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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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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符四年正月既望,金陵雨。
烟雾飘渺间,似乎有凤凰降于凤凰台,约莫一炷香后随水雾飘散。
当时的金陵战殇不断、硕鼠兴歌,城内百姓粮草断绝,易子而食。人们自顾不暇,没人愿意多花精力去管那虚无缥缈的水凤。
叛军请来守城那位高人看着飘散的水雾勾唇一笑,运了功力,飘飘然落到了山脚处。
高人轻功不好,肆无忌惮地进了保宁寺避雨,又迎着僧人们憎恨的目光,从工具箱里掏出了一只木鸟——足有雄鹰大小,也不知怎么塞进看起来并不大的箱子里的。
“方才凤凰台上真来了只凤凰,你们的好日子终于要到了。”高人整个人都隐藏在雾气一样的帷幔底下,口中有意无意对一干僧人说着,手上却不停捣鼓木鸟的动作。
“众生皆蜉蝣,朝生而暮死……”
那木雕栩栩如生,羽毛都根根分明,可谓极尽技巧。只是不知是个什么鸟,形如鹤,又只有一只脚,全身漆成了朱红色。
木鸟发出一声鸣叫,拍动两只木头翅膀,发出机关动作的“咔啦”声。
高人握住它的独脚,被带着往城墙方向飞去了。
一人一鸟稳稳落在连环的机关锁前,木鸟又被收回了,高人对守城的将领说:“任务结束,今晚就走。定金不退。”
将领是楚王的心腹大将。人长的五大三粗,一直看自家大王请来这个小白脸不顺眼,闻言怒斥:“这才守了三个月,就要走?收了我家大王那么多钱,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办?”
高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新朝已立,你们只是叛军。本来就不得天意,城里又饿殍遍野,民心也没了,我不走留着陪葬?早知道就算是领罚也不接这差事,来这一趟我老家都被朝廷屠了。”
朝廷的兵也不怎么样,本来以为半个月就能攻下来金陵好让他回家去,结果硬生生拖了三个月。
将领一介粗人,自然没上过学堂的高人牙尖嘴利,被噎的半日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才说出一句:“我们都是为了大王的千载基业……”
“什么千载基业。”高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跟你说不通,我要走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
将士们忽然不约而同架起弩箭。
高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箭光所指的方向。
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头。
那人一袭白衣,反手仗剑,逆着月光,看不清脸,却有如天神下凡,睥睨般看着他——至少应该是在看他。
高人鬼使神差般抬手制止了兵士们的下一步动作,等着来人发话。
“听闻公子乃公输子之后,久仰大名。金陵一事已不容退让。今日仿效墨守之典,冒昧问公子——”声音清冽如风,飘扬似雪,大约是个美人。
“能为我杀一人否?”
高人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效仿公输的话语,反而说道:“那要看公子能出什么价钱。”
那人不再废话,飞身而起,冲向高人背后的机关锁。金陵城头有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机关锁钩索连环,供养着架在城头上的巨弩。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持弩的兵士不敢轻举妄动,能举戈操剑的纷纷冲向那男子。
“……轻功这东西啊。”高人喟叹了一句,闪身离远了一点。他可不擅长近战。
轻功这东西,距离远了便是利器,距离一近反而容易受伤。
可此人轻功实在卓绝,在矛戟刺入后腰之前,竟凌空而起,踏着矛头挥剑劈断了机关锁。
刀光剑影之间高人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锁头应声而断,重重砸在地上,名贵的木料四处飞溅。
士兵们全部愣在原地,那将领则是怒喝一声,红了眼眶。
来者轻盈地落回城垛上,剑光一闪,收回鞘中。
高人终于看清了。
面粉如桃蕊,唇红若涂朱。
当真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公子留步!”高人见他要走,小步上前喊了一句。
那人转脸过来,疑惑地问他:“班公子还有什么事?”
