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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耳风铃 我想带你回 ...
“你可听过南川?”俞玖明问。
南川正是净山府所在之地,位于三川交界地带,是座繁华无比的商镇,常人谁不知道。
可唯木珍却摇头。
俞玖明又道:“你总是住在这一处,肯定是不知道的,世间有妖,便有捉妖者,而所有捉妖者皆同属一家,是南川秦氏,秦氏府邸便在南川。”
唯木珍不知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在说什么?”他疑惑道。
说罢,一张小脸皱了起来,面上却无半分怒气,反倒多了几分呆滞。
俞玖明掌着灯走近。
到旁边时,将灯放在席旁,只将唯木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出来唯木珍确实是个能引入净山府的奇才。
根骨奇佳、性子也沉静。
净山府已数年未曾接待过外客,祖父前日差他来,指了名让他带唯木珍回去,大有要将唯木珍留在净山府栽培之意。
俞玖明想了想,却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想带你回南川呢。”
火苗的闪动在唯木珍眼中跳跃。
那眼睛黑沉沉一片,没什么神采,被火焰一照,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即便如此,却仍旧未脱冷漠。
唯木珍盯着灯,俞玖明也就借机多看了两眼唯木珍的眼睛。
久而久之,俞玖明产生了个疑问,十六岁,正是未经多少凡尘事的年纪,怎得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先前确实向祖父打听过唯木珍的事情,只听说这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小孩儿,一个人长大,性子难免会古怪些。
可到如今,俞玖明却没发觉唯木珍哪里性子怪异,只觉得这孩子沉闷,相比同龄人,只是有些过分安静罢了。
唯木珍看向俞玖明的眼神有些懵懂,不知是因为没听懂,还是因为不想理。
俞玖明笑了声,矮下身与唯木珍平视,补充道:“南川秦氏当家人,是我祖父,他先前差人来请你,却从未见到过你一眼,我前日途经此地,他便让我亲自来见你了,不知小友可否赏个脸,跟我走吧。”
说罢,伸出手。
唯木珍抬头,眼眸垂下。
忽的,他轻轻蹙眉,好像不高兴了。
许是因为年纪不大,唯木珍脸上还没多少棱角。
他眼型偏圆,如新鲜的杏仁,眼角温良地垂下去,像绵延流畅的山峦,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发呆。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唯木珍正聚精会神地望着俞玖明的手发呆,他许久没有动作,眼睛也一眨不眨。
良久,唯木珍抬起手,就在俞玖明以为对方要牵他的手时,唯木珍却皱了皱眉,啪的一声把俞玖明的手砸开了。
唯木珍背过身:“不认识你。”
“......”俞玖明垂眸看了一眼微红的手心,心道:这孩子力道确实不小......
背过身后,唯木珍时不时会回头看俞玖明几眼,在对上后者目光的一瞬又会呆呆地挪开目光。
这是他见过的人当中,最奇怪的。
上赶着靠近他,好像不怕似得。
唯木珍虽木讷,却也听闻过旁人口中的传言,知晓庄里人为何怕他,怎么这人就不怕了?
但......此人身上的铃铛真是闹人,断断续续响了一路,如今还在耳旁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这声音让他想起传说中的金耳风铃。
他听庄里人说过,风起之时,风铃便会响个没完,饶是那双受苦受难的耳朵已经听烦了,厌倦了,只要有一丝的风,风铃依旧会不知疲倦地响下去。
而那老和尚曾给他说:金耳风铃与风铃是不同的,寻常风铃响声清脆,叮叮当当如珠玉碰撞,而金耳风铃声音稍显沉闷。
遇风则响。
风不停,它不停。
“我不逼你。”俞玖明慢条斯理道,他早注意到了唯木珍多次看向铃铛的好奇目光,“若你放不下庄里的人,我会差人来替你守着他们,可你若不愿走.....寻常小妖倒能轻松制服,若是遇到比今夜更强大的妖怪呢,你根骨不错,天赋极佳,跟着我回去,日后倒也不用忌惮这种大妖,说不定,还能成为个声名远扬的捉妖师。”
闻言,唯木珍转过身:“像你一样的?”
