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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狂潮(1) 她是那千千 ...


  •   在前去南络的飞船上,杨媞又做了一个奇异诡谲的梦。

      近千米的海崖耸立在黢黑翻滚的海水中,崖下尽是卷起的惊涛骇浪,而杨媞就躺在崖边。岸崖很滑,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身下是万丈深渊,是漆黑汹涌的大海。

      巨浪掀起的浪花溅到她身上,冰冷刺骨。杨媞手攥紧着想抓住什么可以让她不滑下去的东西,但只抓了一把湿软的泥土。

      泥土从指缝间流走,她下滑了一寸。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虚空中传来声音,没有来处,却无处不在。杨媞瞪大了眼睛,试图在黑暗的天幕中找到那个说话的人,但只有翻滚的乌云。

      “你改变不了传统。婚姻家庭是人类社会最小的单位,即使存在剥削,但它也维持了数千年之久。那么它就是合理的。”

      杨媞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她死死盯着那片虚空,一字一句地开口:“奴隶制也存在了数千年之久,那凭什么后来变成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存在了数千年之久,凭什么现在又要资产阶级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历史上人人不平等才是常态,那么凭什么近代又要追求平等?”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不好笑吗?”

      天空亮起一道惊雷,惨白的光照亮了她倔强的脸。崖边的泥土又塌了一块,杨媞滑下去一寸,半条腿已经悬空。

      “但是婚姻!” 虚空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恼怒:“它比任何制度都持久!它最坚不可破!它是文明的基石!”

      杨媞没有挣扎,反而笑了。她仰面躺在崖边,望着那片压抑的虚空,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哪怕她半条腿已经滑出悬崖,哪怕狂风撕扯着她的衣襟。

      “哈哈哈哈!”

      她声嘶力竭地呐喊,那声音穿透了海浪的咆哮:“不!它就是在崩溃!你无法否认! 哈哈哈哈!”

      又是一道惊雷,照亮了她眼中燃烧的光。

      “全世界!只要经济发展起来,只要女性获得教育、获得工作、获得独立的经济地位,必然伴随着结婚率的断崖式下降!这不是道德败坏,这是历史规律!说明这种制度,本身已经不适合于现代了!”

      虚空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杨媞身边的崖石碎成渣滓,她整个身体滑落了下去。但就在坠入深渊的瞬间,她的衣角挂在了尖锐的崖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咆哮的黑色海洋。

      海风呼啸,衣角的纤维正在一根根断裂。

      虚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审判的意味,像是要给这个倔强的灵魂最后一击:“私有制是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阶级是私有制的标志产物。这一点,你自己在清醒时也承认过。”

      杨媞悬在半空,没有说话。

      “性别的分工乃至压迫,它的出现早于私有制,这一点你我也达成了共识。但婚姻制度的诞生——它源于性别的分工,却是私有制最终将它铸造成型,将它刻进文明的骨血里。”

      杨媞依旧沉默,只有衣角撕裂的细微声响。

      “而你,杨媞——” 虚空的声音第一次呼唤了她的名字,冰冷如铁:“仅凭你一人,又如何能改变千百年来层层加固的规则?私有制赋予了它经济基础,父权制赋予了它文化灵魂,数千年的历史赋予了它‘理所当然’的面孔。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撼动什么?”

      衣角的纤维又断了几根。

      “屈服吧。你改变不了这一切。”

      杨媞低下头。

      脚下是万丈深渊,是黑色的狂潮在翻涌。头顶是万仞崖壁,仿佛是那个坚不可摧的传统在俯视着她。她悬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靠一缕即将断裂的衣角维系着生命。

      她闭上了眼睛。

      虚空以为她屈服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得意:“很好,你终于——”

      “你错了。”

      杨媞睁开眼。

      她没有抬头看那崖,也没有低头看那海。她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虚无的天际,声音平静:“你说得对,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又一根纤维断裂。

      “但是——你也说了,私有制赋予了婚姻经济基础,父权制赋予了它文化灵魂。那如果这两样东西都在崩塌呢?”

      虚空没有回答。

      杨媞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如锤击铁:“资本主义为了追求利润,把女性赶出家庭、赶进工厂——它本来只是想多榨取劳动力,但它没想到,女性一旦进入公共劳动,就再也回不去了。经济独立带来的,是精神的独立,是选择的自由。”

      衣角只剩最后一缕纤维。

      “社会主义如果加上人工智能,让物质生产被机器接管,让生育劳动被社会分担——那私有制的最后一块基石,也会被抽掉。”

      她笑了。

      “你问我凭什么改变千百年来的规则?我告诉你:就凭历史从不站在‘最持久的制度’那一边。奴隶制比资本主义持久,封建制比资本主义持久,可它们都死了。为什么?因为生产力会变,生产关系必须跟着变。不变的东西,最终会腐朽!腐烂!”

