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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人 风急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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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
声音细碎,在黑暗中响着,紧一阵,似啮齿之兽狼吞虎咽;又拖着滴答的水声缓一阵,悠长的回音久久不绝。
七彩光晕映亮黑暗,空旷殿内一蛋型物瞩目,声响便是从中传出。
一具人形骷髅踏步出蛋。骷髅上缀着血肉,一丝丝的,不懈虬结疯长着,转瞬又潮退般消失。
訇然闷响,沉重的殿门打开,嗡嗡急雨扑入殿内,紧凑的嗒嗒声深入。苍轨权杖顿地,杖首浮现缕缕光雾。光雾萦绕,缠上骷髅。
有光雾相助,骷髅半边身子覆上肌理,成长为精壮人躯。
苍轨舒一口气,却是皱眉,不住摩挲权杖:“毒发越发频繁了。”
展飒——那具骷髅,咽喉处打眼看去已如常,他嘶哑道:
“啧。三日一死不瞑目,五日一粉身碎骨,你那徒儿本事大得很!”
展飒半边身子尚未恢复,在不甚绚丽的彩光中红得刺目,经脉蛇游,皮肉蠕动,浓腥的血液一滴滴下坠。
咚——咚——缓慢而漫长地坠。
良久后,咳嗽声打破死寂,苍轨掩口道:“他毕竟已经死了,死了二十五年了。你放过他吧,你不能拘着他的尸身不让他入土。”
七彩光点从四方漫向展飒,织成一袭彩衫。展飒又勾手从虚空中拽出一件黑袍,甩到肩上,唇角咧出一抹冷笑:
“他害我至此,就是死,”他低低笑出声来,笑中竟带着缱绻意味,“也别想安生。”
苍轨凝视展飒扭曲的笑脸,闪电映照中,展飒脸色惨白一瞬又一瞬,数道惊雷连劈,他身子随雷轰颤栗。
展飒迈步绕过巨蛋,蛋后种植大片缤纷花草,花草之上有具七彩棺椁。
棺中躺着一位栩栩如生的苍白美人,那些温养过经年却始终消抹不去的欲色,同疤痕一道,为美人尸添悚然艳丽。美人双手叠胸,胸前放着把璀璨的匕首,熠熠放冷光,望之生寒。
展飒屈腿支坐在棺椁边缘,电光打在脸上,阴阳昏晓,割出挺拔的轮廓。他神情阴鸷而专注,紧盯棺中尸身。
苍轨坚持道:“留着尸体有什么意义。放过他吧。”
“放过他?”展飒直起身,大跨步逼近苍轨:“我放过他,毒药就会失效了吗?还是你带走尸身,立马就能制出解药?你的好徒儿,他给我下毒,他让我日夜忍受噬肉蚀骨之痛,他把我害成这样!他把我害成这样!”
苍轨被罩在展飒沉重的阴影中,退步道:“你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展飒大手弓掐,直攻苍轨。
黑影闪现,正巧隔开展飒与苍轨,那是个黑衣高马尾的少年,向展飒躬身:“主,入口处有人来找。”
展飒:滚!”
黑衣少年字正腔圆,言谈颇有韵律:”吾主英明神武,不可一世;来者亦风姿绰约,恍若神人。”
展飒轻啧道:“神人?那神人玩意儿好死不死,现在找死,看我不撕烂他。哪个入口?”
少年为展飒指了个方向。
展飒跨门而出。
“黑执,多谢你了。”苍轨道谢。
少年疑似面瘫,冷脸点点头。
此地与外界隔,气候不寻常。风雨飘摇,天地皆晦。
展飒脚步一顿,回望棺椁,眼中仅剩黯然,失神迈步到一石碑前,没好气地往碑上踹一脚。
七彩光从碑上散,合成屏障,复从正中切出一道,如门般缓缓向两边开。
彩门隙中有树繁茂,树下疏疏落落一道人。
繁密之叶筛减雨势,打在那人头戴的幂篱上,雨珠顺纱下滑,轻纱影绰,但见那人衣如玉流,发似墨泼,微微仰着头,偏探新芽。
展飒眼睑翕颤不休,凤眼大瞪,目□□光,恍惚中半边唇咧得又高又细。他飞身过门,直捉树下人。
归辞旋身,避过展飒攻势:“你是此地主人吗?里面有尸骨,都是我的,交出来。”他音色清亮,吐字圆润,在风雨中显得邈远迷幻。
展飒眼眶烧着,双目猩红,抬手又捉。
归辞轻飘飘跃远:“你不把尸骨还给我,我就抢了。”
展飒哈哈仰天笑:“来,来呀!”猛地折身,弓手抓人,仍被归辞扭腰躲过。他心中大急,亦不强攻,只是动作加快,力道还克制,不过三招,轻易攥住归辞广袖。
袖软而滑,凄风冷雨中尚有一丝暖意残留,展飒捏住衣袖一角,便觉掌控住对面那人,凤眼眯成细长一弯,促狭望归辞,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这笑容迅速转向愤怒——
袖角滑溜,展飒手上力道重无可重,将自己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仍阻挡不了袖角离手。他耸鼻瞪眼,面色狰狞,再捉归辞。
归辞身形飘然,如羽如云,步伐缭乱,似烟似雾,仿佛通体融入风雨,不可触,不可握。
风急雨大,枝摇叶落,两道身影在滂沱与点绿中交错。
展飒出手凌厉,难以招架;归辞一昧躲招,守势渐缓。展飒找准时机,唇角一扬,劈手猛撩。
幂篱高高飞起,归辞顺势而旋,如瀑黑发扬了展飒满目,馨香薄暖将晦暗天地取代。
展飒面带微笑,深深吸气,岂料被雨水呛到,不爽利地嗤嗤往外喷气。
归辞露出真容,神色清冷,眉眼秾丽,竟与棺中人别无二致,连双眼都是一样的涣散空洞。
展飒早有准备,但望见那氤氲的容颜,不禁张嘴讶异,恍恍惚惚:活的,会动的。他放声笑,笑得放肆狠厉,眼角却挤出晶莹。
归辞问:“我跟你有仇吗?”
