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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回望者殇藏锋者狂 我派去的人 ...

  •   鹤珏瞳孔骤缩,这时,本该虚弱得连抬眼都费劲的雪名却倏然睁开亮眸,迅疾抬手,袖中飞出一支飞刀。

      “呃”地一声,深深插进心口的飞刀生生止住那苍岚首领的动作,剧痛导致脚步虚浮,他踉跄地后退几步,砰然倒在地上。

      鹤珏震惊地看着雪名手杵撑在背后的树干上,缓缓地站起来,以手腕擦掉了唇边的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倘若刚刚没有生变,那么在他去触碰她,不经意间胸前门户大开的时候,这一刀就会飞出插在他的心口。

      可现在雪名却救了他。

      他竟一时不知道该难过还是开心。

      苍岚首领还在挣扎,雪名和鹤珏一同侧头看过去,只见刀刃深深没入胸口,他唇边无法控制地涌出汩汩鲜血,愤恨地看着他们,鹤珏走过去屈膝在他旁边蹲下,皱眉道:“为什么?”

      那人的声音混着血涌出喉咙的声音不太清晰,反问道:“你、你这个叛、叛国贼,还问、问我为什么?”

      鹤珏眼神迷惑,那首领嗤笑着道:“你以为,主上这次派我们来,只是为了暗杀她吗?”

      他艰难的声音里透着股倔强与不甘:“先前大战偷袭南镜敌营时,你明明有机会可以杀了她,却故意留了破绽,让她逃脱!你以为......主上不知道吗?!我告诉你,此番来南镜之前,主上就已经暗中下令,若此行再发现你有异常,就不必心软,即刻将你二人一同诛杀!你——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越说越激动,致命的刀伤血流了太多,已然是强弩之末,此番全是靠着死亡将至的回光返照在强撑发泄:“昨日......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他,却突然改为约战,为什么?呵,鹤将军,是为了你的儿女私情罢!”

      他悲愤地喊道:“可你别忘了,你终归还是苍岚的将军——你这样做,心中可还有一丝一毫的苍岚百姓?你看看这满地苍岚将士的尸首,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就为了你那根本不值一提的狗屁儿女私情!!”

      他仅剩不多的气力随着他落下的最后一句吼问彻底消耗殆尽,眼睛就那么睁着断了气,鹤珏沉默地看着那首领的尸首,他眼里的不甘甚至连死亡都没能消去,并在这须臾之间,仿若化作成一座无形的巨山扣压在他的心头,这份沉重,让他动弹不得一点。

      雪名并没有打扰他,任由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变,独自待了许久。

      片刻后,鹤珏倏尔伸出手,阖上了首领的眼睛,沉重地道:“对不起.......可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可能就是错的。”

      鹤珏望着望着,那首领的尸首,随着他激荡起伏的心绪,在眼中变幻,忽而好似变成了另一张面貌。

      是他的师父,凌绝。

      凌绝此人,曾经是南镜江湖上一位人人称颂的神医,但世人不知,这位悬壶济世的医者,还有另一个尘封的名字,便是苍岚国曾经神机妙算的国师,苍穹。

      苍岚国连年征战,其实从来不是家国受胁,实为国主嗜战,一心开疆扩土攥紧权柄,却忽略了战争之下百姓早已民不聊生。当看到那些接到儿子死讯后崩溃的垂暮老人,和那些未能见到这世间春色就死于战争波及的幼童,苍穹手中的推演兵策,便再也翻不动一页。

      在他相劝国主却被呵斥驳回之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便选择了出走彼时安稳的南镜,成为了医师凌绝。

      鹤珏是他离开前,在苍岚战场上遇到的孤儿,他的父亲是苍岚将士,殒命于战场后母亲也跟着去了,只剩下还是幼童的鹤珏,无措地面对父母的尸首。

      按理来说,那时鹤珏并不记事,可不知为何,他的记忆里却好像始终有一幕,残阳如血,尸横遍野,漫天不散的血腥味里,凌绝站在他眼前,眉眼弯着,朝他伸出一只干净的手:“要跟我走吗?”

      他一开口,就仿佛为这满是死气的尸山血海,重新灌入了活气。鹤珏望着那只手,几乎是本能般,脱口便应了“好”。

      到了南镜,凌绝寻了处偏僻茅草屋,屋子简陋破败,却足够为他二人遮风避雨了,他自得其乐,干脆提笔在门匾上写下“陋室”二字,满意地连连咂舌,道:“陋室好,陋室即安呀。”

      路过的小鹤珏扫了一眼,只道是古怪的师父不知道哪根弦又不对了,翻个白眼就走人了,凌绝也笑眯眯地毫不介意。

      凌绝本想教他学医,让他悬壶救人,可鹤珏从小就叛逆得很,说他才不要学医,他不想承受别人的希望,把别人的生命加于己身,名为责任,实则就是枷锁,他要学毒、学剑!只要可以保护自己便好了!

