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杯加冰的橙汁吧(默念)》大米苏克

56、野餐 纪念凌

　　纪念凌晨四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夜色。他没有尝试入睡，只是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明月挂在半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在窗台上。纪念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脑海里浮现出从前的月夜——初三那年，他住在安铭家里的某晚，两个人挤在小床上，纪念听着安铭说一些现在已经记不清了的话。

　　那些画面越是清晰，纪念的胸口就越闷。

　　他忽然觉得，安铭说要走，说不定只是因为腻了。腻了这个地方，腻了这种生活，腻了他。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安铭那么优秀的人，去了美都，会遇到更好的人……

　　纪念马上摇了摇头——为什么要这样带着恶意揣测自己的男朋友？

　　但越是否定自己，他站着的地面就越是空虚，摇摇欲坠，就像将要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漩涡里一样。

　　他最终还是躺倒了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手机——十点零三分。

　　屏幕上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顾妍倾发的，“今天艺术部写生野餐，月马湾公园，来不来”“茗子会来”“人呢？？？”“你不会还在睡吧”

　　纪念揉了揉眼睛，这才想起来前几天一直在忙自己的事，完全没去找过顾妍倾。上官茗昨天似乎也忘了提醒他。

　　他打字回了一个“去”，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洗漱。

　　路过客厅的时候，芝麻正趴在沙发垫上小憩，圆滚滚的身子蜷成一团，尾巴轻轻晃着，眯着眼睛，无忧无虑。纪念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芝麻舒服地哼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纪念看着它的模样，忽然有些羡慕。

　　小猫咪真好啊。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爱恨情仇，不用纠结谁会离开，也不用担心未来会怎样。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好出了门。

　　等他赶到公园的时候，草坪上已经铺好了几张野餐垫，好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他是最后一个到的，大家都已经快开始吃中饭了。

　　“纪念！这边！”顾妍倾朝他挥手。

　　纪念走过去，没有正视顾妍倾，而是打量周围——那张毯子旁边有四个人，江淮和程南正对着画架做些什么，而上官茗和顾妍倾坐在野餐垫的另一边，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纪念多看了一眼那两个男生，江淮正站在程南身旁，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调色。程南握着画笔，笨拙地在盘子上涂抹着，江淮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涂抹，两个人的眼神专注而温暖。

　　纪念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到了自己和安铭。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很多个在安铭家的客厅里一起赶作业，卧室里一起玩游戏，厨房里一起洗碗的时刻。

　　上官茗此时看到他，微笑了一下，但目光在他有些呆滞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多余的情绪。

　　纪念慢慢在她们旁边坐下来，接过顾妍倾递过来的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你上午怎么不回消息啊？”顾妍倾问，“发你好几条都不理我。”

　　“昨晚玩太久了，睡得晚。”纪念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低头专心吃三明治。

　　上官茗皱皱眉，知道纪念在说谎，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默默地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拿过一罐柠檬汽水放在了他旁边，接着跟顾妍倾聊起了其他事情，“顾倾姐，今天写生画完后干嘛，我看上午你们都画的差不多了诶。”

　　纪念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上官茗没有看他，正若无其事地听着顾妍倾的话。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用力地嚼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咽下去。

　　一段时间后，艺术部那群人慢慢地分别围到了顾妍倾和江淮身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纪念插不上话，也不想硬挤在里面，就跟顾妍倾打了个招呼说去外面走走，等会再回来看他们写生。

　　上官茗刚想跟上去，但突然被顾妍倾叫住。

　　“茗子，你过来给他们示范一下怎么画人！”

　　“我……？”上官茗有些不知所措，正犹豫时，纪念已经走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蝉鸣反复，盛夏流淌，不安感仍然在纪念心里振翅，他头晕晕地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想着再去买点好喝的东西吧。走了大约两三分钟，路过一家不起眼的门店时，里面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纪念？你怎么在？”

　　他停下脚步，偏头一看——尚子菲正站在一家3D打印店的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笑了一下。

　　纪念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会客处不算大，摆着几台3D打印机和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一些打印样品——建筑模型、动漫手办、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创意作品。大厅的角落摆着一张大沙发，墙上有很大的液晶电视，看起来既是工作区也是生活区。

　　纪念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沙发还坐着一个人——尚子璐。她很安静地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水，看到纪念坐下，拘谨地点了点头。纪念的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淡了一些，但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礼貌地颔首。

　　尚子菲在柜台后面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纪念，随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今天不是周末吗？”

　　“艺术部出来写生野餐，我过来玩的。”纪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哦？你是艺术部的？”尚子菲歪了歪头。

　　纪念笑了笑：“不是，只是有朋友在里面。”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尚子菲在尚子璐旁边坐下来，双腿交叠，姿态随意，“今天爸妈都出去了，本来还想留你吃午饭的——可惜我只做了两人份的。要是他们在，应该会多做一点。”

　　纪念笑了笑说，“我已经吃过了。”