      最后一缕纤维终于断裂。

      杨媞坠入深渊。

      冰冷的海水吞没了她。黑暗、窒息、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在那黑暗深处,杨媞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

      她看见万米之上的海崖,那巍峨的、屹立了数千年的巨壁,它的根基浸泡在这片深海里。她看见了崖壁上每一道裂缝——那是被压迫者的泪痕风干后刻下的沟壑,那是无数像她一样被推下悬崖的女性,用骸骨撞击出的印记。

      虚空的嘲笑还在头顶回荡:“屈服吧——”

      杨媞笑了。

      她在海水中张开双臂,任由自己下沉,沉向那最深最暗的崖底。然后她发现,那里并不孤单。

      那里有无数双手。

      那是历史的手。

      有采集时代被强行拖回洞穴的女性的手,指节上还带着采集果实的茧。

      有农耕时代在织布机前熬瞎双眼的女性的手,指缝里还缠着没纺完的线。

      有工业时代在纺织厂被机器碾断手指的女性的手,骨节里还残留着机器的油污。

      有现代在职场和家庭的夹缝中累到呕血的女性的手,掌心还握着没来得及吃的药片。

      还有未来的、她看不清面容的、但依然在向前伸出的手。

      她们没有沉没。

      她们是这深海本身。

      杨媞握住了那些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胸中炸开——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那是所有被定义为“第二性”的人,在数千年的漫长黑夜中积蓄的怒火、泪水与不甘。

      海水开始旋转。

      以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成形。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那些从未被听见的呐喊,此刻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大陆架的狂潮。

      轰隆隆——

      海面之上,那屹立万年的海崖,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虚空的声音开始颤抖,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这不可能……制度……传统……私有制……父权制……它们有经济基础……有文化惯性……”

      “你看清楚了。”

      杨媞的声音从海底升起,不再是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是如海啸般低沉而磅礴的轰鸣。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千万万个声音汇成的合唱:“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一个人。”

      漩涡升腾而起。

      杨媞化作了潮头。

      她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由无数代人的不甘凝结而成的巨浪。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崖边被动滑落的弱女子,她是这狂潮的意志,是这海洋挺起的脊梁。

      她冲向那面崖。

      轰——!

      第一波冲击。

      海崖震颤,碎石簌簌而下。那被歌颂了数千年的“坚不可摧”,发出了第一声呻吟。崖壁上,那些被私有制掩盖的渣滓滑落下来,腐烂如泥。

      轰——!

      第二波冲击。

      崖壁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那些由父权制夯实的岩块,在每一道裂缝中渗出历史的脓血。裂缝里,能看见古老的律法、陈腐的教条、被奉为圭臬的“美德”。

      轰——!

      第三波冲击。

      杨媞的整个身体撞向海崖。

      不,不是撞。是融入。是她化作了亿万颗水滴,每一颗水滴都在崖壁上刻下一道印记。水滴石穿,从来不是因为水滴有多坚硬,而是因为水滴从不停止。

      虚空的声音凄厉地嚎叫,那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它不是神,不是自然,不是天道,它只是那面崖的回音:“你会毁灭一切吗?家庭!文明!秩序!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

      狂潮的回答在天地间回荡:“我们毁灭的,只是枷锁,但获得的,是自由!”

      轰——!

      第四波冲击。不,不是一波。是无数波。是永不停息的、一浪高过一浪的、从历史深处涌来又向未来奔去的——潮。

      轰然巨响中,那屹立数千年的海崖,从根部开始崩塌。

      巨大的岩块坠入海洋,激起的浪花里,杨媞看见了新的陆地正在成形——那上面没有悬崖,没有深渊,没有必须死死攀附否则就会坠落的险境。只有无数自由的人,在平坦的海岸线上并肩而行。

      有人在那里组建家庭,不是因为到了年龄而无可奈何地顺从,而是因为相爱。

      有人在那里独自生活,不是因为被抛弃,而是因为自由。

      有人在那里共同养育孩子,不是因为血缘的捆绑,而是因为责任的共担。

      那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但他们都在笑。

      杨媞没有死。

      她成了海洋本身。

      当最后一块崖石沉入海底,狂潮渐渐平息。海面平静如镜,映出漫天的星光。杨媞站在水面上,抬头望去,那曾经压在她头顶的虚空,那曾经用冰冷的声音审判她的存在,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它从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撼动的天道。

      它只是那面崖的影子。崖塌了,影子自然就散了。

      浪潮从未退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等待下一次起风。

      ——

      杨媞苏醒了。

      窗外那颗围栏的星球反射着温和的光芒,杨媞没有起身,她愣愣地看着这颗旋转的星球,突然泪如泉涌。

      很早以前,她还是个弱小的女孩时,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饭;后来,她吃饱饭了,她最大的梦想,是获得自由;再后来,她想要获得权力,登上自己曾经以为不可攀登的高峰。

      现在,当她真的到达山巅,俯瞰众生时,却意识到,还有很多很多人过得很痛苦。

      弱者,在你还弱小之前,你不能善良;但是弱者,在你强大之后,也不要背叛过去的自己。

      她接下来的目标,她想通了。

      她要改变一个结构性的错误,这就是三十六岁的杨媞为未来的自己立下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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