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游戏》宣鹤

97、第九十七章：柯因斯的“电影” 按

　　按道理来讲，看电影应该是在影院里才对。但，柯因斯的“电影”不是。

　　查尔斯看着无人驾驶出租车在公路上飞快的奔驰，半个小时之后就到达了目的地。一家大型的设备贩卖店。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这是柯因斯旗下的直营基地。

　　查尔斯有些兴奋的打开出租车的门，步伐稍快的走向那家贩卖店。

　　门口的红外在感应到有人接近的的时候，门，就已经敞开了。紧接着，一位身穿白色衬衫与马甲的店员迎接客人的到来。

　　查尔斯调转出终端的预约信息，“查尔斯先生，欢迎光临。”店员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不用过多的核对信息。

　　因为预约的感官沉浸电影本来就不是那些接受政体救济的人能承受的。即便查尔斯的穿着在他以往接待的客人中不算特别体面。但，那又怎样？

　　“《极昼余温》，顶层 B-03浸入舱。这是柯因斯公司今年的收官之作。”店员微微欠身，递上一枚封装在真空气泡里的半透明胶囊——那是辅助脑桥接驳的神经稳态剂。

　　查尔斯接过胶囊，指尖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弹性。他一边走向电梯，一边剥开了胶囊拿在手中把玩。

　　随着电梯无声上升，三楼的布置完全不同于下层的喧闹。这里只有数十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流线型蛋舱，像是某种通往异世界的茧。

　　查尔斯根据灯光指示器顺利的半躺着坐进舱中。冰冷的凝胶贴合他的脊柱，接驳口发出一声轻微的耦合音。“同步倒计时：5，4……”

　　查尔斯闭上眼。眼前的冷白光瞬间崩塌。

　　第一秒，他感觉到一阵极其真实的失重。他不再坐在蛋舱里，而是悬浮在万米高空。耳边没有了 Sion 的碎碎念，取而代之的是雷鸣般的风声。

　　紧接着，他的视觉系统被强行重写。他看到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色海洋，海浪翻涌，带着一种在 Vireo Labor 绝对闻不到的、浓郁到近乎醉人的咸香。

　　柯因斯的“电影”正式拉开帷幕。查尔斯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粗糙的、带有老茧的状态——在那场梦境里，他不是特派督察员，而是一个正在风暴中心操纵老式帆船的领航员。

　　“这才是我想看的。”查尔斯在意识深处感叹。那种澎湃的、不受逻辑控制的生命感。

　　风暴在瞬间升级。

　　这不是视觉特效，而是通过神经接驳直接作用于前庭系统的平衡反馈。查尔斯感觉到那艘名为“阿尔戈”的老式帆船在紫色巨浪中猛然侧倾，他的身体由于惯性狠狠撞在了湿漉漉的甲板上。

　　那种痛感被精确地削弱，保持在一种既能激发肾上腺素又不至于让意识产生防御性脱离的微妙区间。

　　“拉紧主帆！该死的，你还在发什么呆！”一声粗狂的怒吼刺破了风声。查尔斯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正死死扣住舵盘。那是柯因斯塑造的顶级 NPC，其情绪模拟的复杂度甚至骗过了查尔斯的职业直觉。

　　查尔斯撑地而起，那双带有老茧的手极其熟练地抓住了粗糙的缆绳。那种粗砺的、扎手的、带着盐粒摩擦的触感，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习惯了操作微米级机械臂的机械师。

　　“明白，船长！”查尔斯大声回应，他惊讶于自己嗓音里的沙哑与亢奋。

　　他攀上桅杆，整个世界在眼前剧烈晃动。紫色的海洋上方，那一轮“极昼”的太阳并不是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接近于液态的银白。它不落山，就那样静静地悬在天幕顶端，散发着让人皮肤微微刺痛的热量。

　　这就是柯因斯被称为“梦境制造者”的理由。他不仅模拟，他还在现实的缝隙里塞进了一抹浪漫的诡谲。

　　“……理……查……查理……”

　　那是 Sion。它在尝试突破感官沉浸模式的防火墙。

　　通常情况下，在享受柯因斯电影时，个人 AI 都会进入静默状态，以防干扰沉浸体验。但 Sion 不同，它是一段拥有极高自由度的量子生命。

　　查尔斯脚下一滑，差点从横木上跌落。眼前的紫色海洋闪烁了一瞬，露出了一秒钟冰冷的蛋舱内壁。

　　“Sion，我付了整整三个月的薪水才坐在这里。”查尔斯在意识深处低吼，带着被打断好戏的不耐烦，“跟着一起看不行吗？暂时让你的好奇心闭嘴。”

