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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狂潮(2) 当弱者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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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杨媞绝对是最早一批得知西行港口要对外招标的人,但是当她抵达南络的时候,晶曜酒店的停机坪上已经停满了各家财团的公务机。
她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那片即将改变命运的太空港口。三大洲的交汇处,航线在此拧成一个结——谁掌握了这个结,谁就掌握了半个世界的物流脉搏。南络国小,却掐着这样的命脉,难怪引来群狼环伺。
这也是杨媞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么多电视上才能看见的人。银核区主权基金的董事总经理,卢罗巴老牌家族的继承人,奥兰特的公牛街对冲基金的合伙人——他们端着香槟,笑容可掬,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社交聚会。但杨媞知道,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几十页的尽调报告和几百亿的资金调度。
“你会把机会留给安诺吧?”身边的梁雅青压低声音问。
杨媞没有回头。梁雅青是庄临初一手带起来的,忠心耿耿,此刻眼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我肯定会。”杨媞的声音很平:“但是安诺能不能拿下来,还是要看南络方面态度。”
梁雅青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庄临初居然来了。
同时下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周存希。夫妻两人站在那里,颜值高得惊人,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一对璧人。但杨媞一眼就看见了庄临初手上的留置针,和医院腕带勒出的痕迹。
他那么高的个头,却微微侧倾在周存希身上。周存希看似揽着,实则在用力顶着丈夫的身体,指节都有些发白。
梁雅青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他虚弱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来?他明明有那么严重的心血管疾病!不能好好休养吗!”
杨媞沉默了一瞬。
梁雅青是庄临初忠心的狗,可杨媞不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庄临初为什么非要拖着病体来——他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一切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次是南络,是杨媞的主场。只要庄临初在,杨媞名义上就要听他的。那个“父”字还悬在她头顶,哪怕他已经虚弱到需要妻子搀扶,他也必须坐在那张谈判桌的主位上。
杨媞很难说清自己对庄临初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他确实在杨媞还弱小时提供了庇护和帮助,像传统意义上的好父亲。可是女儿终会长大,成为另外一个君主。而君主与君主之间,没有血缘,只有疆界。
她绽开笑容,迎了上去。
“庄总!”
庄临初虚弱地回应,杨媞招手安排了保姆和司机。周存希看向杨媞的目光里满是感激——她大概是真心的,杨媞想。但周存希不知道的是,杨媞的体贴里藏着几分算计。
“庄总,舟车劳顿不容易,你先休息一下。简单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体恤领导,实际上是在划界——“简单的事情”归我,你只管大事。但大事是什么?在杨媞看来,只要她经手的事情,都可以变成“简单”的。
庄临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说:“陆氏也来了。”
杨媞皱眉。
自从陆曜之死后,陆家内斗得厉害。几个堂兄弟为了争遗产差点闹上法庭,海外业务几乎停滞。杨媞下意识问:“嗯?他们居然还有机会来这里?”
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庄临初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陆氏虽败,但体量不容小觑。它是南淮最大的私人财团,这次是以神洲的私人金融代表身份出席的。”
杨媞听懂了。
安诺的优势在技术——智慧港口系统、自动化物流管理、AI调度平台。如果只负责这些,安诺有绝对的把握。但安诺也想参与融资,而这方面,安诺是半路出家,比不上陆氏几十年攒下的金融网络和人脉。
庄临初问:“凭你和阮耶娜的关系,能做到吗?”
杨媞头疼。
她突然明白了电视剧里那些发达后应付傻逼亲戚的女主是什么感受——所有人都在盯着你那点关系,仿佛那关系是取之不尽的ATM。
“我也只是个商人。”杨媞说,语气压得很平:“我和阮耶娜的关系,是上下级,不是提款机。南络的政策,她说了不算,我更说了不算。”
庄临初沉默。
杨媞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讨论天气:“不过我听说,南络这边更接受国家联合体的模式。成立一家项目公司,国家队、运营巨头、科技巨头、财团——各方根据出资、技术、资源折算股份,按持股比例分红。”
她顿了顿,看向庄临初的眼睛。
“安诺可以在这张饼里和各方谈判。我更了解南络市场,如果让我去谈,优势更大。上级也知道我有南络的政商关系,会更看好我。”
这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了:给我更大的权限,我能拿回更多。
庄临初沉默着,冷汗从他鬓角滑落。不是因为病痛——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他清楚杨媞在要什么。她要安诺所有的海外代理权,要成为那个“唯一能代表安诺”的人。
杨媞安安静静地侧脸盯着他,等他回答。
她也不着急。哪怕庄临初拒绝,那也行。时间在她这边。他已经虚弱成这样了,下一次招标,下下次招标,他还能来几次?
