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素手罗衣

28、关山 不知当讲不

　　对方行如鬼魅，身法飘忽，很难辨别仔细方位。

　　烟雾迷障，也很难屏息凝神。

　　至少这些障目之物没有毒。

　　班箐握着一把形制精巧的匕首，颇为被动地防守两次，终于受不了了：“我最讨厌有人靠这些下作手段迷惑视听。”

　　对方是男是女也一概不知，防守两次只摸清楚了他每次攻击都要隔很长一段时间，班箐必须抓紧时间破除迷雾，否则以他的武功绝对保护不了两个人在迷雾自行散去之前不被杀掉。

　　“你还好吗？”班箐轻轻拍拍李尘生的背，询问他的情况。

　　在张掖用的喘鸣药没有吃完，服药之后短时间是有所好转，但是也注定不能大幅动作。

　　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便强行想要去拔剑。

　　只是按着剑柄，不曾借力抽出，便被班箐往手里塞了个东西。

　　“这是什么？”李尘生看着手里绿油油的茎叶，抬眼往上看去，发觉是一株半人高的机关桃花。

　　枝叶舒展，花瓣粉艳，可谓是一件……艺术品。

　　“往右转一下底部旋钮，然后按左侧叶子。”班箐持着匕首打退了第三次攻势，踱步吩咐李尘生操作机关。

　　对方用的是短兵，第三次方才看清楚是一支点穴笔，且修炼的是内功，故而外功不足，需要隔一段时间才能进攻一次。

　　李尘生勉强直起腰，照着班箐说的操作好机关，这支“桃花”的花朵忽然开始快速旋转，掀起一阵狂风，强行破开了一道视野通路：“他练的外功，直接砍。”

　　他能听见武器叮当作响的声音，练外功的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肉体凡胎。绝对挡不住平常兵刃的一击。

　　“是内功，点穴笔。”班箐警惕地答，“我怕他也炼体。”

　　练内功的一般会练形体，形成什么金刚不坏之身，只在全身留下一两个隐秘的要害处，不为人而知。玉露宫是如此，故而凶手只能使用火器灭门。

　　内外兼修除了佛家僧侣几乎不可能。

　　“只要没有脱离武器就都是外功，直接攻要害就行。”李尘生举着风扇转了两圈，确保能把烟雾吹的差不多，再次开口提醒。

　　班箐定了心神，接受了这个说法，握紧了匕首，见烟雾渐渐散开，伺机而动。

　　烟雾迷障一破，就能主动出击了。

　　那刺客在未曾完全散开的迷雾后留下一个隐约的影子，拿出来了什么东西，好像想要故技重施。

　　可惜了，只要烟雾里没有毒，那就注定失败。

　　班箐近战不佳，也没有几分胜算，纯粹学着陈夫人的战斗方式，几步冲上前，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抓住那个刺客，用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匕首还是从陈夫人那里顺走的。

　　她武器老爱乱放，班箐自己又丢了不少暗器，故而随便跟她打了个招呼，就拿走了一把匕首。

　　“啧啧，真狠啊。”班箐一手握着匕首看，一手托着那尸体，不由感叹，“难怪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认识他？”李尘生举着风扇无措的站在原地，实在不知该怎么让它停下来，听到班箐的反应只多嘴一句，“这个该怎么停下来……”

　　班箐把尸体扔了，随便用袖子擦擦匕首上的血迹，走上前把机关调停，收了回去，应答道：“当然认识。”

　　何止认识，还熟稔的很。

　　这家伙不就天天围着班蕙转的那个脚夫吗。

　　班家雇佣了不少脚夫，专门从外面购入原料，再搬运回府中；这些人很少被辞退，一般都是父传子子传孙，这个脚夫从班箐记事起就在班家了。

　　从小的时候他就老爱用各种东西贿赂班箐，好套出来夫人或者几位小姐的行踪。

　　班梅一死更是明目张胆的跟班蕙套近乎。

　　“应当不是大小姐指使吧？”李尘生听完，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说是班英都比班蕙好相信。班棠还是把我替班英做课业的事告诉我娘了。昨天开会还专门骂我一顿。”班箐嗤笑一声，按住李尘生的手腕，强行拖着他渡了河：“这个不准埋，要我的命就算了，还亏了我娘给我的马。”

