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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惊蛰   纪念愣 ...

  •   纪念愣了一下,对姐姐的回归,没来得及反应这才注意到餐桌上的阵仗——四副碗筷,四菜一汤,丰盛了不少,心情不由得好了几分,应了一声“嗷”,转身去洗手间洗手。

      很快四个人便坐齐了,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洽。纪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开口打破了沉默,“文琪那笔债,我已经处理好了,用了家里的救急钱。”

      房艳梅还没吃饭,看着两个孩子忧心忡忡地说,“小念,小琪,我跟你们说——你们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这几天又在住院,医药费护理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家里的钱每一分都要省着花,你们两个也是,该省的省一省,别大手大脚的。”

      纪文琪连忙点头,态度乖巧,“知道了妈,我会注意的。”

      纪念没有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外婆生病的事他当然知道,但家里那些亲戚呢?个个都装聋作哑,把照顾外婆的担子和医药费的窟窿全丢给房艳梅。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在家人面前不想发作,只能闷头吃饭。

      没过一会,纪峰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纪文琪,“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回来,要不要考虑相个亲?李阿姨那边有几个不错的男孩子,条件都还行。找个靠谱的人处处,也能让你收收心,少打点游戏。”

      纪念听到这话,心里大概有了数——姐姐借钱的原因,恐怕跟游戏脱不了干系。

      纪文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数米粒。

      “怎么了?”房艳梅察觉到她的异样,“去相个亲不行吗?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

      “妈。”纪文琪打断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房艳梅,又看了看纪峰,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外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对象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他不是本地人,但我们处了大半年了。”纪文琪的语速很快,“这次我回来,他也跟着过来了。现在……在我那边一起住。”

      纪念的筷子掉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房艳梅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纪峰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纪念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姐,你这消息放得也太突然了吧。

      “什么?”安铭放下杯子,往前倾了倾身,“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安颐看着坐着的安铭,沉默了片刻。那双和安铭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不舍,还有一份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沉重。

      “我说……安合叔叔要起诉爸了。”

      安铭的动作顿住了。

      “他要回美都那边公司里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安颐的语气很平静,“官司一旦打起来,爸的生意肯定有影响,而且……爷爷的身体也不太行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爸几个月后就会回国处理诉讼,你大概真的要……”

      “去美都了。”说着说着,安颐越来越小声,不自觉双手抓住了安铭的手,端详着,那是一具指节分明的左手。

      而安铭低着头呆滞着,看着杯子里清澈的液面,上面映着头顶灯光的倒影。他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因为他知道答案,他知道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丝超出年龄的沉着,“我会做好准备的。”

      晚上九点半,纪念正窝在房间里跟上官茗激情打游戏。手机横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耳机里传来上官茗的指挥,夹杂着她时不时冒出的两句粗口。

      “茗子,那个群里禁言还没解除。”纪念冷不丁提到。

      “这群傻子不值得我难过,”上官茗一边操作一边洒脱地说,“反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也像什么样呗。他们爱骂骂去,我懒得管。”

      纪念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上官茗是真的在重拾自信起来——他正要开口接话,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安铭的缅因猫头像跳了出来。

      纪念的手指顿了一下。今天下午,安铭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过。他以为安铭忙着准备竞赛,忙着送尚子菲姐妹回家,忙着各种各样他不知道的事情,但现在,快十点了,他的消息却突然出现。

      “今天晚上出不出来?”

      是被盗号了?纪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五分,按理说平时很少有人在这个点约别人出门,特别是两个最近因为特殊情况减少交集的情侣。

      但直觉告诉他,安铭有话要说。

      虽然下午那罐因为生气丢掉的橘子汽水逐渐开始在夏天的燥热里腐烂,但纪念还是犹豫了几秒,打字回了一个字:“嗯。”

      安铭很快回了过来,“那就月马湾公园集合,湖边那块,我们一起喝点东西。”

      “嗯。”

      纪念退出对话框,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耳机话筒说了一句,“茗子,我先下了。”

      “诶……行吧,打了挺久了。”

      “嗯。”

