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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联合测评日 现场指认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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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联合测评日。
试验场内太阳暴晒,地面仍有余热未散。远处炮阵刚轰出一轮,硝烟尚未消尽。
观测室里,一群技术员正围着监控屏调参数。
沈轶是今年刚调过来的年轻工程师,本来只是来"长见识"的。他之所以能进基地,靠的是一篇发表在《兵器工程》的算法论文,年纪轻轻,底气却不小。
这种联合测评日,他过去听说过——各个项目组把手头正在研制的武器系统、子模块、算法模型,甚至某个还没写完说明书的接口协议,统统拿出来实地跑一遍,统一测试。
清一色"半成品"——有的刚过实验验证,有的只跑完初级仿真,有的干脆还在debug阶段。系统没封装完,方案没固化,风险参数全在红线上跳。
可越是这种状态,越能逼出问题,也越能筛出人。
一组接一组打,一轮连一轮比。性能谁强、兼容谁好、稳定性谁最差,一目了然。
这不是演示,是硬碰硬的公开比拼——要数据也要结果,要精度也要"扛打"能力。
成了,马上批资源;砸了,就回去重构,或者直接砍项目。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穿旧工装、坐在角落里涂涂画画的"新同事"时,下意识地觉得是哪个科室塞来的新人——借调的,估计就是来观摩的。
她不怎么说话,连开场介绍她时都只是点头示意,一副"我只是路过"的姿态。
衣服旧,工卡挂歪了,技术群里只发过一句"收到",像是连社交都懒得配合。
不像搞技术的,倒像是哪个后勤口的文职混进来的。
其实前两天技术组工作群里已经隐隐传过风,说这次联合测评会上头临时塞了个外援过来,技术厉害得出奇,连老工程师都不好多评论。
名字没透,资历没提,只说"人来了"。
基地里不少年轻人都私下猜过,能有这么大本事、这么硬的背景,十有八九是哪位隐姓埋名的老前辈,深藏不露的那种。
没人把这姑娘跟传言里那个"高手"联系起来。
此时,新一轮测试刚刚结束。沈秩在观测室的二号位,正在核对预警系统里目标识别算法的测试结果,指望这次能为项目拉到后续资源。他神情专注、动作极快,忽然肘尖轻碰了一下旁边的老贺:"贺工,这个目标轨迹偏差值是不是在阈值范围内?"
老贺抠掉一块死皮,闻言抬了抬眼——这位第七组的负责人,惯性导航领域的"老炮儿"。前半场他还坐得笔直,像根标枪,此刻却整个人深深陷进了椅背里,目光虽然也粘在前方那几块至关重要的屏幕上,但手指却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抠着指甲盖。
别人想着"亮家底",他却一心"别出错"——别出错才能保住资源,不至于项目半路夭折。太出挑也危险,容易动到别人奶酪,被盯上、被联名举报,说他们"倾斜资源""搞军转倾斜"。
他盯着测试数据,又瞄了眼沈秩——新来的这个小孩确实不错,基本功扎实,性子稳,才来了三个月就能单独上场,他才咬牙把人要过来带。但他也知道,今天这场,不是比稳的——是比快的。
另一侧,第九组组长宋鑫没说话,整个人却像头老虎窝着。他们组专攻硬件,是这套系统的标准制定者。第七组搞算法替代,成本低、部署快,但只要精度稍有不如,就会被宋鑫拿住把柄,说你们"没有可控性""过于依赖模型",从根上给卡死。
观测室左后方,那片被空调冷气吹得格外凝滞的空气里,穿短袖军装的中年男人像座沉默的山,背着手站了整整一上午。没人敢轻易靠近,但谁都知道他是今天来的"重量级"——联参对接的技术观察员,姓袁,职位没人敢问,反正他一句话能定几个项目组的生死。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如同检视早已熟悉的棋局。大多数项目的通病他太熟了:仿真漂亮,现场失真,算法吹得响,实装掉链子。看多了,也就那样。
直到——
广播中,一个突兀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切入——干净、冰冷、直接:
观测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个突兀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切入公共通讯频道,干净、冰冷、直接:
'第三组数据异常值超过7%,建议立即核查仰角校准。'
声音一出,观测室像被泼了一瓢冷水。袁参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谁在越级报数?
几乎同时,沈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主监控屏——声音来源指向了那里。袁参谋也顺着沈秩的视线,看向那块最大的监控屏。
屏幕上,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占据了焦点。她不知何时已离开观测室,正蹲在试验区边缘一个刚炸出的弹坑边上,单手握着一段不知从哪捡来的金属支架残骸,在地面上利落地比划着角度。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子与科研实验室格格不入的野劲儿。
袁参谋的眉心拧得更紧了。这姑娘?他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事前名单,毫无印象。不在册?
