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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市井烟火,人间百态 ...

  •   雪霁后的长安城在薄雾中渐次苏醒,我怀抱着玄色大氅,与阿舒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霜往南曲巷去。巷口老槐的枝桠凝着夜露,晨光里折射出细碎金芒,恍若千年古都披了满枝星子。

      百年老槐仍裹着素袄,冰棱在晨风里叮咚作响。积雪压弯的枝头忽地坠落一蓬碎雪,正巧落在阿舒茜色襦裙上。她惊呼着跳开三步,裙裾扫过青砖,惊起几片残雪。总角小童揉着眼来应门,睡眼惺忪地抱着手炉,见我们捧着氅衣,便躬身行礼:"沈郎君寅时便出门了,姑娘若要留话,尽可吩咐。"

      "有劳小郎君,代我谢过你家郎君,改日再来拜会。"我们回礼作别,阿舒已挽着我转过巷角,踏入另一番繁华景象。

      驼铃悠扬,惊醒了半条沉睡的街市。骆驼背上的檀木箱笼,雕着繁复的莨苕纹,与波斯地毯上那蜿蜒的卷草纹遥相呼应,诉说着异域的风情。西市东角门缓缓开启,武侯手持长戟,挑起拒马桩,积雪簌簌落入护城河,惊起三两只正在啄食的青头野鸭,为这宁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动。

      纵横交错的“井”字街道,将西市巧妙地切割成九宫格,每一格都蒸腾着人间烟火。

      东边“衣肆”内,彩绸翻飞,蜀锦红得似血,吴绫白得如新剥的莲子,引得行人驻足流连。西边“药行”中,艾草香与乳香交织,药农正将整捆当归甩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为这药香四溢之地添了几分野趣。中间“珠宝行”里,琉璃盏流转着孔雀蓝的光晕,倒映着胡商们络腮胡须上的冰碴子,闪烁着异域的光芒。

      我正盯着肉行檐角垂落的腊肠出神,忽被一股蛮力撞得踉跄。昆仑奴扛着半扇猪肉,血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赭红溪流。草料堆里半截断齿木梳缠着棕黑发丝,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客官看布?蜀锦十文一尺!"丝绸铺老板娘挥着竹尺,将匹红底金凤纹锦缎抖得哗啦响。我伸手要摸,斜刺里窜出个穿翻领长袍的粟特商人,操着生硬汉语嚷嚷:"我的!先看我的撒答剌欺!"他哗啦啦抖开一卷织金锦,金线在阳光下几乎灼人眼睛。

      这时,西侧忽然飘来异香。我充满了好奇,循着肉桂与龙涎香的甜腻气息挤过去,但见波斯商人支着紫绒布摊,玻璃瓶里琥珀色香料像凝固的阳光。

      穿锦绣长袍的波斯老板正用银匙舀起乳香,往我鼻尖送:"尝,甜如蜜糖!"我忙摆手,却见隔壁摊位摆着整张犀牛皮,印度商人正用弯刀削下薄片,刀刃在兽皮上划出细碎的雪沫,令人叹为观止。

      “让开!官家马队!”绿衣武侯策马掠过,惊起满街鸽群,为这热闹的街市又添了几分喧嚣。

      日头渐渐升到牌楼飞檐之上,肚子也开始抗议起来。我循着焦香钻进“食肆”区,胡饼炉前已排起长龙。维吾尔族老汉赤着精瘦的胳膊,将面团啪地甩在鏊子上,芝麻粒在滚烫的铁板上欢快地蹦跳。我买了个刚出炉的胡饼,咬开脆壳,热气裹着羊肉香扑满脸颊,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了盛唐的繁华与包容,内心涌起满满的自豪感——这,便是文化自信的力量!