      他摘下耳机,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轻手轻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姐姐也已经回自己的公寓,而父母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家里没人注意他。
      纪念踮着脚尖绕过客厅中央的地毯,赤脚摸索到玄关,小心翼翼地转动门锁把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他拉开一小点门,侧身闪了出去,再把门轻轻合上。

      外面的空气比他想的要凉,夜露漂浮在空气里,路灯散发湿漉漉的光。纪念就这样穿着随性慵懒的一件短袖加外套,步子不快不慢地朝月马湾公园走去。

      他绕过中心花坛,沿着小路走了几分钟,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独自坐在湖边的草地上。

      安铭双腿叉开坐着,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落在肩膀上的他穿着白色背心,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手臂,看样子是洗过澡才出来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垂在额前。

      纪念走近了几步,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姿势,跟半夜出来打架的混混似的。”

      安铭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咧嘴笑了起来。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草,“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搂过纪念的肩膀。手臂贴上来的瞬间,纪念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来自手臂肌肉的体温,还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味,被夜色打湿,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纪念被他搂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伸手推了他一把,“干什么干什么,搂搂抱抱的。”

      “你连句悄悄话都不跟我说,这会儿倒热情了。”

      安铭的笑意收了收。他知道纪念说的是下午的事,语气认真起来,“尚子璐下午是真的犯病了,心脏的问题,突然就晕了,我背着她跑去的医务室,医生说她忘了吃药,加上做题太累才发作的。人命关天的事,我……可能没同时考虑好……”

      纪念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无奈,“我不是真的生气。”

      他绕过安铭,在草地上坐下来。夜里的草叶带着露水,隔着裤子传来一点凉意。他刚坐稳,安铭就挨着他坐了下来,比刚才搂他的时候靠得更近,手臂外侧贴着纪念的手臂外侧,两人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皮肤的温度。

      “小念。”安铭用柔软的语调倾诉着,“你吃醋的时候,我反而挺开心的。”

      纪念看着安铭认真的眼眸,微笑着。

      “因为那说明,”安铭说,“你是真的很在意我。”

      然后他话锋一转,“正是因为你在意我,我才什么话都要告诉你。”

      纪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转折,心里涌上恐惧。他侧过头,盯着安铭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所以你到底让我来是干什么的?就为了说下午那点事?”

      安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可能真的要去美都了,安离晚上已经跟我姐通过电话了。”

      纪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以后还会见面”,想说“你可以回来的”,想说“我们还能联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发疼,犹如被深海一样的水压盖住了,溶解着浓浓的悲伤和叹息。

      他最终只挤出了几句愤怒的话,“安离要带你走就带你走?他自己不会打个电话跟你说?还要靠别人转述?”

      安铭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纪念微微发抖的手指包裹住,“小念,没事的。我们可以网恋,可以异地恋。现在视频通话这么方便,我每天都可以打给你。”

      纪念猛地抽回了手。

      “网恋?异地恋?”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安铭,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

      纪念咽下后面的话,语气里夹杂一丝恳求,“你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想想办法?找陈沁帮忙也好,找你爸谈判也好,总会有留下来的办法的吧?你还没有试过吧?”

      安铭摇了摇头,平静地说,“小念,我越长大越发现,这个世界不是靠意愿就能改变的。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走就能不走。单靠我一个人的美愿,什么都干成不了。”

      “你又来了。”纪念忍受不住这样的态度,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每次都是这样,装高深,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你觉得这样显得你很成熟很懂事?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直说。”

      安铭却没有急,只是看着他,“我没有装高深。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湖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风从水面吹过来,凉意浅浅。

      纪念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更不受控,“我回去了。”

      他没有等安铭回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橘色的外套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安铭一个人坐在湖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残余纪念体味的小臂,很久没有动。

      纪念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搞好门锁,闪身进屋。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回自己的房间,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

      很黑,很安静。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踢成一团,枕头被他换了好几个角度,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个能入睡的姿势。

      他闭上眼,又睁开,躺左边,又躺右边,平躺着,又改侧躺。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和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纪念盯着那道光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必须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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