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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雨言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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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快结束时,窗外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而没过几分钟,雨势骤然变大,像是无边无际的狂潮。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世界已然变成汪洋大海。
安铭在晚自习结束铃后,马上抽出还没捂热座位的身子,拉上纪念的手,对纪念说,“走吧,去吃关东煮咋样。”
“还去啊?这么大……”纪念有些担心。
“说好了的啊……”安铭的语气带了些强势,又带了点撒娇。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踩着积水跑到小卖部门口。屋檐下,支着一把大遮阳伞,伞下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塑料凳。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来了,笑着招呼,“下这么大的雨还来啊?老规矩?”
“老规矩。”安铭点点头,熟络地坐下。
不一会儿,安铭蹦跳着带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走来摆在桌上。白萝卜、鱼丸、竹轮、豆腐泡,粉丝,浸在浅褐色的汤汁里,冒着袅袅的白气。纪念拿起一次性叉子,叉起一颗鱼丸,吹了吹,塞进嘴里。
汤汁的鲜味和鱼丸的弹牙在舌尖化开,都一路滑进胃里。纪念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安铭还没动口,只是温柔地看他吃着。
“没什么。”纪念摇摇头,用叉子插着碗里的萝卜递到安铭的杯子里,“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
“初三那会儿,住在你家的时候。”纪念的声音和在雨声里变得更加细腻,包含情绪,“还记得我提前批考试前一晚吗?我心慌得睡不着,你就跑到我房间里来,跟我聊了好久。”
安铭笑了一下,“记得。你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的,我还以为你床上长刺了。”
纪念低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后来你一直拍着我的背,拍着拍着我就睡着了。”
“还有的时候我半夜饿了,你爬起来给我煮面——那时真是……”纪念叉起一些粉丝,笑着说。
“那是因为我自己想吃。”安铭笑了笑,终于拿起了叉子,“就算你不在那儿,我自己也会做夜宵吃的,顺便给你煮一碗又不费事。”
“嗯,我知道。”纪念轻声说。
今晚因为天气不好,几乎没有什么人来买东西,整个摊位前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的关东煮冒着热气,汤汁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汇成的水洼倒映昏黄的灯火,碎成一地金色。
安铭的第一口咬了竹轮,含糊地开口,“对了,晚自习……”
“嗯?”纪念抬起头。
“周苍让我帮他改生物作业,一直到快下课才回来……”安铭叹了口气,用叉子戳着碗里的萝卜,“我一个人改了快两个班。最近真的是……啥事都顾不上,是不是陪你的时间也少了点?”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用躲闪的目光看了一眼纪念,又马上看别处,“陪你吃个夜宵都赶上了下雨天,你不会生气吧?”
纪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怎么可能生气?你忙你的就是了。我又不是那种黏着人不放的类型。”
安铭听了,确认了他的表情,嘴角也松了下来,“欸……小念你真是……周苍真该死……”
纪念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包裹住了。
他低下头,随口说了一句,“炉融春意翩,情乱雨声浅。”
“嗯?”安铭没听清,抬起头看他,“你说什么?”
纪念刚要说不是什么好词,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声音是从男女寝室分界的那条路上传来的。两个人影站在雨中,站在两把伞下。
“你说好的这周陪我看电影的!”女生的声音带着浓烈委屈和愤怒。
“我这周不是有比赛集训吗?你能不能讲点道理?”男生的声音在纪念听来十分熟悉。
“每次找你,为什么都有理由?上次是社团活动,上上次是谁谁谁生日,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我又不是每次都拒绝你,前两次我解释了多少遍了,干嘛一直翻旧账——”
原来是齐秋和俞铃。
安铭先认出了那两个声音,叉子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他对这对情侣的争吵已经见怪不怪了——从高一吵到现在,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又和好,和好又再吵,数学社的人都已经麻木了,尤其是从初中就见证他们的安铭。
但纪念不一样,他听着雨里传来的争吵声,嘴角慢慢地、难以抑制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
他没有笑出声,也没有说什么,毕竟不能在安铭面前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样子。
但安铭还是注意到了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挑了挑眉,什么也没问。,然后,他把碗里那颗最大的鱼丸夹起来,放进了纪念的碗里。
“多吃点。”他说。
之后的几分钟里,齐秋和俞铃的争吵声在雨幕中持续回荡,打乱着安铭和纪念平和的约会氛围和心境。
眼看安铭放下食物,正要抽身去说做些什么,纪念便皱了皱眉,低声对安铭说:“别去管他们。”
安铭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疑惑着看纪念。
“俞铃很有可能就是嫁祸上官茗的那个人。”纪念用叉子戳着碗里的鱼丸,语气淡淡的,“她和茗子本来就不对付,昨天还在文学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她的短。她最有动机,也许也有机会。”
安铭听了,若有所思地看向雨幕中那两道模糊的身影。
就在这时,雨中的争吵声突然变了调。
“我迟早要被你烦死!”齐秋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猛地甩开了俞铃的手,转身撑着伞大步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跑去,头也不回。
“齐秋!齐秋!你给我回来——!”
