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九华蒲萄

178、养恩 骊珠22

　　十月三十晨。

　　自从天疏雨回来，白蘋洲几乎日日如履薄冰。每天都想方设法把自己关在房间，尽量不出门见人。

　　“其实也没必要藏藏掖掖的。”汲悦把簪子改好还给白蘋洲，“修好了。”

　　她实在不太理解白蘋洲为什么把一支木簪子宝贝得紧，还不让她仔细查看，只说用铁丝通一通里面的灰尘就好。

　　木簪子除什么灰尘呢？

　　白蘋洲颤抖着手把它插回头发上。

　　门忽而被敲了两声，白蘋洲紧张地推了汲悦一下，汲悦刚从床上跳下来，门便猝不及防被推开了。

　　汲悦僵硬了瞬间。白蘋洲瞬间抬手挡住了半张脸，装作之前留了疤痕的样子。

　　“……”高凭义探头进来，瞟了汲悦两眼，没看出来那张脸是假的，也没管她为什么待在白蘋洲房间里。

　　高凭义垂着头用那双阴森的眼睛问：“白蘋洲，你认识姓陈的吗？”

　　“我、”白蘋洲捂着脸站起来，小心地答：“我认识陈安平。剑宗和她交好……”

　　“陈安平的娘家人。”

　　“陈、我不曾见过陈舅舅和陈外公。和陈重熙也不甚熟悉，只知道在朝为官，妻子姓韩，是韩都督的亲妹，膝下有一对双胞胎。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汲悦往白蘋洲身边凑了凑，对这个虐待自己的人极度恐惧。

　　“没用。”高凭义重重关上门，走了。

　　白蘋洲擦了一把汗，贴在汲悦耳边说：“他是个替身，不用害怕。专门来探口风的。”

　　再等半日，待到凌晨时分，她就能回家了。

　　不消片刻，门竟又被敲响了。

　　白蘋洲怕是高凭义又来，戴了个面纱，主动拉开门。

　　李枞行了一礼，背着手说：“白小姐，你和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汲悦恍如隔世，站在原地走神，默默背身，坐回床上，怕被认出来。

　　白蘋洲来这处将近一月，甚至不知那个博学多才者竟是李枞，攥紧了拳头，一时间没想好如何回答。

　　这景象落进李枞眼里却成了隐忍不发。

　　良久她才说道：“什么家里人，我是孤儿啊。”

　　“哦？”李枞笑疑，“养恩不算恩吗？”

　　“什么养恩。香引步不过是拿我当替头，香如故不也是当宠物，还不如猫猫狗狗上心，日日只会念叨着香山迟，死了也是活该。”白蘋洲愤懑地吐出一串恶毒的话来，皱着眉移开目光。

　　“那你应该很恨他们吧？”

　　白蘋洲意欲关门：“不然呢。劳驾您大老远跑过来找生气，没事就先回吧。”

　　李枞递给她一把匕首：“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比较讲究因果报应。香山迟不好久留，你在天疏雨知道之前解决掉他。”

　　白蘋洲微微睁大眼睛，伸手接了匕首，走到门外，顺手锁了房门，跟着李枞到了关押李尘生的牢房。

　　也算那厨子算有良心，一碗汤下去没把他们都药死，半路上就醒了过来。

　　却因着被绑缚无法抵抗，到了地方又分开关押，更是一刻之前将将抵达的。

　　班箐大抵被关在先前关着汲悦的那间牢房里；李尘生则是被丢在更下一层的实验室里，牢里满是血臭味，到处丢着沾着血的刑具，看着极度渗人。

　　这地方脏污至极，无处落脚，李尘生怕弄脏自己的白衣，哪怕本来就脏的不成样子，依旧倔强地自己挪动到了最干净的一个角落里蜷着，用要杀人般的余光去看来人，不肯言语。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您能不能……回避一下。”白蘋洲几乎拿不住匕首，浑身都在颤抖，也不敢去看李尘生的眼睛，垂着睫毛对李枞说。

