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35、青君霓裳 第一次做

　　此人正是砚伏渚修了无情道的胞妹，名叫白霓裳，她气质非凡，一身素白仙衣，细眉如柳。
　　乍然一看，竟让人想起民间故事中的广寒宫仙子。

　　那狐妖如今只余下一只了。

　　白霓裳握剑上前，踩在白雪地里，对俞玖明道：“四弟，你也找到人了，快带人下山吧，我已传信让祖父放砚伏渚上山来，他不敢逃，大概也快到了，他们孽缘一桩，便由我亲手斩断、清理门户。”

　　“三姐。”俞玖明道，“大哥已判出净山府多年。”

　　白霓裳坚定道：“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俞玖明没有再继续说了。
　　白霓裳的意思很明显，她要亲手处置砚伏渚。

　　俞玖明牵住唯木珍，正要带唯木珍往山下去，可唯木珍一动不动，仿佛不愿意走似的。
　　没看着那害人之妖被斩杀，唯木珍不愿意走，俞玖明千哄万哄之后，终于拽着唯木珍走了。

　　下山的路，是条布雪小路，路间皆是些石子、枯枝。
　　唯木珍先前与妖兽和狐妖缠斗许久，不知是不是因为妖山上衣料材质不好，他半边衣裳全坏。

　　他低头看着，蹙了蹙眉，把破了的红衣脱了下来，里面是件他自己的中衣。
　　看着很是单薄。

　　俞玖明把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唯木珍身上了，唯木珍道：“我不要。”

　　“听不到。”俞玖明道。

　　“？”唯木珍一怔，拽着俞玖明的手一紧。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俞玖明正往离开的方向看，唯木珍便没说话了。

　　他裹紧了俞玖明的外衫，一点儿都不合适，俞玖明真是糊涂了。
　　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他见俞玖明也穿得薄，便问：“你不冷？”

　　“不冷。”俞玖明收回视线，道。

　　“骗我。”唯木珍不满道。
　　说罢，他冷着脸将俞玖明的双手捧住。

　　他本意是想给俞玖明暖暖，谁知这人的手越暖越冷，俞玖明的手比他大许多，他握不住，也护不住。
　　冷风源源不断地往两人手中灌，俞玖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手往回收，口中还笑道：“怎么还担心起我来了，当心把寒气带到你身上，下山吧。”

　　“俞四。”唯木珍忽然开口。

　　说罢，他似乎感觉不妥，问道：“可以这样叫吗？”

　　俞玖明少见地一愣，先是感觉新奇，极少有人这样唤他。
　　在净山府中，他排到第四，大多数人叫他四哥、老四，秦先生叫他俞四公子，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比你长几岁，按理你该唤我一声四哥。”

　　“四哥。”唯木珍果真喊了一声。
　　听话得让人发指。

　　俞玖明险些落荒而逃。

　　唯木珍却一脸不明所以。

　　他们沿着小路往下去，踩着积雪，沿途到隔壁镇收了几只妖，要回净山府时，夜色正盛。

　　雪早停了，可地上的雪却迟迟不化，堆了厚厚一层。
　　唯木珍踩着雪，却越发觉得将这雪糟蹋了，雪是干净之物，自天际遥遥而来，不染尘埃、不入世俗，如今跌落尘泥、被人踩踏，当真是可悲可怜。

　　半山腰雪停，山顶却在下雪。

　　两只狐妖住在无骨山顶，山顶雪下得大，又下得急，整座山都被大雪覆盖。

　　环山在无骨山上与哥哥千玉断断续续地生活了百年，百年里做过的恶事数不胜数，期间跟捉妖师斗智斗勇，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两只狐妖早年被族人抛弃，相依为命百年，妹妹名叫环山，曾经下过一次山，自那次后便被人间给迷住了。
　　往日都是哥哥捉人回来给她吃，如今环山更愿意自己下山觅食了。

　　觅食途中遇见个俊雅男子，她不觉心中一动，后来得知这男子是斩妖杀妖的捉妖师，便起了玩弄这人的念头。
　　谁料最后竟一发不可收拾，哥哥千玉一直阻挠自己的婚事，可环山却觉得，她总有法子将砚伏渚留在身边，以各种方式。