庄临初终于开口:“我觉得还是我去谈比较好。杨媞,你和那帮老油子比,经验还不够丰富。”
预期中的答案。
杨媞点点头,满脸“感激领导体恤”的模样,演得恰到好处。
但等庄临初被人搀扶着走远,她转过身,看向陆氏代表团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操你大爷的陆氏,做生意做到老娘地盘上来?
她把秘书叫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查阅陆氏现在海外的资金链,追踪他们所有的融资渠道。告诉我们在卢罗巴和仙女系以南的合作方,西行不差陆家这点钱,谁接他们的盘,谁以后就别想碰南络的生意。”
秘书点头,飞快记下。
杨媞补充:“不要明面上针对,要让他们自己觉得‘这里水太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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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晚宴在西行晶曜大酒店举行。
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各路名流觥筹交错,几笔上亿的大单就在这推杯换盏之间草签了意向书。
杨媞是为数不多没穿礼服的女宾。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珠宝,没有浓妆。在这个场合,真正掌握钱权的人不需要打扮得光彩华丽——她们自带的财力,足以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杨总!久仰久仰!这是我们总裁的电话,接下来让秘书对接就好!”
“杨总杨总!我是上次的小王呀!您还记得我吗?”
杨媞笑着寒暄,转身时笑容就收了。
她眯着眼睛,看向宴会厅入口。
陆氏的人来了。
为首的是陆曜之的堂妹,陆曦之。
当年那个骄纵的公主,如今脱下了长裙,换上了白色西装。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人身后——明世涟。
杨媞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世事变幻,真是讽刺。当年明世涟被陆家看不起,被当成“高攀”的媳妇,陆曜之娶她不过是看中她家的酒店资产。可现在,明世涟把明家的产业从陆氏分出去后,一路顺风地做成了超级集团。陆家很多产业还要靠明氏的酒店、度假村、游乐园来赚钱,如今没人敢瞧不起明世涟了。
明世涟穿着低领的白色西装,脖子上层层叠叠挂着奢华的珠宝——她酷爱珠宝,还专门为它们建了一座宫殿。此刻她正和身边人谈笑风生,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的主场。
她看见了杨媞,眼睛一眯,笑着端着酒杯走过来。
杨媞没有动。
两人碰杯,香槟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久不见。”明世涟笑着说,“你现在都成为西行的领主了。”
杨媞皮笑肉不笑:“是啊。这一路很辛苦。”
能不辛苦吗?
为了这一天,她弑父——那个想把她卖掉的亲生父亲。她虐夫——那个想把她踩在脚底下的男人。她杀弟——那个想抢走她一切的弟弟。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换来此刻万人敬仰地站在这里。
她曾经多么嫉妒那些出生就拥有一切的天龙人。可当她自己走到这一步,和他们平起平坐后,杨媞反而开始瞧不起他们了。
这些天之骄子的真实本领,有她一半厉害吗?
“陆家最近的财务状况应该稳定下来了吧?”杨媞笑着问。
明世涟挑眉:“哦?这会影响我和你的合作吗?”
“那当然。”杨媞晃了晃酒杯,“西行港口现在抢手得很,谁都想来分一杯羹。我们当然要择优录取呀?”
“那么你的面子有用吗?”明世涟问。
放屁,你们陆家和我有鸡毛面子。
但面子上杨媞笑得温婉:“需要稳定财务,不是我提的要求,是南络的要求。”
明世涟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杨媞乘胜追击:“明世涟,你们明家怎么还是和陆家合作上了呢?我记得,你的目标,不就是把明家的产业从陆家分出来吗?”