这时,老贺几乎陷进椅背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无形的线拽了起来。他浑浊的眼睛瞬间聚焦,死死钉在面前系统设置的实时数据流上——那句"仰角校准异常"的冰冷提示,如同提前掐准了秒表的骰子,又快又准地砸进了他紧绷的神经里。
紧接着,那个冷静的女声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装药层不均匀,冲击波方向偏了1.3度。
"1.3度!老贺的呼吸都窒了一下。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瞬间换算成战场落点误差——意味着整组武器系统作废!可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午饭忘了加盐。
他没有立即反驳广播里的话,是对着沈秩说道:"把刚才那段数据调出来重跑一遍。"
很快,辅助系统给出反馈:偏差,1.31度。
沈轶低声骂了句:"真偏了?"
袁参谋脸上惯常的淡漠终于被撕开一丝裂缝。他侧过头,对紧跟在身边的记录员低声吩咐:"把她名字记一下。"
记录员的手指在平板名单上快速滑动,额头微微见汗,显然一时没找到对应项。测试负责人见状,连忙凑近袁参谋半步,压着嗓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解释:"袁参谋,她…她不是哪个固定项目组的,资料上是…上头批来挂靠的,临时性质。"
"上头?"袁参谋微微侧转视线,看向负责人,声音依旧平稳,"哪个上头?"
负责人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支吾着,半天没能吐出一个清晰的名字。
袁参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没再追问,目光重新投向监控屏。
屏幕上,那姑娘已经站起身,正弯腰从一堆扭曲的弹片中精准地捻起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碎片,对着阳光看了看断面,随即低头在随身携带的硬皮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脸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像是被从火场里捞出来的,却稳得像块压舱石。
他在老一辈科研人员身上见过,这种从骨头里带出来的死磕劲儿。
而在观测室的另一侧,第九组组长宋鑫的脸色,在听到那精准的"1.3度"和"装药层不均匀"时,就彻底沉了下来。一股被当众揭短、近乎偷袭的恼怒感猛地窜上心头。
什么叫"挂靠"?这水平叫"挂靠"?我们那"正式组员"还没她看得准。
更烦人的是,她的说话方式,不解释、不解释、不解释——就像是系统直接跳出了debug报告,而不是人类在说话。
他很烦这种人。太准、太冷、不给余地。那种感觉……就像你刚藏好一个bug,她当众用激光笔点出来,然后什么都不说。
你想反驳,偏偏她的数据,事后验证,准得可怕。
他们第九组也是干精度调参的。眼睁睁看着别人报偏差、报冲击角,还真跟后来测出来的一模一样,这事儿就不是"撞大运"了。
这是砸场子。
这是本事。
江辞秋对身后掀起的波澜置若罔闻。确认完偏差点并记录完毕,她利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例行检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场测评上。
她只是被临时调来西北基地,任务时限两个星期。可她一落地就把关键问题拎出来,压缩流程,一周内收了尾。本打算走人,回去继续做她的正事。
结果人刚要走,身边一堆人围上来,开始七嘴八舌问她各种技术难题。她耐着性子解答了几句,顺带观察,却一无所获——她三哥死前就曾在这片试验场调查泄密案,死因至今悬而未解。
那桩案子,军方压了三年,没有官方结论。
她来,是为了查点蛛丝马迹的。可现在,她处处碰壁。
今天基地负责人让她过来当个评委,说是新项目展示,她本不想掺和,但想着老师交代看看没有技术合适的年轻人,可以挖走,便去了。
一个上午下来,没什么特别出彩的项目,直到最后一个关于目标识别的融合算法,引起了她一点点兴趣——但也仅此而已。
她看过火控系统的冷却时间提示,从结束到现下,已经过了十二分钟。试验区没拉警戒线,大概率是组内测试刚做完——可能是懒,也可能是自信。基于对测试流程的熟悉和对残骸分布模式的直觉判断,她认为有必要近距确认。于是起身,找到吕总工借了个对讲机。
"第三组数据异常值太高。建议回头查一下仰角校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冲击波扩散残留痕迹,"可能还有结构问题。冲击角度不自然,偏了——不排除装药层不均匀。"
吕总工皱眉:"你怎么确定?