      凌绝一向骄纵他,拿他没办法,就随他去了,没想到这小子竟真的于此道颇有天赋,不过几年光景,还真学出了些模样来,连那不时莫名前来暗袭凌绝的高手,都遭不住他随手洒出的一把毒粉或是一柄飞剑。

      也是因为这些高手,鹤珏从小便知道凌绝身份不凡,他追问过一次,凌绝只笑不答,他也不再追问。

      可是世间有些答案,即使你不好奇,命运还是会把答案硬生生摊在你面前的。

      十七岁那年,他外出游历,邂逅雪名,鼓起勇气想伴其同行遭拒后,便失落地独自回了陋室,可凌绝早已不见,只剩下他被抓回苍岚的留信。

      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苍岚,可单凭他一人之力,到底敌不过王宫重重守卫,人没救出来,反把自己也折进了天牢,在牢里看到凌绝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来,他那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眼含三分笑意的师父,不过数日已被折磨得判若两人,因为拒绝再帮助苍岚军出谋划策,连嗓子都被毒哑了。

      国主亲自来牢中审问,再一次被凌绝拒绝后,当场便要斩杀他,被鹤珏拦住,他提出转圜之计,他作为凌绝弟子,从小就深得其传授奇门遁甲之术,剑道毒术更是卓绝,凌绝不同意做的事,便由他来,只要可以保下师徒二人性命。

      苍岚国主将信将疑,只给了他一次机会,将他拎上了战场,未想到初次走上战场,鹤珏就大展天赋大拜敌军,他们师徒的命也就此保住了。

      凌绝怒不可遏,要与他断绝师徒关系,他却劝说师父眼下只是为了权宜保命之计,等站稳脚跟,之后定然会带师父远走高飞。

      只可惜鹤珏自诩算无遗策,却唯独算错了自己。

      首战告捷后,他就受封了校尉,不过一年,就靠累累战功成了苍岚国赫赫有名的玄机将军,一场又一场的胜仗,一次又一次的凯旋,激发了他骨子里苍岚血脉的好勇血性,也让他迷上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快感,权利的光影遮蔽了双眼,他早已忘记当初带师父逃离深渊的承诺,也忽略了凌绝那日渐疲惫灰暗的眼睛。

      直到又一次守城战,他站在城楼之下督战,眼睁睁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高高的城墙之上坠了下去,他才大梦初醒。

      可师父却再也回不来了,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给他。

      那个人曾经亲手替他与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建起了联结,可他却亲手一点点碾碎了对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的念想。

      无尽的懊悔和痛苦铺天盖地要将他吞没,他只能靠更多的杀戮而麻痹自己,那个名为鹤珏的少年被藏到深处,只剩一个杀伐果决无情的玄机将军活在人间。

      直到那天,两军对阵的乱军之中,他看见了雪名。多年未见,哪怕周遭杀声震耳,刀剑交错,他心底还是无法控制地升起近乎疯狂的欣喜,他策马追上去,隔着战火追问她:“你为何来此?”

      雪名视线丝毫不偏地回道:“我来此,只为心中一人,只为一个答应别人的承诺。”

      简单地一句话,落在鹤珏的耳中,却仿佛有令灵魂归位之效用。

      是啊,他一开始,不也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承诺吗?

      可是.......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呢?

      那一战后,他终于得以从嗜杀的疯魔中脱出,他终于记起他还是凌绝的弟子,也如当年的凌绝一般,一次次地劝说苍岚国主止戈休战,效果自是枉然。他忍耐了太久,直到苍岚国主下达暗杀雪名的命令,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因为雪名,是他与过去仅存的连接了,也是他此生,唯一动过心的人。

      既然劝不动,那也不必再劝,他直接另择他法,暗中布局,打算让雪名假死,再把她藏起来,可他却没想到,苍岚国主早已对他起了杀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布局者,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局中人。而他也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他从未真正掌控过什么。

      什么算无遗策,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多年的一个笑话。

      而现在,师父从城楼坠落的那一幕仿佛又在眼前重演,他又一次辜负了一个自己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又一次在自以为掌控全局时,将一切推向万劫不复。区别只在于,这一次他连“自己是哪边的人”都说不清了。

      “对不起。”

      他方才对着那死不瞑目的首领说了这句话,可跪在这满地苍岚将士的尸首之间,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向谁道歉?

      是向这些因他而死的将士?是向被辜负的师父?是向差点被他害死的雪名?还是向那个曾经只想着恣意江湖不背负任何人命的他自己?
      或许,都是吧。

      他闭了闭眼,如今,就让一切来个痛快的终结吧。

      鹤珏静静起身,剑指雪名,提声道:“来吧——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比试了。”

      雪名以剑拄地,捂住胸口艰难地喘息,忽而眼前一黑,身形欲倒,鹤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见她脸色差得厉害,下意识搭上她的腕脉,脸色骤变:“怎么伤得这么重,你刚才不是——”

      他的声音吵得雪名忍不住打断他:“我刚是对你有所防备,但你那一掌力道太强,我经脉还是有损,现在、咳——”

      话未说完,雪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鹤珏扶着她,声音发急:“是我对不住你,先别说话了,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他正要发力将人拉起,前方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恐怕,没这个必要了吧!”

      鹤珏诧异抬头,前方树林掩映之间,一群黑衣劲装鱼贯而出,他心头一沉,喃喃道:“苍岚怎么派了这么多的人来......”

      “不。”雪名借着鹤珏的肩膀强撑着站直,昂起头,马尾发辫垂落在细颈边,看向前方缓缓逼近的黑影间为首的那人,他的眼睛和印象中当年花澈宫中那未能被扯下面罩的刺客重叠。

      雪名虚弱的声音带着丝笃定:“这次......是南镜的人,他们,是冲我来的。”

      另一边,金池宫城深处,花澈心惊胆寒地望着花燮,他抬脚缓缓碾碎地上的海棠糕,转过身来,对她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邪笑:“苍岚设局派人刺杀,即便是他们的废物失败,我派去的人,也必会让他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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