这话不好听,如果陆家人听见,肯定会翻脸。
但明世涟游刃有余,她笑着揽过杨媞的肩膀,凑近她耳边:“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没离婚,也没再嫁,我依旧是陆曜之的妻子,是陆家的姻亲。互帮互助,有什么不好?”
杨媞眯起眼。
她想起多年前,明世涟对她说的话。那时陆曜之刚向她求婚,明世涟说——
“我长得这么好看,我其实还很有资产,我真的可以找到体面的伴侣,所以我服从了这样的传统。也许,这就是传说中‘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吧。只要有鞋穿,就不会进行激烈的反抗。”
那一刻杨媞就明白,明世涟是清醒的。
清醒地选择了妥协。
婚姻是私有制的产物,是资产阶级再分配的手段。明世涟是婚姻的受害者——被陆家看不起,被当成生育工具。但她也是婚姻的受益者——陆家的资源、人脉、社会地位,她一样没落下。
强者愈强。这就是私有制的逻辑。
“我觉得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杨媞微笑着转移话题,“西行的港口是靠铁与血争夺过来的。任何不稳定的因素,都可能再爆发一场战争。陆家还是先把自己内部的烂摊子收拾好,再来谈合作吧。”
“你为什么如此抵触呢?”明世涟淡淡开口。
她没等杨媞回答,身上的香味飘过来,她轻柔地揽过杨媞的肩膀,指向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宾客。
“你已经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了。一起合作不好吗?”
她举起香槟,对准那些往来穿梭的身影——主权基金的代表,财团的继承人,跨国公司的CEO。
“你拼尽一切来到这里,成为老板,成为领主,不就是为了成为统治者,让自己不再被踩到脚底下吗?”
杨媞沉默。
是啊,她是为了什么?
她弑父,是为了不再被父权支配。她杀夫,是为了不再被婚姻奴役。她夺权,是为了不再做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渔家女。
她做到了。
她现在是这里的主人,是上层阶级的一员,是手握资源分配权的人。
那么然后呢?
明世涟的声音像丝绸一样缠绕上来:“你不用抵触我们。现在你是一样的人了。合作,稳固我们的关系与阶级——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杨媞的心狠狠一颤。
稳固阶级。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一扇从未开启的门。
她一直以为自己反抗的是压迫,是剥削,是私有制带来的所有不公。可当她自己爬到了顶端,她要做的是什么?
是摧毁这个制度?
还是——维护它?
因为只有这个制度存在,她现在的地位才有意义。只有私有制被保护,她亲手夺来的港口才是她的。只有阶级存在,她才是统治阶级。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梦境中对虚空的那场辩驳——“不!它就是在崩溃!”
可是现在,她站在晶曜酒店的宴会厅里,手握香槟,周围是向她献殷勤的财团代表,身后是即将落地的百亿大单。
她真的希望它崩溃吗?
如果私有制真的崩溃了,如果阶级真的消失了,那她算什么?她拼尽一切杀出血路,换来的又是什么?
杨媞沉默着,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动。
明世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面镜子,映出杨媞此刻所有的矛盾与犹疑。
正当杨媞出神时,人群突然喧闹起来。
她转头看去,宴会厅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排展台。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人工智能的宣传片,几个穿着制服的技术人员站在展台前,向来往宾客介绍着什么。
“隔壁有个AI展览。”明世涟及时止住了话题,眯起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走吧,我们去看看。”
杨媞回过神来,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放下香槟杯,跟着人流走向那片闪着蓝光的展区。
身后,觥筹交错仍在继续。
百亿资金的流向,正在被一支又一支香槟决定。
而杨媞走在人群里,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明世涟那句话:“稳固我们的关系与阶级——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她想起那些被她甩在身后的人——渔村里的姐妹,工厂里的女工,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却永远升不上去的基层员工。她们还在挣扎,还在被碾压,还在期待有一天能“爬上去”。
而她,已经爬上来了。
爬上来之后,她还会回头看她们吗?
杨媞没有答案。
至少,此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