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回暖》八司地瓜

1、身世 壬辰年，春

　　壬辰年，春。阳光映照着日计殿的琉璃瓦泛起橙色的光。清泉道长杵着桃木剑一瘸一拐往殿里挪，道袍下摆沾满泥浆，右臂符纸燎出的窟窿还冒着青烟，偏生要扯着嗓子喊："出剑要快！当那魑魅会等你挽剑花摆谱么？"
　　殿内猝然传来铜铃炸裂声，混着焦糊味直往人鼻尖钻。老道掐着指尖算今日黄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已是今日炸响的第三只镇魂铃。檀香袅袅中忽见案头烛火"轰"地窜起，惊得他抄起茶壶泼去，朱砂水裹着火苗滋滋作响。
　　"防！火！符！"清泉抖着湿漉漉的山羊胡直跺脚，道冠歪斜地挂在发髻上，"防火符！防火符！为师教的是驱鬼，不是纵火！"
　　“又甩脸子，我这么教了你这么个祖宗，把蜡烛灭了呀，着火了怎么办，一点防火意识都没有！”
　　“气死本道了！”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下，广贤殿的影子拉得老长。
　　“贫道的腿啊，贫道的胳膊啊，贫道的心啊，就像那漂流的浮萍，无依无靠，就像那四海为家的鱼，孤苦伶仃”
　　清泉道长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正准备回殿内继续教导徒弟，忽然闻到一阵香味从膳堂飘来，鱼香混着酱汁的浓香钻入鼻腔，连道袍上的泥点子都显得可爱起来。
　　“嗯？这味道……是红烧鱼！”清泉道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刚才的疲惫和烦恼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摸了摸肚子，自言自语道：“贫道这腿也不疼了，心也不疼了。”说罢对屋里说到“小暖，今天下午的功课结束，快点，膳堂做了鱼，晚了就没了”
　　老道咽了咽口水，方才还瘸着的腿瞬间健步如飞。走过拐角时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道长了，又故作矜持地放慢步子，哼着小调往膳堂踱："鱼儿鱼儿莫要愁，老道替你解烦忧......"
　　到了膳堂，清泉道长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鱼，顿时眉开眼笑。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嗯，这鱼烧得真不错，徒弟虽然学艺不精，但这膳堂的厨子倒是没让贫道失望。”回暖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玉清师娘替她梳头时的戏语："你师父啊，蓖□□的壳，豆腐脑的芯。"
　　说回那任性的小弟子
　　姓回单名一个暖字，家住青云县回家庄，原本回暖她爹回振远年纪轻轻外出闯荡，很是混出了一番名头，还娶了个大城市的妻子，回村祭祖都是站头排，无限风光，谁承想结婚5年一直无所出，备受风言风语，好不容易怀上回暖，她爹的生意却一落千丈，回暖呱呱坠地之时就是她爹破产之际，加上回暖出生时难产大出血，回暖她妈也没挺住，直接去了。她爹破产后又丧妻，经受不住打击，新生的回暖看都没看，办完妻子丧事之后直接离开了青云县不知所踪。此事一出，村子里疯传回暖天生孤煞，生克六亲。
　　还好回暖有个70多的奶奶，一点米糊一点青菜，好歹把回暖拉扯到了七岁，又因为一次冒雨收粮食感冒发烧晕倒在地，家里只有回暖，看见奶奶倒在地上，回暖以为奶奶是太累要休息，便也安静下来，坐在一旁陪着奶奶，就这样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奶奶就在回暖身边渐渐没了呼吸。直到晚上回暖饿的受不了，央求奶奶做饭时发现奶奶身体冰凉，这才感觉害怕，跑去邻居家叫来了隔壁婶婶，过来发现，回暖奶奶早已经凉透了身体。
　　青云县回家庄的灵堂里，白幡被穿堂风扯得猎猎作响。又是一番吹吹打打，一拨人哭完，下一波人登台，回暖缩在太师椅角落，粗麻孝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不哭也不闹，只是怔怔地看着，村民们指指点点的话刀子似的往耳朵里钻："克死亲娘又克祖母，亲爹也不要她，果真是天煞孤星！"
　　"听说出生那日屋顶落了三只乌鸦......"
　　“亲祖母死了，连哭都不哭，可是各没心肝的”
　　从外地赶回来主持丧事的回暖姑姑也没有要维护回暖的意思。
　　可怜一个七岁的孩子，尚且没办法一个人生活，更何况被赶出村子，这周边都是山，山上动物繁多，在外流浪不出一天就可能被什么动物咬死。
　　回暖抠着扶手上的雕花，木刺扎进指甲缝也浑然不觉。灵床上的奶奶裹着寿被，脸色比供桌上的糯米糕还白。前天奶奶咳得厉害，还摸着她的头说："等开春......等开春带暖儿去集上扯花布......"