俞玖明微微一愣,失笑:“自是像我一样的,你甚至可以胜过我。”
“有什么用?”唯木珍道。
俞玖明一时无言,须臾,答道:“护得住自己,可以算?”
唯木珍没有回答,兀自低着头,抱着膝,眼睛看向草屋里的一处。
那地方偶尔会有雨水漏下,庄里人早就发现了这漏雨的地方,也曾尝试着前来修补,可次次都被乍然出门的唯木珍吓跑。
所以这草屋破损处的修补,从未完成。
唯木珍也不甚在意,任由那道裂缝在雨天淅淅沥沥地落着雨。
屋外大雨,屋内小雨,雨后便接着烈日,不多时便将那里晒干了。
久而久之,唯木珍倒也习惯了,在滴到天明的雨声中倒还睡得香些,也就是这时,他才意识到了一件他早已有所察觉的事情......所有人都怕他,躲着他,生怕靠近他。
他并不知为何,只道,这便是世间常态吧,不足为奇。
俞玖明深知,要让一个拒人千里的人和自己离开并非易事,若拿不出像样的筹码,自己恐怕也要一个人回去了。
先前祖父千叮咛万嘱咐,那孩子是个倔性子,不可强逼,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俞玖明素来不是喜好强迫他人之人,所以祖父那句话,属实多余了。
来这里前,俞玖明问过先前被唯木珍拒之门外的一行人。
那些人叫苦连天,满面愁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细细一问,才知,住在庄里的唯木珍虽话不多,却句句戳心窝子,单拎一句最无杀伤力的“你们没有正经事做吗?”
即便是这相对直白温和的话,就已说得一群平日里素爱偷闲躲懒的成年人面红耳赤,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了,只觉得被这小孩儿给羞辱了。
于是,这群为了躲懒而前往坨坨庄请人出村的少年们,在回去之后勤学苦练了两日,第三日便歪在榻上起不来了,第四日又七吆八呵地准时出现在武场,又勤加苦练了两三日。
如此勤学苦练。
旁人都说,他们在外出途中中了什么邪,脑子不中用了。
但俞玖明却知道,他们定是在庄里挨了一顿打,内心悲愤交加,却又羞于启齿......毕竟,败在一个从未有过训练的、小他们两三岁的小孩儿手中,是多么丢人啊。
总而言之,祖父要请唯木珍到南川,是废了好些功夫的。
俞玖明并不着急,他大抵摸透了唯木珍的性格。
这是个不谙世事的十六岁少年,因不常与人交往,所以比同龄人都要安静些,很少说话。
被人烦的时候只会蹙眉,不会真的生气,也不会真的赶人。
俞玖明看出来,唯木珍只是看着冷罢了,其实还是个单纯的白雪团子,看眼神,似乎还有些孤单,俞玖明大抵能猜到,什么才能吸引住唯木珍。
唯木珍一直看着铃铛。
俞玖明便道:“你对这铃铛感兴趣?这种东西南川倒是多得很,平日闲暇时,家里小辈会捡些白羽毛用它做风铃,你若和我去了南川,在净山府安了家,让他们教你也未曾不可。”
风铃,安家。
唯木珍像是终于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情,他道:“你知道金耳风铃?”
俞玖明从前有所耳闻:“略有耳闻,你要找它?”
被拆穿了,唯木珍也不恼,只呆呆地点头。
“你随我去净山府,在净山府安家。”俞玖明道,“日后我帮你一起找。”
唯木珍总有感觉,这人并未说实话,金耳风铃恐怕就在这人身上,唯木珍都感觉到了。
若说的更奇怪一点,他觉得俞玖明就是金耳风铃,他心中有猜疑,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金耳风铃——俞玖明。
他心中奇怪。
金耳风铃,怎么是个人?
