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哪/戬吒]师弟他为何闹海》戌望

14、关于哪吒长高的一二事

　　──杨戬──

　　（一）

　　虽年纪轻轻就已肉身成圣，但清源妙道真君一直低调得很，只跟着师父潜心修行。山里清幽，又被拘着不准下山，日子久了，难免有些无聊。

　　直到那日，得知以后会有个小师弟。

　　乾元山上，灵珠神光摇曳，他听着师父和太乙师伯的对话，心里对这个还没影儿的小师弟略感好奇，却也不甚在意。毕竟是师伯的弟子，想必日后也是各自修行。

　　不过那颗灵珠确实神异非常。他想。不知下凡降生后会是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神仙人物。

　　（二）

　　杨戬离了东海，又回归了山中修行的日常，但是又有了个微妙的变化──

　　“杨大哥！”一声清亮童音，人未到声先至，正是灵珠转世后借莲花重生的哪吒师弟。

　　哪吒踩着金轮，风风火火地落在玉泉山上：“杨大哥，猜猜我来干什么？”

　　“左右不过是课业繁重，又来我这里躲懒。”杨戬提起茶壶，又斟一盏，递上前去，“天天往我这儿跑，也不怕太乙师伯禁了你的足。”

　　哪吒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才不会，师父对我可好了，可不舍得拘着我。”

　　见他满心雀跃，杨戬很给面子地开口询问：“那么哪吒师弟此番来寻杨某，所为何事？”

　　“师父遣我往西岐助姜子牙师叔！我特意问了，师父说你也一起──不过得等玉鼎师叔放人。”哪吒意气风发，豪迈一拍胸脯，“我便先行一步，待你日后下山，我来罩着你！”

　　说罢打了个招呼，又风风火火飞走了。

　　西岐？杨戬一愣，随即想起之前玉鼎真人所言“时机”一事。

　　他端起手边茶盏，轻啜一口。

　　看来时机将近了。

　　（三）

　　因初见哪吒时，对方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娃娃，且一直以来身量也不见变化。故而即便是封神大战之后，就算哪吒位中营主宰、统辖神将，成了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这等威风凛凛的人物，独处时，杨戬仍然习惯性地将他当作幼弟对待。

　　每逢外出，杨戬总不忘带些凡间新出的小玩意儿回来。人间朝代更迭，民间巧匠层出不穷，竹马、投壶、六博棋、各式话本，皆是孩童喜爱的玩物。杨戬每每寻得，便随手带回，权当哄哪吒开心。

　　起初，哪吒收到各种礼物还满心欢喜，可日子久了，渐渐察觉出不对味来。

　　这日，中坛元帅面色沉稳，目光锐利，手上还拿着杨戬带回的、凡间新出的鲁班锁。

　　他严肃质问：“杨戬，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儿哄着玩儿呢？”

　　这时候，杨戬才后知后觉，哪吒已经当了几百年的神仙了，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气氛有些尴尬。

　　二郎真君轻咳两声，语带笑意，告罪道：“非也，不过元帅大人生得一副玲珑俏模样，性子又活泼洒脱，难免让人心生怜爱。还请大人海涵。”

　　这里面到底哪一个词和自己沾的上关系？哪吒气得杏眼圆瞪，提枪就要打。

　　杨戬自知理亏，收了□□玄功，只拿着三尖两刃刀假模假式地陪他过招。

　　见杨戬连玄功也停了，分明是有心哄自己高兴，哪吒顿时气消大半。

　　如此，二人久违地比试一番，百十招过后，哪吒已然不在意为何打起来，舒展了筋骨，只拿着杨戬新送的一整套鲁班锁，欢欢喜喜踩着风火轮飞走了去。

　　杨戬目送哪吒离开，甩了甩刚刚被打疼的胳膊，哑然失笑：“这就哄好了？还说不是孩子脾气。”

　　二人独处时，哪吒从不摆那将军元帅的架子，也不似在外那般冷心冷面、杀伐果断，反倒活泼灵动，时而还带着一丝稚气。自己偶尔逗他几句，或是带些小玩意儿哄他开心，也不过是想看他展颜一笑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哪吒形同梅山六兄弟一般，二人之间定不会像现在这般亲近相处。