      此时西市已是人声鼎沸,阿舒拽着我钻进那家飘着葡萄酒香的胡姬酒肆。门帘上缀着的青铜铃铛叮咚作响,酒肆中央的胡床前,红裙胡姬正踏着羯鼓的节奏旋转,金线绣成的石榴裙绽成波斯菊的模样,裙裾扫过处,细碎的金箔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美得令人窒息。

      “真美,难道这就是胡旋舞?”我惊叹道。

      “是啊,阿姊,你以前可喜欢看胡旋舞了。”阿舒笑着回应。

      "贵客请看这新酿的葡萄酒!"掌柜的胡姬掀开橡木桶盖,琥珀色酒液泛着蜜糖般的光泽,空气中顿时漫开紫葡萄与迷迭香的甜腻。她涂着凤仙花的指甲叩击玛瑙杯沿,叮咚声里混着箜篌弦音,倒像把大食国的月光都斟进了杯中。

      "小娘子尝尝这金乳酥。"她忽然捧来描金漆盘,酥皮裂开处渗出乳白浆汁,像极了初春融化的雪水。阿舒咬了一口,惊得瞪圆杏眼:"这甜香里怎的有栀子气息?"胡姬执起银壶为我们续酒,腕间七宝镯子撞出清脆声响:"加了天竺来的糖霜,自然与别处不同。"

      我正准备掏钱,忽听得门外传来瓷器碎裂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灰衣男童正蹲在波斯地毯摊前,手指被碎瓷片划出血痕。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睫毛上凝着细雪,怀里抱着个摔坏的木盒,地上洒满了齿轮零件。

      “小畜生弄脏了我的撒马尔罕地毯!”胡商挥着镶宝石弯刀怒吼,眼中满是愤怒。

      男童慌忙跪地收拾,腕间青紫瘀痕在雪光里格外刺目。我大声喝住:“他不过只是个孩童,你为何要如此不依不饶?”阿舒见状,也连忙说道:“你难道不知《唐律》有言,损坏他人物件需按价赔偿,但当众欺凌幼童,杖二十!”胡商这才悻悻收刀,眼中满是不甘。

      “郎君,你看我们双倍价格赔给您,此事就此作罢,可好?”我走上前去,试图平息这场风波。胡商这才接过钱两,拂衣而去。

      “小郎君,可伤着了?”我扶他起身,阿舒已取出手帕为他包扎伤口。“有什么难处你可与我们说。”我轻声安慰道。

      “多谢两位阿姊!”男孩哽咽道,“我阿娘病重,我只会些手艺活,本想来此处卖些钱两给阿娘买药,未曾想不小心摔了一跤,东西摔碎了,还弄脏了他的地毯……”

      我与阿舒对视一眼,将剩余钱两尽数塞给他:“快去买药,你阿娘的病要紧。”

      “这……我不能要……”男孩推辞道。

      “钱财乃身外物,救人最要紧。”我劝慰道。他这才含泪接过,深深作揖:“多谢两位阿姊,大恩必报!请问两位阿姊名讳?”

      “我叫云霓,她是我妹妹阿舒,你呢,小郎君?”我微笑着问道。

      “你们唤我阿声便好。”他轻声回答。 “好,阿声,你快去给你阿娘买药吧!”我催促道。他含泪一再作揖,转身跑远。

      不久后,钟楼传来第一声暮鼓时,西市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收拢的折扇。波斯商人卷起地毯的利落手法,倒像是收拾行囊准备远游的旅人。胡姬们登上牛车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次模糊,车辙碾过处,雪水与葡萄酒渍混成蜿蜒的溪流。药行老翁收秤时,青铜秤盘碰撞出悠长的余韵。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指捏起枸杞的模样,像在掂量岁月沉淀的重量。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门缝时,我忽然想起阿声抱着木盒跑远的背影——那孩子发间沾着的雪粒,此刻大约已化作长安城万千灯火中的一星微光。怀中空空如也,却莫名充盈——原来大唐的烟火气,早化作开元通宝上的锈迹,渗进我衣襟的褶皱里。

      雪落无声,却将无数平凡人的悲欢织进长安城的经纬里,如同胡姬酒肆中那抹永远定格在琥珀酒液里的暮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市井烟火,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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