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60、铺天大雪 闻

　　闻绥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盯着唯木珍，看了半晌，似乎是觉得这人眼熟。

　　可闻绥始终没想起来这人是在哪里见过，苦恼地道：“你这人看着倒是眼熟，我们在何处见过吗？”

　　“未曾见过。”唯木珍目光锁在闻绥身上，神色是寻常都没有的阴沉和冷漠，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冬。

　　“见你也像同类，我们何必同类相残。”闻绥道，“你走吧，我今日不杀你。”

　　闻言，唯木珍低头冷冷一笑，须臾，他才在昏暗中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月亮似乎更凉了，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庞忠点了满屋灯，照亮了一整片黑夜，在那楼上道：“两位公子，我先带人逃了，二位保重！”

　　那灯照得唯木珍的眼前也明亮一片。

　　即便如此，唯木珍心中暗沉的黑暗依旧无人驱赶，片刻后，唯木珍道：“有人一眼看出我是妖族，有人却执迷不悟，连着我一起骗。”

　　什么天命之人，统统都是骗人的。

　　说罢，唯木珍眼前的阴郁散了，他甩开俞玖明的手，冰冷的手被月光照成银白，指节分明瘦弱，宿云剑嗡嗡地颤，被唯木珍强行握在手中，剑气带起一阵风，扬起一片沙尘黄土。

　　白雪乱飞，唯木珍道：“虽然你无才无德、心狠手辣，又喜欺凌弱小，遭到同族厌弃，是如此无能之辈，但我还是听说过你的，今日，是连环想要杀你。”

　　“呵。”闻绥冷然道，“我早料到，连环本就不值得信任。”

　　话音刚落，周遭烟尘四起，混着白雪弥漫，让人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天降新雪，还是地面上扬起的暴雪。

　　沉寂在雪中数月的枯枝败叶浮出雪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腐烂的花香气。

　　闻绥手中是把黑漆漆的剑，此剑无名，黑墨的剑气凝结了数不尽的冤魂，有妖、有人。

　　闻绥狂妄自大，结仇诸多，他孤傲强大、身形诡异，宛如一条漆黑的长蛇，在雪中游蹿而来，转眼便到了近前。

　　这妖却是冲着俞玖明去的，他方才察觉到了俞玖明的不对劲，觉查到了俞玖明少见的灵力波动，似乎是中了毒、或是旧伤复发？若要杀俞玖明，此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黑漆漆的剑斜砍而去，有势如破竹之势，闻绥狞笑着：“你把这可怜孩子引出来做什么，原本死一个，现在死一双，你们捉妖师当真心狠手辣。”

　　俞玖明将拦在身前的唯木珍推开，道：“好好护着自己。”

　　说罢，没等闻绥再开口，俞玖明消失在了面前，宛如一阵风似的，转瞬便无影无踪。

　　闻绥大惊，先前怎么没见俞玖明这般难以靠近，行踪宛如风一般迅捷，让人捉摸不透，他正疑惑着，莫不是先前俞玖明故意摆出一副与他难敌的模样，好引唯木珍出来，当真只是为了见人一面.........可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一个半妖，一个捉妖师.........

　　不是仇人是什么？

　　闻绥肯定地想：连环先前说，判出净山府后，他那侄儿与俞玖明的关系很不好，俞玖明肯定要杀唯木珍了。

　　这时，一道阴气森森的冷风自身后如席的大雪中刮来，如寒芒、似毒针。

　　强大的剑气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间，四周仿佛狂风骤雨侵袭，霎是骇人。

　　这是闻绥首次与俞玖明交手，方才他本以为俞玖明不及传闻中那样强，如今才终于见识到了这传闻中斩妖无数的晓月剑的威力，他躲避不及，心已凉了半截。

　　他先前只听说净山府有个捉妖师，叫俞玖明，此人有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名叫晓月，让妖族忌惮多年，先前妖界有传言，此人是弃神格转世，他的诞生，是上天授意，是为灭掉妖族而来的，人间也有传言，因为有妖，才会有俞玖明。