　　突然，他的好奇心前所未有的旺盛起来。

　　不知哪吒长大了，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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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燃香抚琴，琴音袅袅，正乐得清闲，忽见哪吒徐徐落在身边。

　　许久未至的小徒弟轻手轻脚地清了桌几上的香灰，换了新茶，却未言语，只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睫若有所思。

　　一曲作罢，太乙真人心情舒畅，端起小徒弟沏的茶，笑吟吟问道：“好徒儿，何事寻到为师这儿来？”

　　“师父，”哪吒神情严肃，目光炯炯，“弟子还有长高的可能性吗？”

　　太乙真人见徒弟一本正经地板着小脸，不由觉得有趣。

　　他乐呵呵地揉了揉哪吒的发顶：“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都几百年了，怎么突然想要长高了？”

　　哪吒小脑袋被揉得摇摇晃晃，总算是开了窍──敢情师父和杨大哥一样，一直都把自己当小孩儿哄呢！

　　但他也不好此时说穿，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傻里傻气、反应迟钝？

　　他闷声闷气地回话：“就是……就是突然想长高了。师父你想，如今徒儿已经是中坛元帅，还得站在风火轮上浮起来才能和别人一般高，对阵的时候岂不是输了气势？”

　　“往那一站便是满身杀气，天下妖魔见了俱是闻风丧胆，还嫌不够威风？”

　　太乙真人抚须轻笑：“好徒儿，此言差矣。莲花身小却精妙非常，乃是上乘之选。若论身形高大便能当元帅，那巨灵神岂不是早该得玉帝重用了？”

　　哪吒听了，眉头微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太乙真人见状，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不过，既然你有此心愿，为师自会想办法。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哪吒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师父！”

　　送走哪吒后，太乙真人心中欣慰不已。

　　这小徒儿本就是是灵物托生，心性简单纯良、难通人事；后又借莲花重生，这莲花身虽妙，却因缺了三魂七魄，对万事万物的感受向来迟钝，不似常人灵敏。

　　如今哪吒竟前来求教这种微末之事，可见心窍渐开，也算是一桩幸事。

　　“也罢，我这个做师父的，便想想办法，圆了小徒儿这个心愿吧！”太乙真人自言自语道，随即又抚起琴来。

　　琴音悠扬，回荡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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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

　　（零）

　　哪吒中了化血刀，只觉全身活气如流水般从伤口处不受控制地消散。

　　他强撑回营，散落一地暗红花瓣，身体渐渐麻木，眼前景象也开始模糊，终是支撑不住，跌倒下去，思绪如被封印般沉入深渊。

　　他竟第一次梦到了当日削骨自刎的场景。狂风暴雨中，他立于崖上，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

　　乾元山中。

　　哪吒昏昏沉沉地瘫在榻上，思绪涣散如烟。

　　他忽生疑窦：自己七岁那年当真复活了吗？抑或这一切不过是濒死时的幻梦？是否一睁眼，自己从未长大，依旧是七岁之身，手中仍握着那把冰冷的剑？

　　思及此处，他又不由自主地身体发颤。

　　“──哪吒！”

　　那一声呼唤如雷霆炸响，震得哪吒耳中嗡嗡作响，耳朵生疼。

　　……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杨戬伏在床榻边的身影，满眼关切。

　　五感自深渊中回拢，他感受到了一切──刀伤处虽隐隐作痛，却已没了先前那股诡异的不适感；杨戬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掌心温暖却潮湿，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哪吒终于确信这一切确实都是真的，并非一场荒唐大梦。

　　他目光落在杨戬左臂，见那里也有一道刀伤，心中一惊，猛地自塌上弹起：“杨大哥，你的伤──”

　　见哪吒精神大振，杨戬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无事，不过骗了那厮一刀，好去寻解药。和你的一样，都已经上过药了，不日便能痊愈。”

　　哪吒深知这毒刀的厉害，顿时眼泛泪光，心如刀绞：“鲁莽！鲁莽！你又何必搭上自己来救我？若是寻不到解药，岂不是白白上去送死！”