　　环山看着不远处的冷面女子，竟觉得这女子与砚伏渚长得有些像。

　　白霓裳与砚伏渚是同胞兄妹，自然长得像。
　　白霓裳持剑而立，仰面看了会儿天，等着什么。

　　一阵冷风至，混着风声，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是砚伏渚来了。

　　砚伏渚本被关在净山府中，秦家祖父本不想让他出府，免得砚伏渚又与妖族勾结做出伤人之事，可砚伏渚再三保证，千求万求，出府前还吞了毒药，这才得了个出府的机会。

　　原因无他，这砚伏渚只想再见环山一面罢了。

　　见砚伏渚来了，环山吓得猛地一跌，格外狼狈地到捧着地上那宛如黄鼠狼般的狐狸尸体，警惕地四下扫了一圈，想去寻找求生之路。

　　方才俞玖明来过，那晓月吓得山里妖精全不敢出来了。

　　白霓裳没正眼看砚伏渚一眼，只说：“我以为你不来，方才准备杀了她。”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砚伏渚看着眼前威严尽显的妹妹。

　　若说没有愧疚，那是假的，他离开这些年，将白霓裳一人丢在净山府中。
　　白霓裳在这一辈中岁数排行第三，以前性子活泼，自己走后才渐渐少言少语，去修了传闻中的无情道。

　　道是无情，不知是否是真无情。

　　砚伏渚看着伤重的环山，心中还是隐隐作痛，心中仍想着为其辩解一二。
　　砚伏渚道：“若能放过环山.......”

　　还没说完，白霓裳冷笑一声：“倒是深情，只是妹妹冷血，不懂这些，我只知，她是吃人之妖，你助纣为虐，身为捉妖师，却也跟着害人。若你当真心疼她，为何要去招惹她，让她受了情爱之苦，又受被斩杀的皮肉之苦。”

　　她声音冷冷，仿佛真的无情无心，白霓裳剑指砚伏渚：“今日叫你来，可不是听你求情的，我斩了妖，还要将你这个净山府罪人一并斩杀，清理门户，给净山府先辈一个交代。”

　　砚伏渚落寞垂眸，有些失落。
　　他吞了毒药，本就活不长，死前对妹妹生出许多愧疚之心，不知自己一声不吭离开净山府，将幼妹丢在净山府中，是否太过自私。

　　可砚伏渚也心疼环山，环山虽吃人，可砚伏渚却实在爱她，见环山掉眼泪，更心疼了，他满心愧疚地将环山挡在身后，仿佛他们两人才在相依为命一般。

　　饶是修习多年无情道，白霓裳心中还是蹿起一阵火，她看着砚伏渚，怒道：“虚伪至极。”

　　说罢，白霓裳毫不犹豫，一剑斩下。

　　四周白雪环绕。
　　点点白雪中有绽放的红梅，剑气扬起白雪，迟迟不落。

　　雪又下大了，风也大了，深林间全是冷风冷雪。

　　雪越下越大，将那一具尸体、两只狐狸掩埋了，不多时，此处恢复了平静，白雪也渐渐停了。
　　白霓裳一挥衣袖，飘飘然往山下走去，好像只是完成了日常最简单的一次任务而已。

　　.......

　　从无骨山上下来后，唯木珍总是做梦。

　　一时是噩梦，梦中是冰封绝路、千里无人的雪山，还有不死树，赤瞳妖。
　　这已是他第二回梦见这雪山，十分奇怪，让人不解，所以他半夜惊醒了一回。

　　再入睡时，他又做了梦，这次是个好梦，却又是个怪梦，梦中全是俞玖明。
　　这梦的走向渐渐不对劲起来，竟往着话本的方向去了。
　　唯木珍又被吓醒了，梦醒之后，他忙爬起来，抬头却看见窗门要开不开，吱呀作响。

　　门何时开了？
　　唯木珍虽不解，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要开不开的那扇门。
　　门外是一片黑暗，但他依旧挪不开眼……

　　转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上。
　　熟悉的声音响在门外：“还没睡？”

　　俞玖明怎么会过来，这样半夜三更过来，实在不正常。

　　唯木珍没立刻回答，面庞上赤红一片，手心也不自觉地出了汗，粘湿一片。
　　他恍然间又记起方才那个梦……

　　不知不觉的，唯木珍心跳快了几分。

　　他逃也似的垂下眼眸，还没动作，手腕却猛地一紧……被人攥住了，接着，那双手不由分说地挤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这不正常……
　　唯木珍讷讷地抬起眼眸，疑惑几乎要溢出。
　　他终于想起俞玖明的问题，后知后觉道：“……刚醒。”