俞铃站在雨中,撕心裂肺地喊着。但齐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就消失在雨幕深处。
俞铃追了两步,脚下的水洼让她一个趔趄——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安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抓起手边的伞就冲了过去。纪念愣了一下,也端起桌上两份关东煮,跟了过去。
安铭跑到俞铃身边,把伞撑在她上方,等她爬起来。俞铃起来后已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安铭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先擦擦脸吧。”
俞铃抬起头,认出是安铭后,便伸手接过了纸巾擦拭。然后她看到了安铭身后走来的纪念,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
毕竟昨天,她还在文学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露了纪念和江凌的“秘密”。
纪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上前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端着关东煮。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来帮忙的,他只是陪着安铭过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最后还是安铭开了口。他和齐秋也算是老朋友了,见过俞铃很多次,对这对情侣的相处模式多少有些了解。
他语气平和地劝道,“齐秋那个人我了解,他是真的忙,不是故意冷落你。比赛集训、社团活动,他都想兼顾,有时候确实分身乏术。但他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比我们清楚——他要是真不在乎你,早就分了,不会跟你吵这么久。”
俞铃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谢谢。”
安铭见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顺势换了个话题:“对了,问你个事——上官茗有个绿色的单反相机,你知道吗?”
俞铃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她那台相机之前一直放在文学部的柜子里,最近几天才拿回去。”
安铭仿佛是得到了什么灵感,看了纪念一眼。
“那你知道有谁用过那台相机吗?”安铭继续问。
俞铃抬起头,看了看安铭,又看了看后面的纪念,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是不是想问那张处分照片的事?”
俞铃联想到这个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学校里高二年级段的相机,除了统一管理的摄影部,似乎最广为人知的就是文学部上官茗的这台。安铭点了点头,俞铃苦笑了一下,“底下确实有很多人在传,说是文学部主副部长,也就是蔺穗子和夏姐管理失职,让相机被人拿去拍了那种照片,害得程南和江淮两个学霸被处分。”
她观察了一下纪念漫不经心的表情,接着说,“不过这件事跟我可没关系。那台相机放在文学部的时候,用得最多的人不是我。”
“是谁?”
“夏姐。”俞铃说,“她经常借那台相机去拍东西,频率比谁都高。”
伞下的三个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纪念端着那碗已经凉掉的关东煮,望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快步走过去,在俞铃面前站定。
“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纪念粗暴地结束了话题,语气不算温柔,但也谈不上冷淡,就是那种普通同学的关心,“淋了雨容易感冒。”
俞铃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嗯。”
她没有多说,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门。两人目送她进去,才往回走。
安铭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她这么一讲,我大概知道夏甜为今天什么那么急了,一点也不像她。”
纪念看着他,“嗯,我也有点知道……”
“她应该是知道很多人都在怀疑她。”安铭棱镜分析道,“毕竟相机平时她用的多。那张照片出来之后,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肯定是她。所以她一听我说查到茗子,就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纪念接着他的话,有些不屑地分析,“然后她就来四班在我和顾倾姐面前钉死茗子,这样她就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了,顺便还能显得她这个副社长管理有方,大义灭亲。”
安铭点了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嘛,谁都不想这么被议论……”
纪念听了,心还是有些不舒服,神色有些复杂,“但她确实太急了。今天她把茗子都骂哭了,拦都拦不住。”
“嗯……”安铭叹了口气,“行了,不说她了,早点回去吧。”
纪念和安铭回到寝室的时候,整理了一会就快要熄灯了。
纪念刚洗漱完,看见程南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明显不在书页上,眼神飘忽地望着阳台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干嘛呢?”纪念装的有些轻松地走过去,在下面抬头和上铺的程南说话。
程南回过神来,先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安铭在刷牙,程南在上厕所,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这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江淮他……还好吗?”
纪念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白天的时候怎么不问,但他马上明白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为什么要在寝室里偷偷摸摸地问?因为怕被人听到他主动打听江淮的消息,传到周苍耳朵里,更坐实关系,恶化事情。
他们仍然是真心喜欢对方的,但这份喜欢却变得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否则就会变成把柄。
纪念心里那点点对程南的微妙嫉妒,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至少他和安铭的相处除了少了一点没有什么改变。
他笑了笑,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放心吧,江淮好着呢,我顾倾姐在,他不会一直难过的。”
程南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突然,熄灯铃响了。寝室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薄薄一层光。
纪念马上钻上床,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全是今天白天的事——上官茗的眼泪,她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有俞铃的崩溃和话语。
那个照片,是夏甜贼喊捉贼?还是俞铃在转移视线?又或者是藏在阴影里的某个第三者?
纪念翻了个身,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他意识到,要想找到真正的答案,还是得去问茗子——只有她最清楚那台相机可能经过哪些人的手,而不是仅靠他的谎言维系她的无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想一些美好的画面。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了少年的焦虑和不安,漫过了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