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是道侣的师徒关系》椰子鸦

89、第 89 章 皇甫凝

　　皇甫凝耐着性子听大祭司絮絮叨叨口音迷惑地唠了半个时辰一千年前的事情。

　　蛊虫控制魔族、卧底是战争吹哨人、正道联盟欺压小门派什么的——对她统统不重要！

　　面对艰险狡诈的魔族，总要上点非常手段才可保无虞，连她爹娘也很赞同这个观点，至于青云门制造堕魔潜入北冥……恕她没法相信。

　　掌门义父多年来心系凡人口碑极佳，又在不当谷覆灭之后对她视如己出宠得无法无天，虽说送凑对的楚砚不是东西，但即便义父当年做了什么有争议的举动，大概也是重压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后来呢？因为你们搅乱了联盟的进攻的节奏，被驱逐出去独自面对魔族了吗？”皇甫凝下意识觉得，一定又是魔族干的好事！

　　皮肤黝黑目光清明的小老头没回答，佝偻着背、垂着脑袋看向地板。

　　木屋里空气陷入沉默，就在皇甫凝忍不住和水瑾瑶对视一眼，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老头霍然站起。

　　皇甫凝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老头已经在她呆愣的眼神里快步走到木屋最内侧，打开第一个小盒子怼在面前研究，确定什么之后，开始按顺序逐个盒子打开仔细检查。

　　“我太老啦，以前这么点蛊，两口茶的工夫就能用灵识探完，现在不敢动用灵识，交给别人又不放心，一天要看几次才行。”

　　“这些，是什么蛊？”

　　“哎，我没跟你们说吗？”

　　老头闻言，转身看了一眼发问的水瑾瑶：

　　“这些就是当年堕魔体内蛊虫的母蛊哇。”

　　*

　　大祭司年少无畏血气方刚，脑子里想目标的时候会自动忽略一切困难，所以当孟沅问他，如果青云掌门在会议上不承认制造堕魔怎么办的时候，大祭司眨巴着眼睛，复读了一遍题干：

　　“对哦，他不承认怎么办？”

　　“……”

　　孟沅低头抿唇。

　　可以了，孩子视角有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勇敢了，难道还指望他智勇双全机变如神吗？

　　让联盟把修士大军拉到北冥还好说，只要开个会议当众公布魔族明天进入人间的情报，那位著名正道掌门仁义大侠被自己的贤名高高架起，很难拉下老脸对这种不可不防的消息无动于衷。

　　但逼青云门交出事关堕魔生死的母蛊就很难了，大祭司抓不到他们蓄意诱发心魔的证据，就算联盟知道了堕魔体内子蛊的存在，诸如孟沅之流的倒霉蛋也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不才在下其实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她微微偏过头，没有直视大祭司的眼睛，“就是可能，我是说可能哈……会让你和你的门人陷入危险。”

　　大祭司秉持着兼听则明的理念让她畅所欲言，实在缺德的话再打回去重新想成熟，于是和孟沅鬼鬼祟祟交头接耳一番，听完默默半天，冒出一头问号：

　　“我们藏倒是好藏，毕竟南疆深山密林不是说说而已，但是……你确定他听完那些话会有反应？”

　　也许是被孟沅的坚定眼神鼓舞，也许是被她那句神神叨叨的放心吧要是失败了大不了我自鲨重来给弄迷糊了，总之，大祭司决定一试。

　　*

　　飞到青云掌门的临时洞府，大祭司紧张局促地要求见面。仁义大侠听说他十万火急，很快邀请他进去，并体贴地一道袖风关上大门。

　　“稀客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大祭司咽了口唾沫。

　　掌门的战时落脚点仍有一派风雅天成的气质。

　　一个摆放数把神兵的剑架，对着一个保存晦涩典籍的古朴书柜，中间是因为经常使用而有了褪色痕迹的桌台椅凳。陈设简单明了，主人的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持正守节，已然尽在不言中。

　　掌门肯定早就从北方人那里听说过卧底消息了，但根据他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的反应，足以说明他并不打算将魔族全歼在北冥，而是准备等它们到大陆北部狠狠饱餐一顿，再指挥神兵天降，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最多的功德。

　　面对这位五官周正神情关切但估计心里已经把他埋哪都想好了的元婴高手，大祭司尴尬地发现，自己此时此刻打退堂鼓都不行了。

　　“我、我有一个问题，还有一个故事……不要酒。”

　　“请讲。”

　　掌门笑意和善，大祭司身上鸡皮疙瘩却如潮水般这边退了那边起，深呼吸几下，终于找回平静声线开始娓娓道来：

　　“数千年前，北冥魔族将所过之处的人族村庄屠戮殆尽。但炼狱之中，有一个孩子临危不乱，从魔潮中抓住救命稻草，被当时白云观王家沟分观观主所救。此后，孩子潜心修炼，仗剑屠魔，只愿还人间清净，大概也是在这过程中，他领悟了正气无双的浩然剑意，成了八方有名的剑侠。”

　　他边说着，边偷偷抬眼打量，掌门眼神怔然，长久以来无懈可击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可惜，长大的孩子发现，师门当年本可以救下更多村民，却只为了一己修为弃人命于不顾，而多年来，他视为恩人的师父也只是将自己看作圈养的一只羔羊，在他身后磨刀霍霍，只等他金丹圆满，便要夺舍过来享用上品灵根的修为气运——”

　　“谁告诉你的？”

　　掌门开口打断了他，明明嘴角还挂着笑，额头的青筋却已经肉眼可见地在皮肤下突突跳动。大祭司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但他牢记策划步骤，一脸神秘云淡风轻道：

　　“莫急，听到后面我再来答你。”