展飒嗤笑:“二十五年日夜折磨,何止是‘仇’?我要你……我要你……”他怔住,脸上显出凶恶,“我要你活着,将你凌迟,日日夜夜剔骨剜肉,要你生不如死,让你尝尝你施加于我的万一之痛。”
归辞偏偏头:“你是谁?”
展飒所有情绪一瞬荒芜,神情简直空白:“你……你说什么?”
归辞复述:“你是谁?”
展飒眼睫一颤,突然想到什么,哀笑道:“你忘了?你难道真的又忘了?”
归辞退步,手指悠悠摆,如鱼戏水,仿若无骨,以惊骇的柔度将十指弯折叠扭。
此乃符阵之道,乍看似掐诀结印,其实是以指作笔画符,以手为局布阵,最为登峰造极的符阵师才能不借外物,单以一双手显出诸般神通。
猛虎啸空,天地色变,归辞召出的古兽虚影吞雨吐风,飞奔向展飒。
展飒面上略无惧意,轻啧一声,扑身向虎,五指一拢一划,虎影破碎消散。
归辞神情惊骇,手下动作陡转,瞬移至百尺开外。他似乎是无法视物,也拿不准自己方位,伸出双手在身遭摸索,慢慢向彩门处退步。
展飒穷追不舍,闪身迫近,此刻正位于归辞后方,看归辞一步步自投罗网,愉快地闷笑起来。
归辞耳朵微动,转身抬膝,一脚蹬向展飒。
展飒挑眉,轻松握住归辞脚踝。
归辞抽腿,抽不动,合手画符。
“还想动手?”展飒耳垂上金环一分为十八,接连套上归辞指关节。
归辞一腿受掣,手指又屈伸不得,胡乱挣扎,高声唤:“纱绫罗。”
轻雾从归辞小腿游出,如长鞭舞,精准抽上展飒手腕。
展飒不由松手,怒视轻雾。细看下,那东西并非烟雾,而是某种轻透布料。
归辞收腿便跑,甩腕欲震落金环,显然是办不到了,点地踏纱绫罗,如御如飞,逃之夭夭。
展飒冷笑摇摇头:“啧!还想跑?”飞身追上,伸臂直往归辞腰上搂。
归辞腰身被缚,借力凌空翻起,直往展飒面上踹,一脚把展飒蹬丈余远,自己却也摔倒在地,赶忙支臂撑地,迈开腿就跑。
展飒捏捏高耸的鼻梁,歪嘴笑:“真狠啊。”没事儿人一样,骨碌起身,闪至归辞身后,撩开他颈后长发,揪着衣领把人往自己怀里扯。
“管你是真失忆假失忆,我是你相公,不待在我身边,想跑哪儿去?”展飒俯首,唇落长颈。
归辞卖力挣动,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不住骂:“混蛋!你住嘴!滚开——”他声音陡然锐利起来,而后呜咽两声:“混蛋……”
展飒犬齿扎进归辞后颈,温热香甜的血液充盈口腔,他压着人啜吸,良久后抬首,舔舔利齿:“啧!什么混蛋?我是你相公!”他唇上一片红艳,表情冰冷又可怖,还带着藏不住的餍足,“我没猜错,你的血果然能缓解毒势。”
归辞攒足力气扭身逃,被展飒一把拖回。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下毒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报复呢?放心,我绝不让你好死。”展飒语气亲昵仿若在调情,鼻尖蹭蹭归辞后颈,再度张口,粗鲁暴虐地撕咬,没有丝毫怜悯意。
暴雨溅打上肌肤,不免飘进喉鼻,归辞不住呛咳,无神的眼中咳出泪来,颈后涌血染红青衣,脸却苍白如纸,低头咬扯手上金环。
展飒注意到归辞动作,眉头皱起,心念一动,但听咔嚓几声响,归辞手脚皆废。
唇舌间甜热,潇潇风雨都杳渺,展飒毫不留情地汲取生息,只觉兴奋,从内到外、满脸满身都烧了起来,分不清在肌肤上滑滚的是雨还是汗。
展飒心满意足地停下撕咬,掐住归辞下颌,狞笑问:“你不是想跑吗?怎么不跑了?”
身下没有回应。
展飒强硬拉起归辞:“不是能跑能藏吗?怎么不反抗了?”
归辞头颅无力垂下,气息微弱几不可探。
展飒面上癫狂的喜悦之色冻结,惊慌摇晃归辞数下,怀中人肢体瘫落,体温逸散殆尽,如一具滑软的冰。
将至破晓,因着阴云沉沉,天仍昏暗。怀中人略无生机,恰似当年。
“阿留?阿留!”展飒含了烙铁般,下颔止不住地颤,心脏跟着急鼓,带动整个胸腔燥热起来,然而汗冷下来,风一吹,黏腻得几乎恶寒,“你又装死,你又假死脱身是不是?你……你耍什么手段?你别想好死!你不能死!”
展飒胡乱压住归辞颈间被他撕咬出的伤,横抱起归辞,飞奔进彩门,喊道:“苍轨!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