她把对讲机往腰上一挂:"画面上光谱残留的分布不对称。我要下去看看残痕散布和弹片形态。"
"去吧,我找人安排。"
试验区余温未散,中心弹坑尚未完全冷却,残片散布密集。她没进弹坑核心区,只在边缘安全位置蹲下,用捡来的金属支架迅速丈量了几个关键残片的相对位置和入土角度,随即起身,通过通信器补充道:"初步确认,冲击角偏差约1.3度,装药层问题可能性大。"
回到观测室时,她将对讲机还给吕总工。
"上午点评我整理一下给您,下午我不来了。"
吕总工点点头,没拦她。毕竟当初借人的时候,老赵就三令五申:不能压榨他徒弟,用完赶紧还人。他现在已经扣着人多待了半个月,再让人继续在这盯着,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她留下的点评不多,就四个点,每条不超过三十字,像极了某类调试报告:
1.三号位目标识别延迟,高频抖动未滤净;
2.材料延展系数异常,建议查控温流程;
3.第四组冲击模拟曲线不闭合,存内参错配可能;
4.模型拟合数值偏离,算法容错逻辑不明确。
没有铺垫,没有客气话,字字句句像手术刀划开的切口,干脆利落。
"她…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第三组那个提问的年轻技术员,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臊自己组的问题被外人一眼看穿,一半是难以理解的震惊,声音都带上了点结巴:"我们数据都没跑完呢,实时监控都没报警,她就——"
"她不依赖你们的实时数据。"吕总工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着下巴,把那张写着寥寥数语点评的纸压住,语气带着一种"你们层次不够"的了然,"她是通过观察测试过程的视频流、残骸的实际分布形态、弹坑的几何特征、弹片的入土角度和断面痕迹…所有这些物理现象,结合她脑子里积累的海量模型和经验,瞬间完成推演。数据?对她来说,只是用来验证她脑子里那个'计算结果'的参考。"
那年轻人还想再辩:"可她连调试代码都没碰过,怎么可能——"
吕总工抬眼,没说话。一旁沉默许久的老技师叹了口气:"小伙子,她这类人,脑子就是最高效的并行处理器。在你们把模型加载进计算机之前,她内建的模型已经跑完了所有关键变量组合。她的'看',不是看表面,是直接'解构'现象。"
那年轻人不死心,带着点不服:"可她连代码都不看,怎么可能推演得那么准?那'1.3度'——"
吕总工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没说话。
一旁沉默许久的老技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见过的某些'非人'存在,又像是看到了某种令人敬畏的未来。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既有对眼前年轻人的"恨铁不成钢",也有对江辞秋能力的由衷感慨:"小伙子,别用你那套标准去量她。她那脑子,天生就是最高效的并行超算。在你们吭哧吭哧把模型加载进计算机、等待编译运行的时候,她内建的'处理器'早就把所有的关键变量组合跑完了,误差范围都给你标好了。她的'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解构'现象本身。懂吗?"
没人接话。沉默,是技术领域里最诚实也最残酷的服气。
吕总工没再多言,低头把点评收进档案夹,"你们下周去基地西口把那堆残骸拍下来每一片都拍清楚,位置、角度、状态,一丝不差。用最高精度重建现场模型。她那句'装药层不均匀',八成真是发现什么了。"
"她人呢?"
"走了。"
江辞秋走出展示厅,往嘴里丢了一颗薄荷糖,清冽的刺激感短暂地驱散了空气中的硝烟和燥热。像个加完班的普通科研打工人,悄无声息地拐向通往宿舍区的通道。
展示厅那边热闹仍在继续。评审、技术口、调试组、项目申报方全扎在楼下,为几个项目的评分扯得脸红脖子粗。监控组甚至临时加了摄像头,投屏画面反复回放江辞秋指出的问题点,没人会注意到那个上午说话最锋利、行动最利落的评委,已经悄然退出了这片喧嚣。
她反锁了门,拉下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有她打开的终端,调出了前一晚偷偷备份的基地部分历史运行数据,开始进行交叉验证。
与此同时,展示厅里已经有人小声打听:"江工人呢?刚刚说得那几个问题,想问问细节。"
有人回:"她不是在这儿当评委吗?午饭还跟我们一起走的。"
几个人嘀咕着往后台去找,正好撞上吕总工。
"江工上午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下午不参加了,有什么问题整理好统一交给我。"吕总工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扫过几人,带着点"别打扰她"的警告。
"哦……那她去哪儿了?"
"她是临时支援的工程人员,有独立任务安排,不属于你们这个项目线。别乱找,先把自己的算法做明白再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再问,只得悻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