　　“这孩子当真命不该绝，他很快便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铲除魔尊，又能灭了白云观那帮衣冠禽兽。于是，他同时向不当谷和魔域求助了……”

　　“白胡子师父死在他剑下，魔尊也被他和不当谷合力剿灭，最后，他联合众多势力，建立了一个享誉天下的修真大派。”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掌门笑不出来了。

　　大祭司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毕竟已经结丹，能感知自己从头顶最高的一根头发到穿着草鞋的脚底板，周身每一寸都有削铁如泥的锋利剑意零距离贴合直指心口，但凡他乱动一下子，立马就会被扎成数不清尖尖的人形榴莲。

　　……那更要硬着全身的皮继续说了啊，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自己就不用做梦走出身后那道门了。

　　“若故事能结束在这里就好了，但是，老天似乎不肯给他一个美好的谢幕。渐渐的，孩子发现自己修为已达上限，寿元也所剩无几……可魔族早已龟缩魔域世代不出，他除不了魔，升不到化神，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一天天等死。”

　　“这么久远的事，竟也还有人记得。”

　　“只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听来实在别扭。”

　　大概是嫌弃他越说越慢，掌门低笑一声，从座椅上站起，边随意踱步边自然而然接过了话头：

　　“后来，他开始了解当年师父的心境。原来，站在死亡前头看众生，心里想的是——”

　　“凭什么？”

　　掌门两鬓斑白，但仍旧身形挺阔，抬眼望来，目中精光直射。

　　“凭什么我就要结束了呢？”

　　“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那些灵根低劣滥竽充数的修士，他们尚且蝼蚁般不绝不灭地活着，凭什么我要止步于此呢？”

　　“除尽魔道、庇护苍生、培养修士、著学立说，我还有什么没做？”

　　掌门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换了人称代词，走到剑架前，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望向努力保持木头人姿势的大祭司，像老师提问学生那样，语气寻常道：

　　“你说，我还有什么能做？”

　　大祭司一愣，在有限的见识中还真搜罗不到更高尚的事业了。但幸好，掌门和老师上课一样，也并不是非要给个回答，自顾自接着讲了下去：

　　“可能真是命不该绝吧，很快我又找到了新的办法。魔族不出魔域，总有修士可以走火入魔吧？但自然入魔的太少了，斩尽杀绝也不过堪堪增了五十年寿数。才五十年啊，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还要修炼成仙，这怎么够呢？”

　　“所以，我只好自给自足了。”

　　“修炼不勤的，资质不佳的，心性不定的，这些人只需稍加引导便会心魔缠身。他们自己意志动摇，即使没有外力干涉，早晚也会沦为世间废料，我不过提前送他们重入轮回而已，还能收获些许报酬，何乐而不为？”

　　掌门缓缓抚过剑架上层金鞘缠龙纹的剑身，直到五指紧握住剑柄，语气愈发冰冷。

　　“至于这些人，哦不，应该说这些魔，杀起来效率实在太低了，要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还得把魔域的魔潮拽出来才行。”

　　“好在，那些堕魔还有点其他作用——进入北冥，煽风点火，查验情报，挑动争端，只需吊起一个虚无缥缈的重新为人的希望，他们就会像驴一样不停地往前跑……这些不人不魔的东西，真蠢。”

　　“铛”的一声，寒剑出鞘，反射的长长光带将大祭司眼周深色皮肤映得发白。

　　“你的换形术生疏得出奇，从前在青云门，没人好好教你吗？”

　　一道灵力冲击陡然在大祭司的瞳孔中放大，触及身体的瞬间，灵雾自下而上散失向四周，露出中央身量纤细不敢擅动的女子。

　　孟沅忍住了使用煞魄星的冲动。

　　面对实力高出自己太多的对手，过早暴露底牌并不是什么明智之选，即使能侥幸逃开一两次，掌门也能轻易追查到她的踪迹，等灵力耗尽，那她才是真求生无门了。

　　“我记得，你还有一个问题。”

　　四面八方的剑意更近地压向孟沅，逼着她只能抬头直视前方。掌门眉宇犹依稀可见年轻时端方守正剑眉星目的面容。但似乎是孟沅的错觉，他额间隐隐萦绕一股黑气，不时又转化成隐蕴灵气。

　　一念之差，一念成魔。

　　“谭星，”她已经认不出当年一片哀鸿中的天才小孩了，不报什么希望地尝试如初见那般，唤他名字：“就算魔族屠戮整片大陆的百姓，再由你一人尽杀之，也换不来飞升仙路，即便如此，你也还是不放过那些凡人和堕魔吗？”

　　“你究竟是谁？”应该是很久没听过有人叫自己名字了，谭星愣了片刻才开口。但显然，孟沅不管给出什么答案他都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满室剑意根本不带抖一下的。

　　“会找出其他解决办法，别让自己越陷越深。”

　　“小小堕魔，大言不惭，”谭星哼笑一声，“你凭什么肯定不够？若全大陆的人不够，那便等人类重新繁衍生息，让故事周而复始，积少成多，早晚有一天，我能成仙。”

　　孟沅哑然：“这个想法……令人震惊。”

　　“本座没兴趣和你打哑谜，不想交代身份的话，今夜拿你祭旗。”

　　杀意迸发的瞬间，孟沅消失在原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告诉我这些事！”

　　她闪现到谭星身后，粗喘着一口气说完，喉咙处痒痒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划破了皮肤，此时正有鲜血顺颈而下。

　　“数千年前，屠村细节、门派秘辛，还有你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悉数知晓呢？”

　　“是魔尊？”谭星怔然，很快，表情变化十分精彩，“不对！”

　　他狠狠咬牙：“是玄衍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