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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我不想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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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尔原本以为自己短期内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房子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开发商统一装的大理石地板,卧室内嵌实木衣柜,床是前两天才送来的,床垫的塑封膜都还没有拆掉。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家具,一览无遗的室内唯一亮眼的是入门就能看的小阳台。采光特别好,屋子里都亮堂堂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纱窗一细格格落在地板上,有时随着风吹纱如水的波纹一样颤动。
时尔连着收拾了三天才把房子打扫干净,太晚就裹着棉衣凑合睡一晚。陈劭珣来的前一晚,他才终于装好热水器和空调。
他站在门口模拟了一遍从进门到入睡的全部动线:洗漱,厕所里有简易的洗漱用品,想喝水,厨房有热水壶。时尔最后走进房间,换上新的床上四件套,发现和酒店已经大差不差。
怎么会有人拿酒店当做家的参考。
和老板家差好多。时尔倒在床垫上想,可他不擅长做这些,他只是一个会读书的傻瓜,可只要是陈劭珣提出的他就没办法拒绝,以前到现在皆是如此。
时尔又想起那晚黑漆漆的海浪声,承认喜欢陈劭珣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可那时候他伴随一阵又一阵的耳鸣,感受到的只有一阵灵魂出窍的惘然,和他要田淑英搬来和自己住却听到她亲口说出“算了吧”类似。
天地短暂地在他的眼前摁下了暂停,他努力集中精神,只能看到陈劭珣哭得很惨。
真可怜。你不是很幸福吗?为什么要这么哭呢?
我不是想看到你这种表情的。
可时尔心里有种丝丝麻麻的痒意,轻得像杨柳抽条时的那股咝咝声。
约好周五下班见,陈劭珣却临时发消息推迟,说周六再来。时尔以为会是一个日上三竿的点,结果不到八点,全副武装的陈劭珣就摁了门铃。
他戴着鸭舌帽,拎着一个小行李箱,长款羽绒服的肚子处奇怪地鼓起,看起来企鹅大腹便便。
左右手都不方便,他只能咬着链条单手拉下拉链,衣服里就钻出一只咖啡色的小脑袋。
原来是他在腰间系了坐凳。
哦......小狗。
时尔没想到他会把波比带来,只一眼,身体就比记忆更早一步微妙地想起那个温热的触感。那个触感把他拉回到十七岁的冬季,在陈劭珣热闹的家里,第一次见面就把全家所有人的接受拱进他掌心的小狗。
陈劭珣说是像他的小狗。
陈劭珣喊他:“过来。”时尔才慢慢踱到门口。
鞋带系太紧了,陈劭珣只好在弯腰前一把将小狗放进他的怀里,声音沙哑:
“抱着,年纪大了关节不好,能不走路就不让她走。”
这只小狗比人类经历了对他们生命来说更长时间的分离,在天气最冷的时候毛却变得稀疏潦草,穿着厚厚的小衣服长长地呼吸,看起来出气比进气久,以至于每次呼吸都像不间断的叹气。
换了人类托架,小狗只是睁了睁眼睛,就又在搭在时尔的胳膊弯里继续睡了。
时尔感受到他温温的躯体,也自然生发出感慨:
“瘦了好多。”
陈劭珣低着头将鞋摆好:“减肥了,一把年纪了再胖得和QQ肠一样,膝盖要受不了。”
他自然轻巧地说着残酷的事情,小狗也鼻子拱拱表示事不关己,就好像上一次见面还在昨天。一股生气从心里悄悄溜走,时尔无言片刻问道:“多大了?”
“十七岁了,”陈劭珣顺手挠挠小狗的下巴,“上小学就开始养了,现在老得都快记不得人了,又懒,很少出门。我带他来看看你,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你了。”
在小狗面前时尔都变客气了,半开玩笑道:“没咬我呢。”
“它是很爱人的小狗,亲你都来不及。”
似乎是时尔的错觉,今天陈劭珣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就像是经过漫长奔跑之后被抽干了气力,变得无比干涸与倦怠。
“吃早饭了吗?我带了。”
他脱了外套,从口袋变出个小饭盒来,但绕了一圈发现衣服压根没地儿下放。屋子里竟连个桌子都没有,他打量了一圈,和十七岁时对他的小合租房一样挑剔:“你房东走的是什么去人化风格吗?”
“刚搬进来。”
“东西都搬完了吗?”
时尔拿了个衣架,让他把脱掉的外套放进衣柜里。于是陈劭珣又看到他的衣柜里的全貌,几件卫衣和长裤,和一个没整理完的小纸箱,错愕道:
“没了?”
时尔总不好告诉他这房子是为了他前几天才开封的,颇有几分心虚地挠小狗下巴:“有床不够了吗。”
他的回答根本没有打算把这里当做一个久待的地方,他还打算要回他老板的家吗?看着这些空旷的痕迹,陈劭珣突然觉得触目惊心地可怕。如果一个人无底线地节约欲望,而这份压抑没有又没有任何的目的,和世界的联系只存在着细细一根蛛丝。
那他不是太容易消失了吗?
十七八岁的时尔是那个压抑忍耐一切,却也能掷地有声地许诺他会给别人幸福的人。陈劭珣嗓子眼里有一个接着一个没有飘出就破碎的叹息气泡。
“......你当我是禽兽吗。”
“知道时间还早,”时尔轻轻把话题揭过问:“帽子还戴着?”