　　李枞不愿意走，谁知道白蘋洲会不会反水。

　　李尘生忽然颓然地开口：“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求你……把这一点体面留给我吧。”

　　李枞笑了一下。

　　“既然你都求了。”

　　他转身出去，关上了门。屋里隐隐传来了啜泣声，接着白蘋洲夺门逃了出去。

　　李枞将门推开一条小缝，见尸体满身血污躺在地上，想当然认为李尘生死了，没有过多验证，身为墨者更不愿意亲自接手尸体，只好等会儿叫别人来处理尸体，于是慢悠悠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十月三十午。

　　白蘋洲打算再去摸摸班箐的踪迹。

　　她自己不好明目张胆的，于是进了黄垂沙的房间，见他一个纨绔子弟装模作样的看书，挑起眉毛：“你还会干这种风雅活儿？识字吗？”

　　黄垂沙坐直身子，合上书本：“我在白姐姐眼里如此不堪？”

　　白蘋洲懒得废话，倚在门框上，说：“你去看看汲悦情况如何？”

　　“看她做什么。我眼里只容得下白姐姐，别的女人和路边草木何异？”黄垂沙放下书本，笑着站起来去握她的手。

　　“看她一眼你又不会死！”白蘋洲分外恶心地甩开手。

　　黄垂沙应了，推门出去，到了先前关押汲悦的牢房。

　　门口竖着两个小喽啰，打着哈欠说闲话。

　　黄垂沙微微抬头，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班梅留下的机关破译了？”

　　小喽啰打起精神，讪笑着摇头。

　　“那还不快滚去做自己的活。”黄垂沙拨开其中一人，试图打开门，被抓住了手腕。

　　左侧瘦点的喽啰说：“公子啊，是李巨子让我们来看着的……早上可是扔了个好折腾的贵货进来。”

　　什么好折腾的贵货。

　　人还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还是按好不好折腾分，难不成被折磨一通容易死的就是贱货。

　　这也太恶心人。

　　黄垂沙收回手：“那不正好，我来审审他。你们还不快滚。”

　　“可是上头……”

　　黄垂沙拔高声音，蹭一下拿出来袖中匕首，指着对面的墙：“真是的，站对面去，行了吧！给我看着天疏雨，她来了就敲门，听不听得懂！”

　　喽啰噤声，两个人一起缩到了对面的墙上。

　　黄垂沙收了刀，推开门进去了。

　　班箐早把绳子挣开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刺激，抱着那个偶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泪眼模糊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地上。

　　“你干嘛呢！”徐明锦压着声音露出本来的声线，瞬间变了脸。

　　“我和卿卿分开了……而且汲悦也不见了……”班箐泪眼汪浪地说。

　　徐明锦一时无言，跟班箐大眼瞪小眼。

　　随后一把撕了偶人脸上的人皮面具。

　　班箐见底下的是李尘生的脸，顿时哭的更难受了：“你找道具为什么从我库房里拿，我就做了这一个女子的，你还拿走……”

　　徐明锦一下跳了起来，差点没踩稳垫高的鞋底，一脸唏嘘：“你这人真是，好……呃……什么癖好。”

　　“我就只是好奇，只做了这一个啊，好丢人的。他知道了怎么办？你凭什么我没有同意就拿走用，本来都打算销毁的……”

　　徐明锦不太信谁会把准备销毁的东西穿戴地漂漂亮亮层层叠叠，白蘋洲把那些饰品和衣物扒下来换给汲悦时就差累死了。

　　“不是锦的，白蘋洲的人偶。你找她说道呗。”

　　班箐表情一滞，更是浑身难受，哆嗦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颤抖着声音说：“……她偷出来的，那岂不是全都会知道……我的面子怎么办……”

　　“锦就多余跟你说话。等会儿会有人来揍你，要抗到明天哦，大家会来找你的。真可惜呢，锦现在也救不了你呢……”