　　杨戬轻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事了，这不都好好的吗？你为先行官，救你自然也是救周营。况且……”

　　他声量渐若，轻声低喃：“况且，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又死一次。”

　　哪吒听罢，骤然语塞，一滴泪落了下去，不知作何言语。

　　杨戬见他不再激动，抬手擦干他脸上泪痕，又道：“如今见你无事，我也放心了。你中毒太深，此时余毒未拔，且安心在太乙师伯这里养着，姜师叔那边有我。”

　　那厢雷震子还未用解药，情况紧急，容不得二人再叙。杨戬仔细叮嘱两句，便辞别急回周营。

　　梦醒如云散，那个七岁的孩子确已平安渡过一劫，成长为如今的先行官。

　　哪吒半倚在榻上，指尖轻触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心中百感交集。

　　杨大哥又救我一次。

　　（一）

　　云楼宫中。

　　今日不用当差，哪吒闲来无事，翻出杨戬送的各式鲁班锁，三两下解开又装回去，显然已经把玩过多次。

　　他手下一顿，放了鲁班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心中那股气不顺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果然还是有点不爽！”他低声嘟囔，眉头微皱。五百多年了，竟一直被当成小孩子，自己居然才意识到！

　　他搓了搓脸，脑海中浮现出杨戬、金吒、木吒等人的身影。金吒、木吒身量修长，杨戬更是高大挺拔，唯独自己……

　　哪吒站起身，踩着风火轮浮起一段，与记忆中金吒、木吒的身高比了比，又浮起来一点，与杨戬的身高比了比。

　　跳下风火轮，他抬头看了看，伸手比划了两下，叹了口气：“果然还是高一点更显成熟稳重吧。”

　　不过，师父已经答应了，且耐下心来等着。

　　哪吒这般想着，心中的烦躁渐渐平息，又翻出全新的话本，指尖轻轻抚过。沙沙翻页声中，他嘴角微微扬起。

　　到时候去吓他们一跳！

　　（二）

　　哪吒领了玉帝旨意，前去捉拿孙悟空。虽然结果与那猴子脾性相投，两人演了一场，差事也圆满办成，未伤和气，但初见面时被那猴子一句“奶娃娃”调笑，心中着实憋闷。

　　“奶娃娃？”哪吒咬牙切齿，“这般称呼，岂不让人小瞧了去？不输人也输阵！”

　　不能再等了！

　　他当即催动风火轮直奔乾元山，寻到太乙真人，急急催促：“师父，那仙草到底何时能用？我都快等不及了！”

　　太乙真人轻笑：“哎呀，不是早就约定好了吗？那仙草自移入灵泉阵底，至今还不满五百年。如今用的话，顶多也只长到弱冠之年，莫急莫急。”

　　哪吒闻言，顿时更急了：“都快四百年了，那根草还没泡够澡吗！”

　　“五百年也快了，都等这么久了，再等一百来年不就行了？”太乙端坐如山，丝毫不为所动，“这期间先用化形术凑合凑合。”

　　哪吒见师父不动如山，心中急切更甚，当即扑在太乙膝头耍赖，态度坚定：“不要化形术！化形有什么意思？就算我变得和巨灵神一样高，化形术一旦失效，对面还是要叫我奶娃娃！不满弱冠就不满弱冠，我现在就要用！”

　　“到底是哪个惹到你这小祖宗了？”太乙真人看着在自己膝上赖着不动的小徒弟，颇为无奈，叹道，“早说了这方子只第一次有效——啧，快一千岁的人了，还玩这一套，以为自己还小呢？”

　　推却几番，见哪吒依旧不依不饶，太乙真人只得松口：“行了行了，起来吧。四百就四百吧，先用上，往后不行为师再想别的办法。其他还需准备个三年五载，等为师知会一声，你再寻来。”

　　（三）

　　终于得偿所愿！哪吒看着莲池倒影里少年模样的自己，心花怒放，辞了师父便直奔灌江口而去。

　　到了灌江口，哮天犬远远嗅到熟悉的气息，起身出门相迎，却见来人模样大变！它顿时警惕，脊背拱起，喉咙深处阵阵低吼，肌肉紧绷，挡在门前。

　　哪吒见状，轻笑一声，蹲下身平伸出手：“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哮天犬探鼻凑近嗅了嗅，确实是熟悉的味道。