　　俞玖明生来的职责便是斩妖。

　　闻绥丝毫不敢疏忽，方才与俞玖明缠斗就已耗费了大量体力和妖力，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闻绥咬了咬牙，聚全身妖力去挡，晓月便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闻绥早有准备，硬生生将体内的妖丹挪了位置，恰好躲过晓月，这才免于一死，闻绥化成原型，摔在地上，却是一只血淋淋的黄鼠狼。

　　只要妖丹未毁，妖族就有两条命，如今，便是这闻绥的第二条命。

　　黄鼠狼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爬进了旁边的草丛，留下一滩鲜红的血液。

　　星星点点的梅花瓣一般。

　　唯木珍却已抛出了宿云，宿云正要斩杀那妖，唯木珍却忽的收剑回鞘，留了闻绥一命。

　　百霖山下一年四季都是雪，下个不停。

　　唯木珍心下了然，恐怕俞玖明真是为诈自己出来才不躲那本致命的一剑，他还没来得及与俞玖明算账。

　　宿云归鞘，唯木珍冷冷扫了俞玖明一眼，眼中既有质问又有不悦，想生气，却又想起自己又无资格、也无立场，凭什么能生气，就这样，唯木珍因为“生不生气”这事纠结，竟被气得头疼。

　　良久，唯木珍冷哼一声，转身正要走，忽地肩上一重，猝不及防被人狠狠一扑。

　　唯木珍未有准备，重心不稳地往前一倒，俞玖明此人，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不讲理，这是想拉他来垫背？唯木珍闭了闭眼，就要摔进雪里，忽地，他身下一暖，没有预料之中的冰凉白雪，却扑进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里。

　　唯木珍猛地睁眼，挣扎了下。

　　俞玖明沉声道：“闻绥若死了，妖界必大乱。”

　　“你松开手。”唯木珍冷道，声音比这冬夜的雪还要冰冷几分，像一根锥心冰冷的刺，扎的两人心中血肉淋漓。

　　这是心口不一。

　　见俞玖明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宿云出鞘，唯木珍一手握着剑鞘，雪亮的剑刃就横在俞玖明颈边，威胁道：“你在逼我决裂？”

　　俞玖明却还是无动于衷，反倒紧了紧手臂，将唯木珍整个圈进怀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宿云险些触及皮肉，锋利的剑刃在那处留下个鲜红的印子，刀在致命处，俞玖明当真是一点不害怕？

　　唯木珍却被吓了一跳，猛地丢开宿云，他张了张口，声音卡在喉咙里，许久没说出一个字，半晌后，唯木珍怒道：“你真是疯了，一个字也不说。”

　　说着说着，眼角不自觉地泛起一片微红，手在雪中冰冷一片。

　　“往日能说会道，如今怎么突然变成哑巴了？”唯木珍道。

　　话音刚落，唯木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被人当面压进大雪里，后背一片冰凉，后脖颈贴着雪，唯木珍猝不及防被这样一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手肘撑地，为了离温暖近一些，竟不自觉地往俞玖明那边靠了些。

　　俞玖明的气息轻而易举地铺在耳侧。

　　唯木珍不敢动了。

　　不知为何，脸却卒然间红了。

　　他有些气急败坏，正要开口。

　　却忽地听到俞玖明那熟悉不已，往日听过无数次都听不够、如今却让人别扭委屈的声音，俞玖明道：“闻绥与妖界其他半妖一起制衡着妖界，他们虽该死，如今却不能死，妖界之主的位置半妖觊觎已久，却因为制约而从未爆发真的恶战，若是闻绥死了，妖界必定大乱，届时，妖界，人间都会遭殃。”

　　“你！”唯木珍咬牙切齿道，他怎么不明白这些道理。

　　心里却委屈的想：俞玖明是真的不懂他的，往日无需一个眼神，对方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唯木珍挣扎了下，对面却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双手，握在手中暖着，明明一直都在雪里，不知俞玖明手中的温度是从哪里来的。

