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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残月被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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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被乌云吞没时,沈伯劳正斥鞭驱马,在槐林道上一路疾奔,错落的树影如流水般掠过他病色的眉眼,马儿得得翻飞的四蹄溅起满地的落槐,风声贴着他的耳鬓呼呼刮过,而他的耳中尽是自己急促的喘息。
忽然,前方挺伸而出的槐枝上垂下一条细影。沈伯劳心中一凛,手心里的缰绳骤紧,身下的马儿惊嘶人立,正急停在那条细影之下。
沈伯劳仰头一看,这细影竟是一条绣有几支血梅的白绸,他抬起手,丝锻的顺滑萦绕在他的指尖,惊得他心头蓦然一震——这大概是条女子的束腰!
惊疑乍起的刹那,枝上的槐花簌簌飘落,头顶上传来一声女子轻笑:“谁家公子夜半三更不好好安睡,偏学猫儿踩瓦?”
“你是谁?!”沈伯劳一声冷喝,话音未落,左袖一挥,一丛银光急射而出,头顶上的枝桠应声而断,残叶纷扬间,竟勾勒出一个慵懒侧卧的人影。
枝干上的人影泰然如故,嘴角带着浅笑,对着夹在指间的银针玩味打量:“这便是玉蟾宫的‘透骨针’?果真有点意思。”女子转头俯视树下,倦怠散漫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眉眼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你就是玉蟾宫少主沈伯劳吧?”
不等沈伯劳回答,女子从树枝上旋身飘落,着地无声无息,那条血梅白绸正松垮垮地系在她的腰间。
身下马儿似乎被女子的冷肃之气所惊扰,原地惶惶踏蹄,沈伯劳想起方才冒犯之举,面上一热,双腿紧夹马腹,既是控住马儿,也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心神,只见那女子英气飒然,看向他的眼神意味不明,笑道:“听说玉蟾宫宫主一家老小都被星枢周氏圈禁起来,生死不明,只有那位体弱患病的少主逃得一劫,不成想让我碰上了。”
沈伯劳拳心的缰绳微湿,右手偷偷探到身后,轻轻触碰了一下后背包裹中的长琴,沉声道:“周氏正全天下地搜捕我,怎么,你想绑了我去领赏吗?”
“领赏?”女子闻言吟吟低笑,渐渐转至纵声大笑,“武林周王孙三大世家,一齐上都不够我塞牙缝的,我又何须领他们的赏?”
看这女子如此骄狂,沈伯劳心中生出鄙夷,正要趁此脱身,就听那女子话锋一转:“我知道你此去是为了什么。”
此话一出,沈伯劳驾马起步的动作一滞,猛地转头凝视女子。
那女子戏谑的目光丝毫不避,续道:“玉蟾宫祖上行医,因此所创的武功主要精于针钉一类的暗器,虽早些年在江湖上有些名声,可近十几年来随着武林三大世家的碾压,你们的武功并未精进多少,相比于世家功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说话间,她指间拨弄着那根银针,“况且,你根底平庸,身孱体弱,恐怕自家的武功还没学透,此去冒险在周家世子那里打听情报,当真是飞蛾扑火,自不量力!”
这女子是怎么知道自己计划的?又怎会对玉蟾宫了如指掌?沈伯劳一骇,面上仍沉静如水,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一双笑眼中眼波流转,挑逗似地回道:“在你扰我安眠之前,我只是个露宿槐枝的野人;在我见你容貌之后,我便是怜你玉颜病骨,不忍你白白送死的女君子了。”
玉蟾宫纵然非武林豪门阔派,但身为少主的沈伯劳,哪曾受到过这种言语调戏,长眉一轩,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凝起一掌,就向女子挥去。
那女子抱胸独立,向着手中银针轻轻吹了一口气,霎时间寒光暴涨,如贯白虹,沈伯劳陡然感觉手腕被一道劲力架住,定睛一瞧,这女子竟是以针作剑,轻而易举地将他掌力卸在银针上,掌势尽发后,银针仍完好如初。
世上有谁内功莫测,落地无声,又有谁能无剑而胜有剑,还不把武林三大世家放在眼中?这一瞬间,沈伯劳心念电转,望着女子眸中的黠光,面色倏地一变:“你是‘恶女’仇无双?”说话间,又疾发数招。
“在下正是仇无双,沈少主,幸会了。”女子调笑着,一手后背,一手翻转横截,发力蕴势,十分巧妙,能将沈伯劳的攻势一一化开,却又不会伤他一毫。
沈伯劳急欲脱身,始发的几招,都鼓满内力,此时体虚力竭,渐渐感到不支,攻势也缓了下来。
仇无双敛起漫不经心,神色稍微严肃,截住沈伯劳横劈过来的一掌,手腕一转,右手已握住了他的手腕,食指按在他的脉上,眉梢挑起一丝惊讶:“你体内精力怎会耗竭得如此奇怪?你到底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功心法?”