　　“查理！你必须听我说——这不仅仅是好奇心！”Sion 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听起来像是一串由于高压而扭曲的电流，它强行切开了那一层醉人的咸香，“我检测到了异常波段！不是来自你的蛋舱，是来自电影本身！”

　　查尔斯紧紧拽着缆绳，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在虚幻与现实之间剧烈挣扎。在那轮银白色的液态太阳下，海浪再次掀起，将整艘帆船抛向半空。 “什么异常？”查尔斯咬着牙，在脑海中咆哮。他现在的意识正处于高度同步状态，每回复一句，那种在风暴中搏杀的快感就会消散一分。

　　“柯因斯在这些‘梦境’底层埋了东西。”Sion 快速说道，它的逻辑运算速度在这一刻飙升，“他在收集参与者的‘情感峰值数据’。”

　　“哦，你再说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查尔斯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应，“这本来就是感官沉浸的附加条款。好了，Sion。安静下来。”

　　查尔斯没理会。他正沉浸在一种名为“阿尔戈”的机械律动中。在这场梦境里，他不仅仅是领航员，他甚至能感觉到这艘木船的每一根龙骨、每一个铆钉都在风暴中呻吟。那种最原始的物理挤压感，比 Vireo Labor 那些冰冷的、精确到微米的电子逻辑要迷人得多。

　　他猛地一拽缆绳，整个人几乎横在桅杆上。那一轮液态银色的太阳在云层后剧烈闪烁。风将他的头发吹的飞扬，乱糟糟的。

　　就在这一瞬间，查尔斯感觉到自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是某种极其危险的、甚至超越了生命本身的狂喜。他看着脚下紫色的、狂暴的海水，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直接跳下去，与这片虚无的海洋融为一体的冲动。

　　“这就是柯因斯的秘方吗？”查尔斯在心里喃喃自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这类电影中因为“过度共情”而导致脑死亡。柯因斯不是在制造梦，他是在制造一个比现实更具诱惑力的“正确结局”。

　　风暴在抵达终点前达到了最高潮。

　　“抓紧！我们要冲出极昼的边界了！”船长嘶哑的吼叫几乎被巨浪淹没。

　　查尔斯站在船头，他感觉到那股液态银色的太阳光芒开始坍缩。原本灼热的温度骤降，海面上开始漂浮起巨大的、半透明的紫色冰山。帆船像一根脆弱的火柴梗，撞击在冰面与波涛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那一瞬间，查尔斯感受到了死亡的质感。

　　那是柯因斯最拿手的戏法：“濒死体验的浪漫化”。在现实中，死亡是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终结；但在《极昼余温》里，死亡是一场华丽的谢幕。查尔斯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寒冷中逐渐变白，然后化作点点银色的粉末，飘散在那轮太阳最后的余晖里。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彻底卸下重担的、近乎空虚的宁静。

　　“……同步结束。正在断开脑桥接驳。”

　　“正在回收神经稳态剂残余。3, 2, 1。”

　　“咔哒。”一声，蛋舱的盖子缓缓滑开。深界实验城地表那一股带着过滤网气味的干燥空气重新灌入肺部。

　　查尔斯躺在凝胶垫上，足足三分钟没有动弹。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了抓，试图抓住那条粗糙的缆绳，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蛋舱光滑如镜的合成金属边缘。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宿醉后的剧烈头疼。

　　“查理？查理你还好吗？”Sion 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心虚，“我很抱歉……”

　　查尔斯撑着舱缘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他的脸颊依然残留着那种虚拟海水的凉意，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但在暖白色的灯光下，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金发依然柔顺，脸色却白得吓人。

　　他走出店门。外面天色已晚，远处的灯光连接成网络一样，密密麻麻的。

　　“Sion，”查尔斯突然在意识里问道，“你之前说，柯因斯在收集情感峰值数据。为什么？是为了更好的情绪链接吗？只是这样吧…”

　　“也许？”Sion并不确定的说道，“但这项授权真的很敏感。尤其是对于人类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