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晨光》砚月

11、残阳似血

　　凌澈修长挺拔的身形此刻却如一坛失去容器约束的浓墨，浇濯在清心堂外的石壁上，温热的阳光轻抚全身，魅惑妖冶的气息却弥漫着颓然萧索。
　　秋风乍起，浓密的黑发随风舞动，额前的发丝遮盖了紧闭的双眸，却难掩心头的阴霭和憔悴。
　　指间的关节发青，十指紧握成拳，似乎只有掌心的疼痛才能提醒着自己的存在。因为他发现，他竟无力护她周全了，反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茉莉~~~茉莉~~~”男子如梦呓语，好似要将这名字镌刻入骨，烙入心髓。
　　削薄的双唇失去了往日刀锋的锐利，却在唇边开起了一朵苦涩的花蕊：“你会信我吗？会信吗？~~~~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没法信了呢~~~~~”
　　指尖依稀残留着她的体温，却以一种抽离的姿态逐渐消散。凌澈全力撑开掌心，紧紧吸附上倚身的石壁，细细密密反复婆娑石纹肌理，仿佛透过这道石壁就能触及墙内的少女。
　　明净透蓝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朵浮云，将暖意的阳光缓缓遮掩，发间的阴影随之寸段笼罩全身。
　　他在墨莲庭的一幕历历浮现于眼，如同这阴云挥散不去。
　　从小到大，他都未曾有求于母亲。自他的身体恢复正常的生长规律，便在一对陌生的凌家夫妇中成长，不久那对夫妇也因他而被耗尽能量致死。母亲并未将他接至身旁抚养，反而任其在外叛逆游荡，那时候他怨恨过，可现在他早已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他亦明白母亲的苦楚。
　　茉莉的僵冷，让离开清心堂后的他惶恐不安。他的视线飘忽至墨莲庭，终以想凭借这母子关系劝服庭内的那人放弃这次的传承仪式，尽管希望渺茫，可只要还有机会，他都不想放过。
　　人未至，全身的细胞却被唤醒，咆哮叫嚣，他嗅到了血的味道。
　　庭内。
　　一个身着族服的女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双目圆瞪，雪白的脖颈溢出暗红的血流，源源不断，浸染一地。当她看着眼前来人时，惊恐与质疑的脸上布满了对生的渴求。
　　“族母。”凌澈看了眼那女人，微微蹙眉，浓郁弥漫的血腥让他的声线不觉嘶哑低沉。
　　叶沙看清所来之人，秀美的脸庞收起了狠戾厌恶，只是她突然抬手爆出气流袭向地上的女人。
　　“族母~~~她还不至于~~”凌澈话语未完，还在抽搐的身体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死寂了，那双圆睁不甘的黑眸也逐渐一片灰暗。
　　叶沙转身从床榻抽出一帕细绢，纤纤手指，抚过粘染血色的潋滟唇瓣，顺即甩手一扔，那细绢如同枯叶坠坠飘落在那女人脸上，瞬间便被暗红的血流淹没：“呵呵，你这是在替她说情吗，没想到冷血如你竟也怜香惜玉起来，她若泉下有知定要对我感激涕零了。”
　　妇人软侬细语，仿佛刚刚的一幕与她毫无干系：“况且，我可是助她完成了心愿，她不是要容貌永驻嘛？呵呵~~死了，便永远也等不到变老的那天了。”话至此，叶沙突然神色一变，一身狠戾：“身为巫妖族的后人，竟敢一心想成为异族，这种家族叛徒怎能留于世上！”
　　最重要的是，凡是对你有非分之想的女人我都不会放过！叶沙心里如火似荼，一字一句，默默念顿。
　　“回去吧，你所想之事我无法答应你。”眼前的妇人都不曾抬头看他一眼，舒缓的语气却渗透着冰冷。
　　“族母~~”凌澈低头站在一旁，身形未动。
　　“哼！凌澈，你还承认我这一家之主吗？”叶沙看着眼前的男子，想厉声呵斥却又不禁动容：“你和叶钰的私下协议我已装作视而不见；今日你去清心堂找那丫头我也容得你放肆一回。可是现在，你胆敢直接进墨莲庭找我要人，是欺我孤寡已久吗？！还是说，你眼里没有我~~~”
　　“不，不是的，母亲。”凌澈一想到妇人的凄苦，心中一片酸涩，即刻跪倒在她跟前。
　　“澈儿~~”听着这声叫唤，叶沙颤抖的双手拂过男子的黑发，内心也随之柔软起来：“我知道你打小跟那丫头感情深厚，甚至近些年来你因无法控制自身嗜血而远离她，宁可被她厌恨误解，也要护她周全。可你别忘了~~~~~”
　　叶沙抬起男子弧度优美的下颌，直视双眸，仿佛要将内心的满腔恨意注入他的一潭幽深：“那丫头~~她可是凌家的人，我们母子是因谁才落得如此境况，为娘我变成千年不死的妖物已愧对家族先辈，你呢，你日日遭受嗜血啃噬身体的折磨，这些可都是拜凌家所赐！”