沈伯劳厌恶地抽离手腕,扬臂一挥,二人之间立时弥漫起腾腾紫雾。趁着雾气遮掩,沈伯劳飞身上马,正要离开,颈侧突觉一凉,但他无暇细究,一骑长嘶,绝尘而去。
飞马穿出槐林,奔入灯火旖旎的城郭,在长街上如离弦之箭,撕开两侧的流影人喧,终在长街尽头矗立的高阁前刹勒长嘶,震碎了百步外子时的更漏。
高阁顶层的茜纱被酒气靡声鼓胀,娇声软语从中阵阵流出,沈伯劳驻马仰望,目光如火,紧握缰绳的指节勒勒作响。
沈伯劳稍微平复内心的激荡,一手托背后古琴,翻身下马,踏步走进了那一片奢光酒色之中。
他沿途打听到周氏世子在掌控玉蟾宫之后,于“忘思归”这座青楼之上设宴庆功,此时已值后半夜,当值的守卫已有些疲倦,再者沈伯劳平日因病不曾在江湖中露面,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容,此时只身携琴登阁,守卫只以为他是个好乐的青楼浪子,并未多加盘查。
楼阶绕转,沈伯劳独身而上,终来到一处红纱帐前。
红纱帐后,人影绰绰。武林颇有声望的周氏门徒支席列坐在两侧,周氏世子周延嶂一身华袍在厅中上坐,左右两个身材妖冶的艳丽女妓倚躺在他的怀中,指间酒杯不停地喂到周延嶂的嘴边,时不时的几声娇嗔佯怒,逗得他开怀大笑。
沈伯劳长身立于帐外,怀抱古琴,指节泛白,缓缓褪下包裹琴身的布料,琴上七弦的寒芒悄露,绷如满弓。
瘦长的五指抚过弦丝,沈伯劳正要挑指拨动宫弦,突见人影错落的厅内,好似有一人扑卧在厅心,风撩纱帐,只见那人满身遍布伤痕,上面凝着的鲜血已浸湿了身下的绒毯。
沈伯劳心口一绞,一声“师相”就要脱口而出,忽听道周延嶂醉笑道:“我问诸位,当今武林,有谁,能够与星枢周氏齐名?”
座下有人称赞道:“虽戏称武林有三大世家,可玄岳王氏的拳法不擅远攻,栖霞孙氏的轻功缺少杀招,只有我们星枢一派的剑术,能攻能守,青锋之下,既可断命,也能留情,该当为武林世家之首!”
这赞言正合周延嶂心意,他放声大笑:“说得好,来,赏酒一樽!”侍立在旁的下人将酒呈去,那人饮罢,又有人逢迎道:“何况今日我们即要将玉蟾宫纳入门下,加上玉蟾宫的毒门暗器,星枢弟子也能决胜于百步之外,武林登峰,更不在话下!”
闻言,周延嶂脸上的得意倏地消失不见,目光一转,停在厅心的那道血影上。厅上的侍卫识趣地走到厅心那人跟前,一手揪起他的头发,扬起酒壶兜头倒了下去。
“啊——!”一声嘶哑的惨嚎响彻高阁,一张染血的脸孔上双目睁裂,嘴角颤颤滴出涎水。
两个女妓面露惊恐,向周延嶂怀中依偎过去。周延嶂反手将她们推开,双手撑在案上,酒气之中渗着狠厉,对着厅心那人扬声道:“云朝镜,你们往日传说玉蟾宫中藏有秘宝,今日我们将玉蟾宫翻遍,连根秘宝的毛都没找到。你已受刑一日了,再折腾下去,恐怕活不过今夜。”突然语气一转,亲切道:“您身居玉蟾宫师相一职,宫中藏得再深的秘辛,怎能逃得过您的耳目呢?再说,您家的宫主早就与我父亲握手言欢了,师相您就不要再无谓支撑了吧!”