　　唯木珍挣扎地越厉害，俞玖明便握的越紧，唯木珍知道俞玖明今日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越挣扎，心越乱，心越乱，周遭的一切都忽视了，只看到旁边的晓月，剑上沾着鲜红的血，唯木珍一见晓月便会心悸，也许是那夜被晓月刺伤的经历仍旧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晓月留下的创口当真不易痊愈，那冰冷的刺痛唯木珍此生再难忘。

　　风雪中杂着俞玖明不太对劲的声音：“唯木珍。”

　　唯木珍一时间忘了挣扎，认真去听俞玖明要说什么。

　　俞玖明忽地闷哼一声，像压抑着痛觉似的，说：“我好像要死了。”

　　唯木珍听到了，脑中猝不及防一声轰响，被吓得失魂落魄，终于，他猛地回过神来，觉察到手中的一片冰凉，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微弱的血腥味，唯木珍一怔，轻而易举地抽回自己的手，却见手中的一片血红。

　　俞玖明之后便一言不发，很是反常，在唯木珍眼中，往日的俞玖明话不会这样少，他没顾上把额头抵在自己肩上的俞玖明推开，而是感到肩上温热一片。

　　哭了？唯木珍一惊。

　　忙抬头去看俞玖明，却忽见俞玖明此人此时眼睛半闭着，脸庞发热，耳中流出了鲜红的血，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谁能伤到俞玖明，唯木珍不知道，只猜到这伤恐怕真是多年前的旧伤复发。

　　先前在净山府中时，唯木珍确实听说俞玖明九岁时受过一次重伤，难道是因为那次伤？

　　与闻绥缠斗时，唯木珍没注意俞玖明的异常，这时却回想起来，若是换了以前，闻绥岂能在俞玖明手中过十招？俞玖明分明在百霖山下之前就已觉查到了身体的异常，却还是执意来了。

　　方才自己出现时，俞玖明短暂地恢复了，难道自己的出现.......有些用处吗？

　　想到此处，唯木珍猛地将俞玖明拥进怀中，用自己的温度和妖力滋补着俞玖明。

　　对方已全然失去意识了。

　　此时接近天明，天际出现淡光，唯木珍死死抱住俞玖明，感受到俞玖明依旧存在的心跳才有些放心。

　　唯木珍身上冰冷异常，却还是希望能将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温暖分给俞玖明，木易秋他们不久后大概会赶来。

　　“原来是想见我最后一面？”唯木珍苦涩道。

　　俞玖明没有回答他。

　　唯木珍忽垂下头，与俞玖明额头相抵，唯木珍体凉，清晰地感受到俞玖明身上源源不断的滚烫，见对方不回答，唯木珍反倒安心了。

　　俞玖明少有这样不言不语的时候，唯木珍反倒放松了不少，他希望木易秋他们再晚来一会儿，最好不要来，俞玖明一直昏迷着，唯木珍便能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地拥着曾经爱慕不已的人。

　　可这想法终究不现实，唯木珍想让俞玖明活着，一想到俞玖明会死就恐惧不已，害怕得浑身冰凉。

　　不能把俞玖明一个人丢在这里.......如今在这守他一会儿，就当是还了净山府中的教导之恩，唯木珍这样劝说自己。

　　雪地里，一人一妖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雪越来越大，唯木珍发间沾了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唯木珍猛地睁开眼，察觉到有人来了。

　　是木易秋，木叶下.........还有早带着一群客人离开的庞忠。

　　唯木珍心一紧，依旧一动不动，无意识地用手臂圈紧俞玖明，脸颊轻轻贴在俞玖明肩上，漆黑的瞳孔看着那些人。

　　须臾，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四哥！你.........”

　　来者忽看见唯木珍，猛地顿在原地，目中的恐惧却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