　　说来也巧，山上五斗观清泉道长的夫人下山采购的时候路过灵堂，听到了回暖的事情。
　　玉清踏入灵堂时，正瞧见回暖缩在椅角。七岁的小女孩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连发抖都显得小心翼翼。周遭村民的指摘刀子似的剐过来，她却只是垂头抠着指缝里的泥，仿佛那些恶言早已成了习惯。看着小小一只坐在椅子上的回暖，善心大发，径直走到回暖前，弯腰说。
　　"想吃柠檬糖吗？"她蹲下身，指尖捏着糖纸窸窣作响。这招对道观里怕打雷的小道童百试百灵，回暖喉头动了动，身子却往后缩。道姑袖口银线绣的八卦纹晃得眼疼——昨日王神婆就是用这样的纹样，在她额间点了朱砂，说要镇煞。
　　玉清捕捉到她袖口露出的淤青。村民推搡的？还是自己磕的？她不敢深想，将糖塞进女孩掌心，"酸酸甜甜的，试试？"
　　糖块在回暖舌尖化开时，玉清瞥见她睫毛颤了颤。那点甜味像撬开蚌壳的细刃，"啪嗒"，一滴温热落在手背。回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供桌上的长明灯忽地爆了个灯花，惊得她险些摔下椅子。女孩突然"哇"地哭出声，眼泪混着糖渍糊了满脸。玉清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单薄的脊骨硌得她生疼。
　　"哭吧，哭干净了，咱上山吃更好的。"她抚着回暖打结的头发，想起清泉总笑她爱捡"破烂"——受伤的灵雀、瘸腿的狐狸，如今又多个遍体鳞伤的小姑娘。
　　“我住这山上的五斗观，膝下无儿无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随我上山生活，山上虽然清贫，但是温饱是足够的。”
　　旁边村民听到这个消息嫉妒的要死，眼珠子恨不得黏到回暖的身上，这五斗观岂能是清贫，
　　五斗观底蕴深厚，分为内外两门，五斗观外门坐落于山脚之下，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观内建筑古朴典雅，错落有致，有五进院落，香火鼎盛，而内门则藏于后山。内门由东西南北各一座巍峨的山峰以及中间的一座主峰组成，四山环绕主峰，形如莲花盛开，其间有水流环绕，好似衣带，蔚为壮观。东山为清泉道长主持，主攻阴阳驭鬼术，西山由静虚道长坐镇，擅长驱妖、斩妖，南山和北山是由玄诚道长和扶风道长执掌，分别专长道医以及器物炼制，四门法门相辅相成，共同促进了五斗观的传承。
　　整个道观内外相通，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和谐的修行体系。
　　五斗观传承千年，多少村民想把孩子送去修道，都没这个机会，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落到这天煞孤星的头上了。
　　七岁的回暖正低头坐在椅子上，一道声音闯进了她的心里，愿不愿意一起生活！突然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一切又都鲜活了起来。可是
　　“我妈因为生我难产死了，我爹不要我，我奶也是为了照顾我累死了，他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我不想害你。”
　　回暖坐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夫人的眼睛，委屈又无奈的说道。
　　“天哪，道长，这小东西从出生到现仅仅五年就弄的她们家家破人亡，您可要三思啊！”
　　“是啊是啊，这小东西可不是个好样的，您看看我家孩子，聪明好学，还是个男孩。”
　　周围村民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周遭的一切又要淹没掉回暖。
　　回暖听到周围的声音，
　　“哦，他们说的是实话，我确实该死”
　　一句话惊的四周瞬间安静下来，这话从七岁孩子口中说出来，太过惊恐。
　　平静的撤回目光，低头，沉默，一气呵成。
　　“这孩子心里也有问题吧，道长，您这捡回去，可是引火烧身啊，引狼入室啊”。
　　“是生是死，不由你们来决定，她的命运，她自己说了算”
　　“想不想吃柠檬糖，酸酸甜甜的，就在大殿的供桌上。”
　　回暖猛的抬头，望见夫人的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微笑着回望回暖。
　　“想吃。”
　　嘴角一弯，回暖哇的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好像要把委屈都说给夫人听，是啊，这些事，怎么都归罪到一个孩子身上，从小受人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一个孩子何其无辜。
　　“先不哭 ，等我们回山上慢慢说给我听好不好。”
　　夫人牵起回暖的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撑着回暖跳下了椅子。
　　回暖望着交握的手，道姑指尖温暖透过层层寒意。她忽然挣开手，扑通跪在灵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供桌上的糯米糕晃了晃，终究没掉下来。
　　直起身子，夫人环顾四周“在场有没有这个孩子的家属”
　　“我是回氏的女儿”
　　回暖姑姑走上前说，连说自己是回暖的姑姑都不愿意。
　　夫人轻轻牵着回暖的手，随后转向回暖姑姑，缓缓开口：“我是这五斗观的道士，道号玉清，这孩子与我颇有缘分，现在看来，上山修道也不失一个好的选择，你要不要她的话，我就带走她”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带她走吧，从此她与这个家再无瓜葛，日后也不必再有联系。”话语间，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已然划下，将过往的一切悄然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