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侠踪》离杯疑梦

3、第 3 章 仇无双刚走

　　仇无双刚走不久，沈伯劳兀自盯着洞口的虚空，久久出神，突然，一声疾咳将他的神思拽了回来，他急忙转身一看，见云朝镜不知何时已经醒转。沈伯劳将他扶起，倚靠着石壁半躺。

　　云朝镜面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沈伯劳，眉心紧锁，半响才悠悠道：“伯劳，我比你父亲还要年长几岁，伴着玉蟾宫在江湖沉浮二十多年，更是将你视如亲子，目睹你自小从阎王手里夺命，成长到如今的清俊公子。我心里有几件事想要问你，望你能如实相告。”

　　沈伯劳恭身垂首：“弟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朝镜注视着他，目光中透着一丝冷冽，沉声道：“你和仇无双是何关系？”

　　沈伯劳道：“登‘忘思归’高阁前，我和她并无关系。她在高阁现身之后，与我便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云朝镜喃喃重复一句，却牵出一阵疾咳，他摆手推开沈伯劳想要帮抚的双手，续道：“那你可知玉蟾坠乃是你母亲的遗物，更是玉蟾宫禁地的唯一钥匙？”

　　沈伯劳道：“弟子知道。”

　　云朝镜见他神色平静无波，怆然闭目，脸上露出怜惜悔恨之色，哀声道：“那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已进入宫中禁地，将其中的秘宝取出来了。”说着，颊边竟落了一行泪，“你不仅将它取出，而且还翻阅了那本内功心法，照着上面练了吧？”

　　沈伯劳目光一敛，回道：“是。当日周氏侵入玉蟾宫，弟子听闻异声，见有周家门徒冲闯进来，于是躲入禁地。一入禁地，我才发现，平日宫中所传的所谓禁地机关重重，毒网罗布，全是哄骗人的，弟子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然后发现……”

　　“然后发现，”云朝镜截口道：“原来禁地可怕的不是什么所传的毒门机关，可怕的正是秘宝！”

　　沈伯劳一顿，即道：“正是。”

　　云朝镜惋声道：“那你可知，那本内功心法本就是祖上走火入魔时所创，一旦修行，虽然内功增速奇快，可会耗损人的寿元，稍有不慎，便是暴毙而死，更何况你原本就身孱体弱！”

　　沈伯劳默然不语，心想：“一定是师相见我发功催弦，发觉我功力强于以往，后又见我猝然吐血，心中已料想到事情原委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凝滞，洞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草声簌簌，夜风一卷，洞内立时充满了潮润的草香。沈伯劳呼吸之间，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仇无双颈窝里的槐花香气，心间隐隐生出一股浮躁。

　　暗暗僵持片刻，终是沈伯劳先开口：“师相，请原谅弟子毁了你的琴。”

　　云朝镜偏过头去不答，见二人的照影在石壁上飘摇不定，一股悲凉骤然袭满他的全身，再度开口时，双唇颤抖难止：“伯劳……你若达成心中所想，约莫要折损多少年？”

　　沈伯劳平声答道：“若这副身子能抗住，或许能活到三十岁。”

　　云朝镜喃喃道：“三十岁……你如今都二十有一了，九年……九年够吗？”

　　“够！”沈伯劳倏然抬起头，目光如炬，一身病骨舒展得笔直，“九年之内，我定要这江湖从新洗牌，定要让玉蟾宫在三大世家之中辟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洞中的篝火突然窜高，火舌吞吐，将二人的壁影撕出棘刺般的毛边。

　　云朝镜望着沈伯劳坚如磐石的目光，将心一横，语气也冷静下来：“你可知借仇无双之手对付世家，有多少风险吗？”

　　“弟子请师相教诲。”沈伯劳站起身，面向洞外，风拂发梢，露出的眉眼在迎面的风雨中，显出几分凌厉。只听他道：“一，仇无双生性狂放，随性如风，让她作为云蟾宫的剑和盾，需耗费极大的心力，结果也未必会如我们所愿。眼下，她表面是因为喜欢我的容貌而帮助我，但若没有长期的利益捆绑，仇无双早晚会脱身离去，而她的离开决不能发生在玉蟾宫未站稳脚跟之前。”

　　云朝镜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露出一丝欣慰。沈伯劳继续道：“二，武林中，仇无双恶名昭著，玉蟾宫若真与她关系密切，武林各路人都会以为玉蟾宫勾结恶女，品行与恶女无异，对玉蟾宫的壮大之路来说，可谓是一个莫大的阻碍。但当前首要，是保证玉蟾宫能继续存活下去，所借用的力量究竟是善是恶，倒不是眼前所需考量的。”话毕转身，向云朝镜行礼道：“以上便是弟子所想。”

　　云朝镜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一点，你要谨慎注意。”

　　沈伯劳道：“弟子静听。”