“我先戴着,”陈劭珣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从时尔手里接过小狗,“你先吃早饭。”
时尔以为这是时尚icon造型的一部分,没再多问。饭盒打开是热气腾腾的蒸包,豆浆已经半温了,时尔拿掌心贴了贴,浑然不知道陈劭珣的担惊受怕,没良心地吃起来。
帽子将陈劭珣的脸都遮住,他借着缝隙看着时尔脸颊的咀嚼时的鼓起,开口问:“奶奶呢?怎么没和你一起住?”
“在带孙女,还小,离不了人。”
“你和...你爸还在来往吗?”
“不碰面。”
他说话就像薄脆饼干一样,陈劭珣又问:“以前的朋友你还联系吗?”
这话倒是引来时尔多看他一眼,可惜视线被截断,话里只带着明知故问的轻轻责怪:
“我没什么朋友。”
大学除了小组作业都是独来独往,人情是需要各种时间维系的,时尔连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哪有精力去拥有这些。但时尔突然想起江文君,最后一次联系是在高考出分后问去向。江文君发挥很好,时尔却说自己去复读了。后来江文君就几乎不再找他了,大概是觉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吧。
这话说得很特立独行,但只是说实话而已。自从最大的秘密被揭露以后,时尔在陈劭珣面前倒是放松了很多,便问他:“孙旭成去你的婚礼了吗?”
好端端地,陈劭珣更加哑然:“很久没......了。”
说好模糊,以至于时尔怀疑他是故意的:“什么?”
陈劭珣不得不重复一遍:“很久没联系,断交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时尔很慢地眨着眼消化掉这件事:
“你们是发小吧。”
像是有什么不欲说出口的话,陈劭珣依旧用帽子阻断视线,片刻后才缓缓道:“当时我成绩一般,你知道的。我姐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要准备好点的学校,所以多上了一年的预科。出去也一样,虽然语言没什么障碍,但我始终要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去理解那些东西,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没时间和他们玩乐,久而久之就没什么往来了。”
和想象中的截然相反。时尔的疑惑没有说出口......可是他关注过陈劭珣的ins,隔着时差和上千公里翻那些色彩鲜艳的自拍,看他粉丝数一点点上涨,看着他的照片展示进了某个广告屏.......可是上大学时,明明陈劭珣会经常给他发消息。
他以为陈劭珣一直在过这种幸福又光鲜亮丽的生活。
时尔不会安慰人,终于开始真情实意地烦恼了一会,对他说:“但你都做到了。”
相比较于你这才哪到哪呢?你会为我担心,为什么对自己无动于衷?陈劭珣帽子抬了抬,又忍住了说:“毕业和实习压力都蛮大的,我几乎没有回过国,都是爸妈去柏林看我,但读硕又延毕了一年,丢人吧?刚见面时经理还吹嘘我是高材生。快扛不住的时候家里人说不着急,但是我急,我想尽快毕业回国。今年六月,一拿到毕业证就跑回来了。”
明明陈劭珣一贯心态很好,又在那种宽松、轻松、包容,只要努力就有无数机会和橄榄枝的家庭,有什么是他非要着急争取的呢?
“急什么呢?你家里人也不会给你压力吧。”
陈劭珣苦笑,心想他竟然能说这么狠心的话:“你知道的呀。”
也许是陈劭珣给的两只笨包子把时尔也变笨蛋了,时尔问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想长大,想比你长大的速度更快,在你面前成为一个可靠的人。
“有些事情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陈劭珣终于抬了下巴,时尔好像看到了他一晃而过的眼睛,刚流过泪一样湿润眼皮又肿着。陈劭珣托着他怀里的小狗说:
“波比年纪大啦。”
“他坐不了飞机,小老爷爷的关节和心脏都不允许他再承受这样的压力了,遗传病随时可能复发,就像我的外婆一样,没有精力再去很远的地方。他对我的气味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淡,又不想忘记我,每次我回来,他都会隔着几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在柏林那几年外婆一直很感激,她和唯一的女儿联系少了,能有孙儿作为代替,长长地待在她的身边能让她感受到安慰。我也发现,小时候我只觉得外婆疼我,但其实这份疼爱只在存在每个寒暑假,平时就丢下不记得了,只能大概记住一个概念。但待在外婆身边,这份感情就可以不断被加强铭记。我外婆就说,记忆是要被反复温习的,感情也是,因为人是在过每一天的。
“我再不回来,他还能记得我多少?对我的记忆会不会被新的气味和记忆覆盖掉?”陈劭珣轻轻揉着小狗的肉垫,波比在床上伸了一个软绵绵的懒腰。随着小狗终于打出的哈欠,陈劭珣望着时尔幽幽感叹道:
“等待很可怕啊,我不想再做会让自己感觉后悔的事情了。”
九十点钟的太阳斜照进房间,陈劭珣穿着浅色的衣服,日光把他在时尔面前照得几乎透明了。时尔说喜欢十七岁的陈劭珣,所以陈劭珣仿佛就要替换掉那个瞬间,记忆里发白的痕迹灼烧起来。那个陈劭珣在图书馆里趴在桌上,带着笑意看着自己,话里带着鲜淋淋暗示。
他说,时尔,我俩以后还像这样好不好?
长不大的陈劭珣。
时尔心脏随着那个烧灼的焰光也变得空白,他的目光盯紧那束进白光,最终穿越回时间之后,看到眼前这个抱着老爷爷小狗的陈劭珣。
长大的陈劭珣。
那你的妻子呢?白光消失了,良久,时尔轻声问,你要在这里待过上多久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