还是个很好看的人。
若俞玖明真是他的金耳风铃,这次错过了,以后恐怕再难遇见。
唯木珍想罢,从席上下来,简单收拾好行囊。
他将褡裢背在肩上,端端正正地站着,直愣愣地盯着俞玖明。
见俞玖明不动作,唯木珍也就不等他,撇下对方走出了门。
踏在门口的枯叶上,那枝叶尽数碎了,放眼望去,竟只有悬在空中的那轮月亮在发光。
他不免有些神游天外,直到额头被人轻轻敲了。
咚地一声。
唯木珍眼皮微微压下,有些不悦,但依旧没说话。
俞玖明唇边藏着点笑,胆大包天地猛揉唯木珍的头发,这头发意外得柔顺,透着淡淡的草木香。
看得出来,唯木珍讨厌别人碰他的头发,这厢被俞玖明揉乱了,那厢唯木珍的眉也就蹙了起来,但空洞的眼神让人察觉不出半分他的怒意,所以这蹙眉的动作显得有些多余了,反倒更显呆滞。
只有唯木珍自己知道他确实生气了.......
但这些......唯木珍一概不知。
往日里,他阴沉着脸便无人敢靠近了,可这次,他阴沉着脸,这人越加靠近了,怪人,唯木珍心想:这么怪的人到底会不会是他的金耳风铃?
唯木珍看见远处一林的树木都在落叶,下雨一般。
那些叶子倒也可怜,明明落了地,又被吹起,漂泊不定,无依无靠。
他曾躲在暗处看着庄里人过节,把叶子和天晴晒干的朽木揽进火堆,在火里安葬了,一众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俞玖明笑着要帮他拿褡裢,唯木珍不肯,啪得一声又把俞玖明的手砸开。
几番下来,俞玖明倒也躲得开了,唯木珍打得也越加顺手。
一夜以后,坨坨庄安宁了下来,那假道士再也没有来过,妖怪也少了许多。
那些常年聚集在坟山上扎根的妖怪们潮水一般退去,不再出现。
庄里下了不小的雨,河水涨了一截,不时便又退了下去。
此后,庄里的洪水也停歇了下来,再也没有过旱灾洪灾,也不知到底是蹊跷,还是那奇怪小孩的离开便是庄里的祥瑞。
若是如此......那假道士所说,也不全然是假,若那小孩儿当真是灾祸,为何他住在庄里时,庄里反倒安宁无事?
庄里人不知晓,住在这儿的那小孩到底是祥瑞还是大祸,他们感到奇怪,一行人往寂寥的小屋看了几眼。
那屋早已空了,天顶上破了个洞,下面积了厚厚一层叶,还有一滩水。
这是昨夜下的雨。
“真是奇了怪了,那小孩儿像没在这儿住过似的,莫不是我做了一场梦?”庄里人奇道,说罢,忽而转向旁人,又道,“那小孩儿是妖还是人,你们可听假道士说起过?”
“莫提了。”另一人答道,“那假道士跑得比兔子都快,一溜烟儿就看不见了,这种人呐,得离他远点,不然,你便是他的垫脚石、肉后盾,你指望他救你命,他可尽指望你那点银子呢。先前说到那孩子,走了便走了罢,恐怕是他的父族母族接他来了,我看他.....还真不像个寻常小孩儿,性子过于孤僻了些,在人堆里适应不了的,恐怕再几日便偷跑回来了,这草屋,且让它空着吧。”
毕竟,这小孩儿隔三岔五离家出走的事迹已被全村远扬,声名在外,他们十分坚定,这小孩儿过不了几日便要跑回来。
........
方才走出坨坨庄,唯木珍多次问俞玖明,可知道那金耳风铃。
这人却还是不说实话。
唯木珍有些迟疑,若俞玖明当真不是他的金耳风铃.......那他为何要跟着这人走?