　　然后尚子菲暂时没说话，而纪念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想象着这家店的外景——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面小，招牌也不算显眼，如果不是尚子菲叫住他，他很可能就这么走过去了，可是尚子璐以前不是和安铭一起住在别墅区吗……

　　“璐璐，你还难受吗？”尚子菲忽然转头，朝身旁的尚子璐问了一句。

　　尚子璐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紧张，“不难受不难受，已经好多了。”

　　纪念过了会，对着尚子菲像是随口一问，“说起来——你们小时候是不都是安铭的玩伴？安铭好像和你们认识挺久的样子……”

　　纪念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如若是没有经历昨晚的他，一定不会有勇气开口说这么多话。

　　尚子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不是，璐璐才是安铭的发小，那我和她以前不住在一起的——璐璐小时候……跟着我爸住在一个有顶级医疗资源的养老别墅区，安铭也和她奶奶在住那。而我就跟着我妈住在洛城这家打印店。所以严格来说，我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啦～”

　　她说着，朝尚子璐的方向笑着，“璐璐是后来身体好一些了才搬来洛城和我一起的。”

　　尚子璐在角落里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低头喝水。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尚子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艺术部的人都会来吗？今天那个写生活动。”

　　纪念点了点头，“应该吧，我看来的人不少。”

　　“我也想凑个热闹。”尚子菲笑了笑，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好久没参加过这种活动了，你能过去看看吗？”

　　纪念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妥，便点头答应了，“行啊，走吧。”

　　尚子菲马上起身从桌上拿起那部一直躺在那里，点缀着很多可爱小装饰的手机——款式很新，镜头模组突出了一大块，一看就是主打影像功能的旗舰机。
　　她扬了扬手机，“正好，我买了部新手机，到时候拍几张照片，让学生会会长给咱们学校的艺术部宣传宣传。”

　　纪念正要迈步出门，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尚子菲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嘴角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笑点。

　　纪念的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时，尚子菲又转身，“璐璐，你也去吧。我一个人去不放心你。”

　　尚子璐的表情终于没那么凝重，轻松地笑了笑，三个人便一起走出了打印店。

　　到了公园，江淮的画架前围了好几个女生，大家端详着那幅还未彻底完成的水彩画——有人仔细欣赏，而有人在小声说“江淮真的好厉害啊，长得帅又有才华”。

　　江淮本人倒是面不改色地坐在一旁的便携椅上，手里刷着手机，对这些崇拜置若罔闻。

　　“好了好了，别看了别看了！”顾妍倾从人群中挤进去，一把抱着画架走了，“等下要开评比了，看完就没惊喜了！都散了啊，散了啊！”

　　女生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但也都笑着散开了。

　　程南站在一旁，看着顾妍倾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远方走来的纪念，以及纪念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

　　程南的笑容在看到尚子菲的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他表情虽然是平淡的，语气却冷淡，“你怎么过来了？”

　　尚子菲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份敌意，依然笑盈盈的，“怎么啦，我不能来吗？”

　　程南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纪念一眼。纪念看出了两个人的暗流涌动，但什么也没说。

　　而江淮此时看出了程南的不悦，少见地过来打了个圆场，“来都来了，都坐下看看吧。”

　　尚子菲倒也配合，拉着尚子璐在草坪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姿态悠闲，像是真的来郊游的。

　　评比很快开始了。顾妍倾和其他几位艺术部的代表担任评委，把今天写生的作品一一排列打分。

　　过了一会，程南清了清嗓子走到了人群前面，公布要宣读名次的消息。他手里拿着一张卡片，清了清嗓子，“第五名，林嘉豪。第四名，陈丝蓓。第三名，刘鑫雨。第二名——”

　　他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扬起声音，“第二名，顾妍倾！”

　　顾妍倾翻了个白眼，在众人的笑声中佯装生气。

　　“第一名——”程南的声音颤抖着，藏不住笑意，“江淮。”

　　掌声和欢呼声在夏天充满潮热的草坪上回荡。程南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和笑容都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淮的方向。江淮和程南对视着，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纪念跟着大家一起鼓了掌，但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看着程南站在人群中，大大方方地为江淮鼓掌，那张照片、处分、周苍的警告——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在他们之间留下任何裂痕。

　　那些东西反而像是把两块原本就紧密的金属熔焊在了一起，变得更加坚不可摧。他们可以那样坦然地站在一起，即使全世界会议论他们，他们依然可以并肩而立，毫不在意。

　　此刻，他们只是得到艺术部所有人的掌声，但在纪念眼里，他们得到了一切，自己和安铭没有的现在和未来。

　　如果自己和安铭也能那样就好了。

　　纪念低下头，用力地鼓了几下掌，像是惩罚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不得不承认——他们，特别是程南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而一旁的尚子菲，也微笑着鼓掌，没有什么异样。

　　此时，纪念身后一位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女同学突然起身，并拍了拍纪念的肩膀，发出了一声小声而空灵的提示音。

　　上官茗悄悄地，“纪念，能过来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