云朝镜气若游丝,惨笑道:“玉……玉蟾宫的秘宝,你找到了……恐怕……恐怕也无福消受!”
周延嶂面目扭曲起来,一把推撒身前的酒案,遑顾身旁两个女妓的惊叫,箭步冲到云朝镜跟前,一脚踩在了他的脖颈上,大喝道:“是不是你们的病秧子少主携宝出逃了?!快说!”
云朝镜闭目讥笑,再不张口。周延嶂见软硬兼施都不能逼供,怒从中来,将内力灌注在脚上,势要踩断云朝镜的脖颈!
正在此时,帐外一声弦音震鸣,案上的酒盏炸开网纹,一线银丝穿过纱帐,破空而来!
厅内座下人都是一惊,想要挡护周延嶂,但那飞丝来得出乎意外,又疾如迅雷,等反应过来已是不及。云朝镜闻声,蓦然睁眼,眼神中混杂着惊诧和悲悯。
周延嶂虽醉酒,但警惕与灵敏丝毫没有滞后,只见他旋身一避,银丝贴胸掠过,脚步正停在一个上前的侍卫身边,他信手拔出侍卫的佩剑,剑锋指向,正是纱后寒影。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与沈少主识荆恨晚,今日得见,可要好生把酒谈欢,不知沈少主是否赏脸?”周延嶂一招就识破了沈伯劳的身份,说话之间,长剑寒光一闪,已疾刺过去!
沈伯劳目光一凝,破纱入内,正对着迫人的剑势,一转琴身,七弦发出一弦,现剩六弦,剑刃搅入弦中,六弦齐震,发出刺耳的颤鸣。
二人瞬间近身相斗,周延嶂乜斜着沈伯劳,冷嘲道:“都说云蟾宫少宫主异病缠身,不愿见人,今日一见,我猜恐怕是因为样貌俊美,惹人觊觎吧。”
沈伯劳苍白的面上闪过嫌恶之色,右手轮指疾走,第二根弦疾如银蛇,从琴身上抽飞出去,一头缠在周延嶂的剑身上,一头直点向周延嶂的喉间!
周延嶂收敛剑势,胸前挽剑,竟借着银弦缠剑的去势挡住了另一头的杀招,这一招借力使力,让沈伯劳心底一沉。一招即破,周延嶂再次挺剑刺来,厅上的诸位周氏高手也都手执长剑,袭向沈伯劳。霎时间,剑气激荡,灼目的剑光将沈伯劳围在垓心。
沈伯劳怀抱长琴,指尖揉荡,五声铮鸣连成一段悲调,但见五弦脱琴疾射,在剑光上织成一张囚网,向下铺盖过来!
刹那间,围在他身周的长剑都被绞在网中,沈伯劳从网孔中纵身跃起,脚尖勾住身子左侧的一根银丝,顺势向上一拉,只听得“嘡啷”声响成一片,所有人手中的剑都被笼在网中,绞成碎片。
沈伯劳正要运使内功安然落地,忽觉胸口猛然一紧,不及思索,一口鲜血已从口中喷出,全身力气登时消退,人当即从半空中砸落到地上。
周延嶂在原地愣怔片刻,显然是被这病秧子方才的琴招惊到了,此时转身见沈伯劳颓然倒在地上,脸上浮现出讥讽之色。
另一旁的云朝镜在地上挣扎着,向沈伯劳艰难靠近,双眼含泪,喃喃唤着:“伯劳……”
周延嶂飞起一脚将云朝镜踹出丈远,来到沈伯劳身前,俯身掐起他的下巴,冷哼道:“本世子偏厌恶皮相好的男子!”扬手一掌,就要打在沈伯劳的脸上。
忽然,夜色里银光一闪,周延嶂手掌未落,反而高声痛叫起来。厅上其他人尚不明所以,就见周延嶂右手手掌颤颤发抖,一只银针不知何时贯穿了他的掌心!
周延嶂咬牙忍痛拔出掌心银针,向四周高声叱骂:“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本世子?!本世子要少根头发,剥皮拆骨都是便宜了你!”
阁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就见一人影从檐角倒悬落地,双足一点,正立在高阁四周的围栏上,长身背月,腰间的白绸在风中猎猎作响,赫然正是仇无双。
只听得仇无双嘻嘻笑道:“伤了你后果如何我不知,但你若是伤了我的心上人,今日诸位的项上人头,都要被我取下,博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