　　“我挨揍没事，我家卿卿受的苦太多了，就不能……通融一下？”

　　徐明锦起了坏心，故意一摊手：“李枞刚叫白蘋洲过去把他杀了。”

　　班箐哇一声痛哭出声，偶人都脱手砸在地上，不多时竟直直吐了一口血，徐明锦吓坏了，连忙找补：“别哭了，我瞎说的，别吐了！”

　　班箐呜咽着捂着绞痛的心口趴在地上，哭着说：“我恨你……”

　　“算我求你，别告诉夫人……”徐明锦压着声音哀求，“我可不想留在这破地方。”

　　叩、叩。

　　门被敲了两下。

　　徐明锦立刻轻咳一声，抬脚恶狠狠踩住班箐的肩膀，后者浑身一僵，想要当场发作，紧接着门就开了，于是脾气被迫收进了肚子。

　　天疏雨推门进来，撇着脸说：“真晦气。”

　　“正用刑呢。”

　　“香山迟被关在哪？”

　　“一刻前李枞叫白蘋洲去把他杀了。死没死不知道。”

　　天疏雨面露憎恶，转身离去，应该是去找白蘋洲的茬去了。

　　徐明锦甚至怀疑天疏雨虐恋香引步，有事没事就去欺负白蘋洲，甚至一听说自己最大的仇人死了，第一反应还是去欺负这个师妹。

　　在明的时候就想弄死香如故姐弟，在暗了就欺负白蘋洲，轻飘飘两句甚至类似于“我娘不爱你”一类的话都能让她大怒，简直不可理喻。

　　徐明锦没忘掉自己的人设，当着那两个喽啰的面使劲踹了班箐一脚，力道疑似公报私仇：“老实点。”

　　“我要弄死你……”班箐牙都要咬碎，可胸中绞痛尚未退去，爬也爬不起来，只能眼见着徐明锦合上了牢门并落锁。

　　十月三十晚子时。

　　每日晚上都有一段换班的时间，白蘋洲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带着汲悦跑了出去，将她送到了门口处，指指西边，示意她自己走。

　　而换班的喽啰还没上岗，白蘋洲觉得有些不对劲，且她现在也跑不了，得赶紧去把李尘生捞出来送走，没曾想刚跑了两步就撞上了两个喽啰擦肩而过。

　　“不愧是剑宗的儿子，真拗啊……”

　　“好像还在打……”

　　白蘋洲一脚不稳平地摔倒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两个喽啰好奇地看着她，白蘋洲迅速爬起来踉跄着跑走了。

　　“什么剑宗的儿子？”汲悦折返回来，抓着那两个喽啰问道。

　　喽啰挠挠头，解释道：“就那个李少侠呗。剑宗走丢的儿子香山迟。”

　　汲悦一把甩开他们，抬脚追着白蘋洲跑了。

　　李尘生纯属倒霉，本来听白蘋洲的好好等着营救，结果天疏雨那个倒霉催的还是找过来看他有没有死透，见人没死硬是把他拖了出来，一路拽到廊桥上去。

　　他也不是什么善茬，和天疏雨夺了半天武器，最终还是因为太过虚弱被踩着腰腹按到了地上。

　　天疏雨提着长剑，好像审判似的：“白蘋洲的演技太拙劣了，你们派她来当卧底简直是——”

　　“住手啊！住手！”白蘋洲在廊桥另一头着急地大喊着冲过来。

　　天疏雨分神了瞬间，冷哼一声，决定先除掉李尘生再说，眼见着剑尖离额头不过寸长，李尘生本能地伸手去接剑，手心被划出来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白蘋洲眼见着来不及，又摔倒在了地上。

　　天疏雨忽然抬剑被迫截停了动作，侧身躲过了飞向心口的箭，使它偏向了手臂。

　　汲悦架着弩站在另一端的栅栏后。遂被一拥而上的小喽啰彻底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