　　李尘生的道德感太强劲，看不得别人曝尸荒野，不管对方好恶，若是不按着点等会儿就把尸体埋掉了。

　　实在不妥。

　　“但是他已经死了……”李尘生被拖行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没埋下去的那具尸体，又挣脱不了班箐的力量，只好被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活的也弄死。”班箐简单粗暴地给出自己的理念，并逼迫他忘掉了此事，“到时候他上头那个主子肯定还会来看的，说不准就给埋了。家里丢了脚夫我娘也会来找，你不埋有的是人埋。不埋也是罪有应得，我哥还在的时候不敢造次，现在都敢骑在我头顶了。”

　　班家有这种人也不奇怪，甚至有这种想法的弟子也不在少数；班家小辈七人、五个姑娘，家主失权主母当家，下一任继承人也是女子，勾搭上一个就够飞上枝头变凤凰。

　　本来都是捏住鼻子忍着的，这种风气无法杜绝，只能严肃限制，目前也没有处理办法。

　　都敢公然刺杀小少爷了，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不管他，我们先去找莲花剑，家里的事我娘她们会处理好。”

　　李尘生给的药物果真有用，段琼衣用了两个月以后居然真的能行走了，不过并未完全恢复。

　　已经弥足令人高兴了。

　　他的几个弟子看着师父跟小孩子一样拖着衣摆光着脚在院子里四处乱跑，也都没办法，关系最近的两个心腹子弟无奈地准备上前扶住他，防止他与白蘋洲一样栽进池子里。

　　“师父，有人敲门。”白蘅一把捞住他，强行把师父按回了轮椅上，并嘱托，“今日已经跑的够久了，师父还是要多休养。”

　　段琼衣笑着坐回去，全无一点自觉地翘着脚：“你去看看是谁来吧。或许是李少侠他们回来了。”

　　白蘅实在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当初刚出事时段琼衣动辄发脾气，避世不见人，整日沉郁，如今能重新站起来、心情也好转了不少，她自然替师父高兴。

　　她上前把门打开一条缝，果真看见班箐挂在香如故身上撒娇，便伸手开了门，抱拳行礼，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打断了。

　　“段前辈能站起来了啊？”班箐掀开帷幔，看着段琼衣的方向，诧异地问。

　　白蘅心下一惊，回头望去，果真见自家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一棵树下，大爷一样倚靠在那，看其他弟子演武。

　　“请进。”白蘅把门完全打开，请宾客进门，上前把段雪按回了椅子上。

　　“让你们找到东西找齐了？”段琼衣轻咳一声，沉静地看着班箐，张望了半圈，没看见李尘生，略有失落。

　　找齐自然不可能。

　　班箐拿出来盛着方寸霜寒尺的盒子，香如故把剑法拿出来，两样东西一起呈到段琼衣面前。

　　段琼衣以为另一样在李尘生手里，等了半天没见到人，沉默地看着班箐。

　　“当然没找齐，玉露宫灭门了。”班箐恬不知耻地笑笑。

　　段琼衣继续盯着他看，无声质问李尘生到哪里去了。

　　班箐压着声音说：“段前辈，在现场勘验的结果证明我哥可能还活着，时间可不等人，八方如意珠我们先赊着，你哪怕给我们三之有二也行啊，救人要紧。”

　　这个信息无异于一场爆炸，段琼衣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喊：“你怎么现在才说！人命是儿戏吗！”

　　班箐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忐忑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香如故挡在他身前，解释道：“段师兄，经由玉露宫一事我们才知道。此事疑与夜衣侯有关，您暂时不要出门。”

　　“我去他的夜衣侯！”段雪生气地踢了一脚椅子，回了房间，把那封被班家退回的信件拿了出来交给班箐。

　　班箐一目十行地看完，心如刀绞，香如故紧咬牙关，半天才挤出一个可怖的笑来：“呵，又是夜衣侯……”