　　“睡不着了？”俞玖明道。

　　“我……”唯木珍觉得越来越怪，他挣了下，想要摆脱对方的束缚，却失败了。

　　俞玖明却道：“睡不着的话，陪我玩个游戏。”

　　“！”唯木珍一惊，看见俞玖明靠近了。
　　他恐慌地剧烈挣扎起来，不知是要摆脱什么。

　　下一刻，唯木珍猛地睁开眼睛。
　　一梦破后，一梦又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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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彻底醒来后，唯木珍朝门看去，只见屋门紧闭，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罢了……
　　俞玖明未曾前来，也未曾攥着他的手腕，也未曾与他十指相扣，也没说要与他玩那奇怪的游戏，那是梦罢了……
　　俞玖明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唯木珍脸色通红，点了灯，开了窗，吹了会儿冷风，最后实在受不了，忙跑到书架旁，捡起藏在书册中的话本，想也没想就往窗外丢去。

　　啪得一声。

　　唯木珍一惊，怕不是砸着人了。

　　回过神来后，唯木珍追悔莫及，做什么一定要把话本丢出窗外去，第二日还给木易秋不就行了。

　　可眼下出去拿是万不可以的。
　　唯木珍悄悄关了窗，灭了灯，一声不吭，可那三次都没熄干净的灯火已经昭示了他的忐忑和纠结。

　　院中，被砸了个正着的俞玖明还有些莫名，他接住砸在胸口下落的书册，借着院中的灯光翻了翻。
　　看罢，他心中的疑惑全消散了，他望着唯木珍房门的方向，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可却不敢确认。

　　他笑了笑，将那话本好好生生放在唯木珍门前，便转身走了。

　　唯木珍并未入睡，纠结地听着外头的动静，耳尖地听见墨梨苑中又有异响，是俞玖明出门去了。

　　现在时候很早。
　　唯木珍悄声到窗边，往外扫了一眼，果见俞玖明匆匆出门去了。

　　今夜净山府在下雪，雪下得相当大，俞玖明此时出府，定是哪里又出现了大妖，据说这几日将近过年，有些妖怪也出山庆祝来了。

　　妖怪庆祝的方式极为特殊，便是用人血祭奠，用幼童做宴。
　　唯木珍想跟俞玖明一起出去，左思右想还是乖乖回榻上睡觉去了，他没脸面了。

　　半夜，院中断枝落雪声不断，白雪又压断了枝。
　　就这样一夜过去。

　　唯木珍第二日起了个大早，换了衣裳匆匆往湘夫人那里去了，方到门口，叩了门。

　　门立刻开了，是木易秋开的门，这人见真是唯木珍，朝院中自豪道：“这个点儿，我就说吧，是唯木珍呢。”

　　木易秋把唯木珍往院中拽。

　　院中人不少，大都聚集在湘水涧的石亭中。

　　有木易秋，楚江暝，白霓裳，俞玖明，还有些唯木珍叫不出名字的熟面孔。

　　那些人大多是些长辈。

　　湘夫人见唯木珍来了，便热情地叫唯木珍过去。
　　唯木珍依言过去了，见在座的众人手中都拿着一副绣样，似乎是在和湘夫人学绣花。

　　净山府众人常聚在一起，做什么都有，但还是第一次见众人做这针线活，四周的人，只有白霓裳紧锁着眉。

　　唯木珍是见过白霓裳的，就在无骨山上。

　　见唯木珍看她，白霓裳放下手中的绣样，道：“我听说过你，净山府课业修了多少了？”

　　“数日前便修完了。”唯木珍如实答道。

　　白霓裳一惊，没料到唯木珍这么快便学完了，又见唯木珍生得像只白雪团子似的，便道：“你若想和我一同修无情道，我倒不是不可以收你为徒。”

　　俞玖明一夜未归，方才回府便到湘水涧来了，此时十分困倦。
　　他原是坐在旁边打瞌睡的，听了白霓裳的话，方才掀眸瞧了唯木珍一眼。

　　“不学。”唯木珍道。

　　白霓裳深深地看了唯木珍一眼，又看了俞玖明一眼，片刻后，道：“难怪。”