　　哪吒见哮天犬凑近，刚想上手去揉，却被它蹭地一下躲开，满手空空，只获得一阵远去的狂吠。

　　“哮天？”杨戬自屋内寻声而出，抬眼一看，只见院内日光下，一个眼生的少年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目露狡黠。

　　他安抚地揉了揉哮天犬的脑袋，愣了半晌，走上前去，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

　　哪吒见他半晌不动，兀自原地转了一圈以作展示。站定后，他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杨大哥怎么呆呆愣愣的，真的认不出我了？”

　　“哪吒？”杨戬心中一阵狂跳，满眼惊叹，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如画，英气逼人，端得一副少年意气，“已有猜测，没想到竟真的是你！确是长大了不少，可是太乙师伯寻的法子？”

　　哪吒不答，笑意更甚，故作矜持地问道：“那杨大哥觉得，是如今这般好，还是从前那般好？”

　　杨戬语带笑意，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然是如今这般好。少年英姿，风华正茂，倒是更衬你的性子。”

　　哪吒听罢更是得意，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却见杨戬突然面色一冷，沉默了下来。

　　“怎么突然闷闷不乐的，还是更喜欢我作小孩儿模样？”

　　杨戬笑着叹了口气：“想什么呢，我可是欢喜得很。”

　　“那是怎么了？哪个胆大包天的惹了我们二郎显圣真君不高兴？”

　　二郎真君面上看不出喜怒，忽然问道：“你那个时候害怕吗？”

　　“什么？哪个时候？”哪吒满头雾水，更是纳闷，不是在讨论自己长大的事情吗？这又是在说什么？

　　杨戬沉默片刻，喉头滚动，声音略带沙哑：“自刎那一日。”

　　哪吒愣了半天，随即一拍杨戬肩膀，笑道：“这都多久的老黄历了！我早都不在意了，你怎么却还想着这个事？”

　　杨戬拉着他在院内石凳上坐下：“只是看到你这般，忽然心有所感。”他不由想起当日的情形，若是自己及时赶到，拦下了那一剑，共同退敌，想必哪吒早就长成今天这般玉树临风的模样了。

　　他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哪吒的眼睛，再次追问：“那时候独自面对四海龙王，害怕吗？没怪我当日来迟一步？”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你要问疼肯定是有点疼的，但是又为何要怪你？”哪吒不由坐直了点，认真回忆了一番。

　　片刻后，他坏笑开来，倚上前去抬手搭上杨戬的肩头，促狭道：“是啊，若是当日杨大哥早来一步，你我二人先将那龙宫杀个对穿，再把东海翻个底朝天，然后──”

　　他顿了顿，没忍住笑出声：“──然后被玉帝丢去哪个犄角旮旯的山底下一起压个五百年，做一对苦命怨邻，天天趴在山脚底下数蚂蚁，然后等孙猴子来接我们的班！”说着，他越笑越开心，眼角都溢出点点泪花来。

　　杨戬顿感无语，无奈叹了口气：“莲花做的人都是这么没心没肺吗？”

　　哪吒抹开笑出的眼泪：“说得像你认识第二个莲花做的人似的。”

　　“所以──”

　　“杨大哥，”哪吒打断他，满眼皆是未尽的笑意，“我一直记得那天你与我说的是非善恶、一念神魔。我且问你，若有一日天倾地陷，唯有你我择一人舍身合道可解，你欲如何？”

　　杨戬毫不犹豫：“自然义不容辞。”

　　“就是如此，我亦在所不辞。说到底，当日之举虽是实力不济被逼无奈，但也不过是舍我救世人而已。”哪吒直直地盯着杨戬，那双眼睛似盛夏湖泊，长睫眨动间有粼粼薄金闪烁，“杨戬，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问我‘害不害怕’，这就是我的答案。”

　　注视下，杨戬的瞳孔轻颤，不自觉气息微凝。

　　面前的少年神采飞扬，整个人竟比天地间灼灼日光还要明丽：“吾心吾道不孤，死生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