　　五年前班梅在岳阳订婚后准备去巴郡拜访峨眉剑的李纯然，恰巧段琼衣也有事要办，两人便是此时开始同行的。

　　原本从岳阳入蜀逆流而上就是，但当时夷陵战事紧迫，不得不北绕襄阳。

　　路过襄阳时却遇到山洪，他们怕山中有平民，便进了山，结果被一伙装作猎户的歹徒控制，不知押运到了何处；之后两人被分开关押，互相不知情况，段琼衣每隔半月就要被放一次血，班梅生死无从得知。

　　关押之处貌似地牢，昏暗不见天日，仅能凭借月光计时，且并不准确。

　　直到约莫一年之后段琼衣才找到机会逃脱，才知是在太湖某岛，恰有渔船，借船离去途中遇袭，致使经脉毁去，幸而随流至岸，不死。

　　于是他致信班家，希望他们能出手救班梅。

　　段琼衣第一次如此失态，冷静了半天没冷静下来，强行把自己按回轮椅上：“细节雪也不甚清楚，阴谋诡计难登大雅之堂。只是这伙人大约还窝藏在襄阳。”

　　李尘生恰好从外面走进来，他提着一份糕点，无辜地看向班箐。

　　班箐方才忽然把他支走，给了他钱，要求他去两条街以外的某个摊子上买一盒糕点过来，于是他就照做了。

　　回来发现事情都做完了。

　　香如故瞪了班箐一眼，不情不愿地交出一块玉递给他。

　　班箐高兴地把玉饰递给李尘生：“诺，香如故从东阳带来的好东西，我给你讨来，送给你。”

　　“……多谢女侠。”李尘生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拿着它，观察香如故的表情，似乎还想要还回去。

　　这块玉拿红绳串着，玉质很不错，正面镌刻着祥云纹和富贵纹，背面则刻了一小幅莲花图。

　　周遭不曾有什么磨损，可能是哪家当铺的死当。

　　“没事，送给少侠了。”香如故掩唇一笑，“劳烦你跟我们奔波一程，接下来到襄阳去。”

　　班箐顺手把信件也塞给他。

　　“咳，”段琼衣重重咳了一声，把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少侠之恩雪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所需，必定舍命相助。襄阳一行，雪会尽力襄助。”

　　白蘅看了眼师父的脸色，进屋拿出来一只小盒子，一并交给李尘生。

　　其中放着两瓶药品，几枚丹药，一筒毒针，几面摞在一起的护心镜，以及一对金手镯，只有巴掌大小。

　　“一点薄礼，手镯是两年前师父为了讨我开心，从当铺里买来的，今日送给少侠当谢礼，哪怕十死无生，也莫怕泉下无金银傍身。”

　　李尘生欲言又止，最终把盒子塞回白蘅手里：“多谢段前辈美意，我不需要这些。”

　　一说起故人，班箐忽然想起来伏鸣筝嘱托的话，想起来自己答应过她的事，又怕直接说刺激段琼衣，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

　　“段前辈，李公子淡泊名利，从来不受人食禄，另外，我们先前到张掖，伏斋主告知了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班箐斟酌着词句，笑也笑不出来，反而做出了一幅跟平日截然不同的肃穆表情。

　　香如故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笑着退避三舍，好像觉得很割裂很恶心，大约是认为他是装出来的严肃。

　　段琼衣默默把轮椅转了过去，说：“这种话默认不当讲。”

　　班箐求助地看了李尘生好几眼，后者没会意，以为是班箐不好开口，自己便直接开口了：“伏斋主说，包括白关山在内的三十六位前辈四年前战死沙场了。”

　　香如故脸色狰狞地握着自己的剑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门前才作罢，生怕段琼衣暴起杀人连自己一起砍了。

　　“……”后者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内的弟子也都默契地停下了动作，担忧地望着师父的方向。

　　“……果真不当讲。”段琼衣背对着他们，捏着袖子擦擦眼角，“送客吧。”

　　白蘅一下把盒子甩进班箐怀里，推着两个人出去了，砰一声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