然而周景生只是听见走字，他就无法再前进半分。

　　他只敢躲在阴影里，偷听着不远处靠在窗边抽烟的青年打电话。

　　“过几天吧，我定了票。”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李醒愣了愣，随后一笑，笑容里带着点莫名的苦涩。

　　周景生听见他说：“没事，他不会在意我要去哪，我们的关系还没回到那一步。”

　　李醒又道：“不说了，我刚回到家，抽完烟就进去了，他应该快下班了。”

　　李醒挂断电话，摁了密码推门而入。

　　哐当。

　　有人的心也跟着哐当一声。

　　粉色无名小花被扔进消防通道的垃圾桶里。

　　周景生觉得自己的临时起意可笑至极。

　　晚上十一点，一只手按灭震动不停的手机。

　　浑身酒气的青年半倒在吧台上，一侧的人不停拍打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叨道：“发生什么了，你倒是说啊，来了就喝酒，喝那么多，李醒的电话也不接…”

　　马天尼裤兜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写着李醒两个字，他正要接起，却被吧台上的醉鬼打断。

　　周景生胡乱打断他的手机，道：“不许接。”

　　马天尼手忙脚乱地接着被打落的手机，嘟囔着：“你大爷的，很贵的。”

　　周景生含糊不清道：“赔你，赔你，都赔你。”

　　马天尼无语：“你干脆把你人都赔我好了。”

　　马天尼撸了把头发，不爽道：“又发什么癫啊你和李醒，让你在这拼命喝酒，还不肯接他电话。”

　　周景生没说话，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酒精割着他的喉咙，一刀又一刀，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更加无法开口。

　　说什么呢？

　　说自己仅仅只是听见要走两个字，就失去了上前询问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勇气，灰溜溜地逃离现场，是个懦弱的逃兵。

　　然而，他没法不逃。

　　周景生想起自己在工作室猜测李醒的用意后，竟然是那么的开心快乐，以至于提前下班，还顺路去买了花，雀跃至此。

　　然而一切都败在了走这个字上。

　　它将周景生拉回了七年前李醒的不告而别，又再一次赤裸裸地提醒了周景生，他们之间，似乎从来都只有李醒说走便走了。

　　周景生像个傻子一样留在原地打转，好不容易拐个弯就要出来了，李醒又出现了，一面就把他踹回坑里。

　　此后，他的愤怒，悲伤，敏感多疑，都系在李醒一人身上。

　　这多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周景生生出了怨念。

　　这股怨念几乎要将他埋没了。

　　理智成熟，都在此刻离他远去。

　　这并非周景生本意，但即便是时常用成熟理智来规劝自己的成年人，也得允许自己存有崩溃的时间。

　　他喝下一口又一口的烈酒，醉意腾升时对马天尼道：“你之前说你是什么来着？”

　　“智者不入爱河？”

　　“马天尼，你说得真特么的对，只有傻子才甘愿在爱河里游泳，游着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溺死了。”

　　周景生这话说得突然，马天尼感到被冒犯，他切了一声，脑子里想起一个人来，于是他也加入了灌酒队伍里，一口烈酒而下，马天尼对周景生开口道：“你以为我就不想下去游一游？这世界上哪那么多智者，更多的不过是没法爱就嘴硬的可怜人。”

　　酒保适时插嘴：“欸，老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可不是那种谈不起恋爱的人，我只是觉得单身更好罢了。”

　　马天尼让他闭嘴。

　　周景生看出马天尼也有心事，于是问：“怎么了？你也情场失意了？”

　　这倒是稀奇事，自周景生认识马天尼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对爱情表达什么看法，因为马天尼不懂爱，他只懂欲望，他把爱束之高阁，当作最纯粹的小王子一样供奉，然而他本人一点都不乐意沾染。

　　马天尼认为，爱是可怕的，具有双面性的，它可以让人变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也可以让人变成日夜等待的枯萎玫瑰。

　　马天尼找不到不会流泪的小王子，也没法学会等待。

　　是什么时候，他的不乐意开始发生改变了呢？

　　是从认识宋平城开始吗？

　　马天尼自己也不知道。

　　他举起一杯酒，和周景生碰杯，七年前，周景生失意，马天尼陪他彻夜狂醉，而今，又是周景生失意，马天尼却没有了七年前那无畏的心态。

　　这也算时过境迁？

　　最后还是周景生先醉了。

　　马天尼让酒保在下班前帮他把周景生搬去小房间里，搬到一半时，周景生迷迷糊糊喊了李醒的名字，马天尼这才条件反射地拍了拍额头，掏出手机给李醒回拨了过去。

　　“喂，你哩个扑街。”

　　那边的李醒：“说普通话，没空跟你拽方言。”

　　李醒不是g市人，自然不会g市方言，大学学会了一些，也就仅仅够得上日常交流的程度，然而他离开g市七年，已经只能听得懂但不会讲了。

　　他没功夫和马天尼在这瞎扯。

　　马天尼大着舌头切成了普通话，他说：“人在我这儿醉了，来不来接？”

　　那边的人愣了一分钟才开口：“他怎么了？”

　　马天尼：“担心又不直接来？你知道他除了我这，不会去其他地方的。”

　　李醒却说：“我担心他是因为我不开心，那我出现只会产生矛盾。”

　　马天尼嗤笑：“李醒，你畏手畏脚的算什么事，矛盾出现了就解决它，三十多岁的人，你死都可以不怕，怕个毛？”

　　李醒反击：“那你又在怕什么？”

　　“怕宋燕？”

　　“还是怕自己会陷进去？”

　　马天尼：“woc，你在说什么…”

　　李醒打断他：“马天尼，我什么都知道。”

　　“让别人不要害怕的前提是自己不怕，这样才有说服力。”

　　马天尼，“………”

　　他知道了，他这辈子都斗不过李醒。

　　李醒就是个变态。

　　李醒还是来了，他来得很快，本来周景生家就距离马天尼酒吧不远，他越过吧台的马天尼直奔小房间，不过一会，就半搂着周景生出来了。

　　李醒朝马天尼点点头就要走，马天尼却喊住了他。

　　“李醒。”

　　李醒投去一个眼神，问马天尼怎么了。

　　马天尼喝了一口酒，开口问：“我和你，到底谁更胆小一些？”

　　李醒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但依然回答道：“这事也得论明白？”

　　胆小就是胆小，无需比较。

　　你只需要问你自己，你想那么胆小吗？

　　这就是李醒的意思。

　　他相信马天尼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