　　“母亲~~~是儿子不孝~~”凌澈轻离妇人的指尖，深深拜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倒在地：“恳请您放弃这次传承仪式。她毕竟也是父亲遗留下的血脉，何况她的父母已经因我而死了~~”
　　叶沙浑身一颤，凝脂柔荑搭在了男子的肩上：“澈儿，你难道忘了血族因子反噬的痛苦了？没有凌家纯正血脉的能量是无法压制你体内嗜血的折磨。”
　　"母亲~~”附在地上的双手逐渐握紧成拳，凌澈抬头看着眼前的妇人，狭长邪肆的桃花眼眸溢满了坚定：“我愿成为一名真正的血族。”
　　“你~~~你说什么？！”叶沙杏眼圆睁，怒不可遏：“孽障！你竟敢~~~”
　　“啪！”
　　凌乱的黑发随着那一掌扫过男子削瘦透白的脸颊，他紧闭双眸，不敢直视妇人，怕是已伤透了对方的心。
　　叶沙惊慌失措，看着自己的芊芊素手，不敢置信，她竟下手打了他。
　　内心的疼惜压制了怒气，颤微的指尖拂过男子的黑发，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削薄的双唇，流连返侧。眼前的人恍然与另一男子的身影相叠，叶沙的心底一片柔软，迷蒙的双眸深情凝视眼前的男子~~~你是我的~~是我的~~谁都夺不走！
　　男子并未在妇人指尖下的轻抚有丝毫动容，倔强的侧脸显示着他内心的坚定。
　　叶沙亦如看到当初心中的那个男子，宁死也不愿成为血族呆在她身边，她的柔软再次被嫉愤击溃：“你当真只是为保存你父亲遗留的血脉吗？”恼怒的语气中却依然带着一丝奢望：“还是，还是只因为是那丫头~~~”
　　还是只因为是那丫头？那个丫头？妇人话语盘旋在凌澈的耳际。
　　他的双眸即刻颤抖，一股莫名的情愫迅速在体内生根发芽，缠绕布满全身。想他凌澈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以德报怨之人，冷眼相看母亲实施隐忍数年的报复大计，将宗室凌家的逐渐凋零的血脉视作草芥，他其实，就是这么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呢。可现在，要他看着同是凌家人的她，将与那些已死的凌家人一样，都要被耗尽能量致死，血液和灵魂仿佛瞬间被抽离身体，这是怎么了，凌澈的心窒闷得沉痛，难道真的只是儿时的情谊而已吗？
　　叶沙望着眼前男子逐渐迷惘的双眼，心中的奢望丝丝破灭，她的心如她的皮肤变得苍白冰冷，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呢？！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男子都离她远去了，愤恨发狂的血液流窜全身，尖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你起来吧，把这身衣服换了，准时参加今晚的传承仪式。”叶沙转身走向窗台，娇柔的声音不再显露任何情感，平静的可怕。
　　凌澈蠕了蠕双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知道他就算再恳求纠缠，眼前的妇人也不会回心转意，他让她失望了~~~
　　凌澈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随即起身迅速离去。
　　阴云未能散尽。
　　窗外的阳光已不复正午的明媚焦灼，墨莲庭内一片腥涩与寂寥。叶沙伫立在窗前看着他离去，久久不能释怀。
　　“唔~~~~好一场母子对峙的戏呢~~”白衣长发男子行如鬼魅，出现在叶沙身后。
　　“你想说什么呢，阿伦斯？”叶沙恍如隔世，意兴阑珊。
　　“叶沙，现在你还会拒绝我的要求吗？”白衣长发男子低头捕捉叶沙的神色，淡紫的双眸透过阳光的映照隐约泛起了金色：“不然，连你的儿子也将被凌珍的后人夺走呢~~呵呵~~。”
　　叶沙身形一颤，失神的双眸即刻浮现恨意，葱白的指尖扣向窗台。凌珍，你别得意！今晚我就用轮回阵法送那丫头去见你，让你们在底下共享天伦！
　　浮云散去，残阳似血。
　　清心堂外。
　　男子依旧身倚石壁，看着天边的云彩染上瑰丽的色泽，恍若心中那女子的娇柔唇瓣。他那修长的手指拂过胸前的吊坠，丝丝凉意，沁入心脾，魅惑妖冶的脸上印刻着决绝，就算夕阳西沉，就算浸入黑暗，他告诉自己，他都会待在她的身边。
　　清心堂内。
　　女子静坐窗台，眺望天际，弯起的嘴角承载着满心的欢喜。当明天的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她就能见到心中的那个男子，她要告诉他，她想一直待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