　　难怪什么？

　　唯木珍自然听不懂，也不知白霓裳是在说什么。

　　净山府中人，都没有坏心思，唯木珍便没再深究了，他见俞玖明一副困倦的样子，好像在不明显的浅眠。
　　这场景可太少见了，唯木珍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昨夜一肚子的疑惑，今日却不知该不该问出口，照理说，他今日就是来找俞玖明解惑的。
　　可俞玖明依旧一副温柔的模样，哪里像是会做梦中的那些事。
　　多半是自己想多了……

　　旁边木易秋小声提醒了句：“四哥昨夜一夜未归。”

　　唯木珍便问：“为何不回墨梨苑睡会儿？”

　　木易秋又解释道：“今日是四姑生辰，四哥可能想多陪湘夫人一会儿吧。”

　　唯木珍一愣，他当然知道生辰是何意。

　　往日也有人问过他的生辰，可是唯木珍怎会知道自己的生辰，他的过去宛如一团迷雾一般。
　　那些过去的东西连唯木珍自己都不知道，旁人哪会知道，旁人要是问起来，唯木珍便只好摇头作答。

　　但唯木珍心想，生辰，不是今日一整天都是生辰吗？贪这片刻时候做什么。

　　他刚要问，木易秋像是知道唯木珍要问什么，更小声地解释道：“四姑待会儿就出府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唯木珍点点头，明了了。
　　他盯了会儿俞玖明，又四下看了眼。

　　湘夫人正在教众人怎么绣出生动漂亮的花样，众人学得有模有样，只有木易秋绣得最丑。
　　整个净山府当中，木易秋做糖最好，不知为何一绣花便像被夺舍了一般，唯木珍看了一会儿，便不忍再看了，只好别开目光，去看俞玖明了。
　　谁知俞玖明此时也刚好在看他，两人目光撞上，俞玖明自是如往日一般温和一笑。

　　唯木珍别开头......

　　白霓裳已看了唯木珍许久，见状，调侃道：“看来他在这无情道上天赋异禀，无需人教了。”

　　周遭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俞玖明也笑出了声，仿佛困倦已然消失了一般，笑着笑着，俞玖明便对唯木珍道：“他们在笑话我呢，你不替我出出气？”

　　“这哪是在笑话你一个人。”唯木珍对俞玖明道，他确实隐隐能懂这些人在笑话什么。

　　见俞玖明终于像是睡醒了一般，唯木珍便将攒了许久的疑惑问出了口：“你昨夜何时回来的？”

　　“天明时才回来。”俞玖明道，“那时太早了，便没来叫你。”

　　唯木珍见俞玖明手中也拿着一副绣样，他先前觉得俞玖明有些手笨，一年前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金耳铃铛来忽悠他，如今那铃铛还挂在床头的呢，这会儿却见俞玖明做的那绣样好看，倒是令人惊奇。

　　他见俞玖明实在困倦，便好心地去要俞玖明手中未完成的那副绣样，道：“我来替你？”

　　“不必了。”俞玖明笑着将唯木珍的手推开，唯木珍从不是容易多想的人，但俞玖明还是解释了一句，“这种东西倒也不废神，我自己来便好，一年也就做一次，亲手做的才真诚。”

　　“嚯。”木易秋明知故问，“四哥要送谁呢？”

　　唯木珍也好奇地看着俞玖明。

　　俞玖明没答，笑道：“忙你自己的去，你兄长明日便回来了。”

　　“！”木易秋乍然听了这噩耗，一时间被吓得不轻，险些被针扎破了手指，他收了还要调侃的心，一瞬间老实了下来，却还是不服气地对唯木珍努努嘴，“瞒着我们呢。”

　　“我倒也不是那么好奇。”唯木珍没听懂木易秋的言外之意，一听这绣样原来是可以拿来送人的，便也想自己做一个，亲手做的礼物十分真诚。

　　说罢，唯木珍便向湘夫人要了些材料，他学东西快，看了会儿便会了大概。
　　做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惹得旁人分来目光看他。

　　木易秋看他，大概是惊讶，白霓裳看他，多是调侃，俞玖明看他，多是好奇，湘夫人看他，多是了然。

　　与往日不同，唯木珍早已不怕人看了，这会儿坦然地做起自己的事儿来，没理会周遭人在看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