　　“仇无双武功高强，纵观当今武林，也无几人能与她相匹，要是能选择正道，定是一股势头难挡的力量。可天下武学，即使再凌厉无俦，皆蕴先天之阙，就算臻入化境，也会存有破绽，天道循环，万物相生相克，仇无双亦是同理。以后与她相处，你须注意她的弱点或死穴，若之后不能领她踏上正途，你也知道如何能制服她了。”云朝镜语调一转，又嘱咐道：“切记，仇无双若无收服利用的可能，及时抽身，”目光一转，避开沈伯劳的视线，似有些不好张口，“切勿假戏真做。”

　　**

　　星枢周氏踞于昆仑山支脉的天璇峰顶，云气终年在剑痕沟壑间流转。朱漆正门高九丈九，两侧立柱以玄铁熔铸成剑形，每逢月夜便会渗出凛凛剑意，逼得十里内的山鸟不敢振翅。周氏居地的最高处，设置观星台，里面有周家镇门至宝“天枢剑仪”，七柄水晶巨剑悬空组成斗勺，而仇无双此刻正是懒卧在斗勺的勺柄处，在水晶剑柄上晃起了秋千。

　　观星台值守的弟子见到冰晶剑上依稀有个人影，几声呼喝让那人影下来，那人影却不理睬，斜斜觑了他们一眼，竟突然做了个鬼脸。值守的弟子气极，却也无法上去将仇无双一把揪下，只能派一人跑去通禀家主。

　　不多久，一丛人匆匆赶至。周氏家主周绍钧骨骼高大，沉壁含章，倒真似一把自敛寒芒的古剑，在一众人中十分醒目。

　　在瞧清剑仪上来人真容后，周绍钧沉静如水的面上竟还漾起了一丝微笑，向仇无双朗声道：“仇姑娘远来，不到寒舍品杯热茶，怎的反在上面孤零零地受寒呢？”声如奔雷，在天穹之间回响不绝。

　　仇无双即使身居高处，也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在剑柄上翘起腿，百无聊赖地道：“周家主放心，本姑娘马上就不是孤零零一人了，如此近天之地，想来你那犬子也快上来陪我了。”

　　拇指的玉扳指“啪”地碎开，周绍钧眉峰突跳，面上却仍是一副和颜悦色：“犬子延嶂所受之伤，所中之毒，还要感谢仇姑娘。”一字一顿，杀机隐现。

　　剑柄上突然传来一阵大笑，笑声恣狂，震得七柄巨剑在空中摇摆不定，剑锋交错斜指，人人胆寒自危，周绍钧面色也不由得一沉。

　　只见仇无双从千仞剑端飞跃而下，足尖在垂立的剑身上轮换借力，片刻之间，已来到众人面前，目光依旧傲慢恼人，只听她对周绍钧道：“你的犬子此刻怕是正毒发难医，遍寻解药而不得吧？”

　　周绍钧紧咬牙关，指尖已暗暗凝聚内力，含笑道：“如仇姑娘所愿。”

　　仇无双朗笑一声：“怎么如我所愿了呢？你犬子所中的毒，可不是我所下！”

　　“是吗？延嶂意识清醒的时候，说掌心正是中了你飞来的银针，因此才中毒的！你……”周绍钧正要继续说下去，仇无双突然打断道：“我看你是上年纪糊涂了吧？难道你的犬子就没和你说，那银针乃是玉蟾宫的透骨针吗？”

　　周绍钧冷哼一声：“延嶂此时命在旦夕，若仇姑娘是来撇清关系，明证己身的，那还请在下恕不远送！”说罢高臂一挥，在场弟子立时列出剑阵，阵中渗出的剑意凛然透骨。

　　“看来沈伯劳的老爹倒真被你逼出一些真东西。”仇无双环视剑阵，眼角微冷，唇角勾翘，冷笑一声道：“可我今日没兴趣陪你玩闹，我来此处，是给你犬子送解药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正是沈伯劳交给她的那个。

　　周绍钧紧绷的身形舒展开来，好似仇无双拿出解药正如他所预料一般，试探的目光在瓶身上停留刹那，反问道：“我怎么知道瓶中装的是解药，还是更毒的毒药呢？”

　　仇无双话不多说，当即打开瓶塞，在掌心中随手倒出几粒，扬手送入口中，笑道：“怎样，这样你信了吧？”

　　周绍钧双眼微眯，又道：“可我问了玉蟾宫宫主沈即，他说此毒无药可解。”

　　仇无双无奈挑眉，将送药的前因后果给他讲明。周绍钧沉思片刻，试探道：“沈伯劳将解药给你，要我放出他一家人，才肯让你将解药给我吗？”

　　“若我仇无双是个坦荡磊落的侠义之士，事情或许就该如此。”说罢，仇无双双眸中的精光乍聚，嘿嘿笑道：“但我素来对什么名门正派嗤之以鼻，当然也不会依常理行事。况且，现在这解药在我手中，提什么条件，也当然是由我仇无双说了算！”

　　“那么仇姑娘的条件是什么？”周绍钧冷冷看着她。

　　玉瓷瓶在掌心上来回抛落，最后猛地被攥在手中，如同攥住了所有人的性命，她悠悠开口道：“我要用解药与你交换的，是沈伯劳日后杀我之时，能令他颓然弃生的——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