短短一日,唯木珍已经尝试着偷跑过两回,原因无他,带他离开的这人太怪,脸上总是带着笑,身上的铃铛也闹得狠。
从未与一个人多说过几句话的唯木珍心生畏惧,顾不得什么金耳风铃,更想着逃了。
每每对上俞玖明的那双眼睛,唯木珍便会平静又不悦地撇开眼,脑中又悄悄计划起如何从这人手中逃出去。
再一次出逃失败后,唯木珍心如死灰地跟在俞玖明身后,正筹谋着偷跑,却感觉,俞玖明身后好似有双眼睛,盯着他。
他心中不满,却又难以表现出来,只能独自生着闷气。
周遭人声鼎沸,店肆林立,市井之内,竟然全是人,闹闹嚷嚷,声音刺耳。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暴呵。
那是个猪肉贩子,举着大砍刀,对着人群笑骂些什么,而后割了块案板上的肉,随手丢在地上,一群野狗蜂拥而上,将肉抢食干净,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块鲜红血迹。
肉贩子满脸横肉,对着野狗笑骂道:“吃吧吃吧!多吃些!吃些生肉,长生不老,当个不死青春树!”
唯木珍盯着那摊血,出了会儿神,撇了下嘴,揪住俞玖明的袖子。
他拳头都攥紧了,一双眼睛也随着动作缓缓一眨,似乎要用眼睛传达些什么道理,可并未如愿。
俞玖明垂眸看了看被唯木珍紧紧揪住的袖子,豁然一笑:“走,去给你添几件合身的衣裳。”
“?”唯木珍一怔。
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俞玖明拽着走了。
俞玖明好说歹说地把唯木珍拽进成衣铺,随手给唯木珍指了几身时令衣裳,任唯木珍怎么瞪他,权当没看见。
反正祖父先前说了,想着法子把人哄回去便罢,此后再有何事,也不用自己插手去管。
目送着唯木珍不情不愿地去内屋试衣后,俞玖明付了银子,又挑了十几件自认为适合唯木珍的衣裳,添了些路费,让店家送到南川的净山府去。
做完这些,他才恍然,净山府不远之外便是闹市,他何苦大老远做这些呢?
可做便做了,俞玖明兀自等着唯木珍。
见人久不出来,他便觉有些不对劲,他拦了想替他进去的店家,缓步至门口,挑开帘。
这内屋,妖气森森,极不寻常。
唯木珍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离家出走”,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见俞久明来了,唯木珍不满地看了俞玖明两眼,但依旧不说话。
俞玖明也朝唯木珍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唯木珍看上去比之前更乖巧顺眼了些。
寻常小公子们穿的衣裳,倒被他穿出了新花样。
淡青色织锦袍,雪色内搭,当中绣着竹纹,红梅,衬得唯木珍像是谁家被宠大的精致漂亮小少爷。
可最最显眼、让俞玖明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唯木珍那不满又不悦的大眼睛,一张小脸阴沉着,抿着唇,只瞪着俞玖明。
“真好看。”俞玖明评价道。
说完,向唯木珍走去。
这时,一阵腐烂幽弥的花香传来,却是从一副画像中传来的。
唯木珍依旧不开心地看着俞玖明,又看看那副画,似乎想说这画中藏着妖。
没等他说,俞玖明已经出剑,将那画像斩成了两段,鲜血自画像中喷溅而出,糊了一墙。
画像摔落在地,一声脆响。
内屋的帘子被人掀开,店家哎呀一声冲了进来,捧起地上的画:“多好的画,怎么糊得到处都是血,这画可是我花了几百两银子才买回来的呢,怎的叫你们这样就糟蹋了。”
店家是个年逾五十的男人,可面容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余岁。
“他赔。”唯木珍看着俞玖明。
俞玖明见唯木珍的话终于多了点,笑着点头称是。
店家却面露难色,仿佛有难言之隐,苦着脸将画拼好。
画中是竟是个人头蛇身的美人,面容绝美缱绻,额间一点朱砂,仿若仙人,美人卧眠于地,臂上是一道暗绿色的斑,一直从胳膊蔓延到指尖。
画中人身侧是灵芝香草,幽深林间挂着的也全是些树灵草灵。
画虽精美,却处处透着诡异,仿佛画中之人将要从纸上走出,步入尘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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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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