高人微微笑着掀开帷幔,露出一张脸来。
微微弯曲的卷发没被主人老实束起来,晃晃悠悠地披散在背后,额前的一缕白发却是触目惊心。
“在下班箐,山阴班氏第三子。”高人自报了家门,顿了一顿,桃花眼中笑意更甚,“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来人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随后回答道:“李尘生,字玉墀。”
“还有别的事吗?”李尘生礼貌地问了一句。
班箐摇摇头,看着李尘生飞身下了城楼。
“下辈子再会。”班箐看着那抹白衣渐行渐远,只给城楼上的兵士留了一句话,便调用毕生学过所有的轻功跃起,再度拿出了那只木鸟。
他虽然轻功不济,奈何手艺巧夺天工。
这事已经过去五个月了,仍是江湖上脍炙人口的传言,连带着李尘生的名气也是一日大过一日。
要知道风流的名声最容易传出去。何况班箐本身就是个花花公子,前些日子也确实应家族之命守城去了,对某个剑客一见钟情再正常不过。因此对事情内容质疑的声音倒是不多。
整个客栈一片寂静,年轻的店主趴在桌上,用手肘怼了班箐一下:“那然后呢?到底追到没有啊?传言传一半很有意思吗?你倒是继续说啊。”
班箐但笑不语。
渐渐大半个客栈的人都躁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班箐:“真是,追没追到啊?”
“就是就是,接着说啊……”
“好不容易有个知道内幕的,怎么也只说一半。”
“唉,知不知道内幕还不一定呢。当初那事,谁敢接盘啊……一不小心就得罪班家。怕不是也是从哪听来的故事吧。”
山阴班氏是享誉江湖的机巧世家,乃是“百工之祖”公输班的后人;千年来公输氏的后人大多式微,只剩这一支雄踞山阴,渐渐又从旁支成了嫡系,继而变成了江湖偃师正统的代名词。
班箐更是班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自然追上了。”班箐的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纱幔,目光钉在对面坐着的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身上,懒洋洋回答店主一句,忽而又问,“玩忽职守是什么罪名呢?”
店主也长的年轻漂亮,微微笑起来,活像只油滑的红毛狐狸,他只是回答:“无非罚俸革职。”
“那与罪犯相勾结呢?”班箐又问。
他也不知道朝廷到底有没有给他定罪、又定的什么罪。江湖中人不插手庙堂之事是惯例,可这次他助楚王守城已经越界了。
朝廷即便通缉——也无可厚非。
左右能害他性命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店主哼了一声,不屑道:“连坐,大不了砍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班箐忽然推开桌上的酒杯,略有嫌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喝酒,竟还给我这个。虽说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之诗,可再好的酒我也看不下去。”
“张夫人给我们践行时送的丹山霁色,自然是拿来给你开开眼,这可是贡酒!”店主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回答道。
“就算是天帝的玉液琼浆我也不喝。”
班箐抬起手,把杯子塞回店主手里;同时袖中冷光一闪而过,袖箭直直从络腮男人前胸穿了过去。
他很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班箐,又直直向后仰倒,断了气。
登时血溅三尺满座哗然。
很快店里又恢复了方才的祥和,死人只是很稀疏平常的事。
店主没什么反应,只迅速招来小二搬运尸体打扫卫生。
一张纸飘飘悠悠地从班箐袖子里探出了头,落在了店主手上。
“黄柽,襄阳山匪,夹道劫商。天符元年招安,二年逃,入江湖,三年四月假意与事主结交,寓居其府,五月窃人功法灭人满门夺人妻女对外宣称事主自焚,此令为事主妻柳氏于武和元年四月廿三发印,赏金八百两。”店主面无表情地念着上头的文字,随后笑了起来,将追杀令煨在一旁的烛架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钱?还是说……等你家的事情处理完,送到府上可好?”店主撑着脸询问,“八百两黄金呢,我都不敢想。”
班箐把饭钱放在桌上,指指坐在自己斜对面在一群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里淡然喝茶的李尘生,笑道:“你渎职,我逃犯。这赏金就不找你要了,咱俩互不检举。”
他的气质太好认了些,似乎靠近一点都能闻见雪水的味道。
店主皱着眉看着班箐放在桌上的铜板:“这连你自己的账都不够——”
班箐已经站起身子,走到李尘生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公子,我们走吧。你还要等着我,真麻烦你……”
江湖人称呼李尘生这样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无非是“少侠”、“大侠”一类的称呼,偏偏班箐爱一口一个“公子”。
李尘生站起身子,淡然回复:“你说想跟着我,我自然要停下来等你的。”
“表哥,咱们一家人,还要说两家话吗?”班箐笑着对店主留下一句。
说罢便拉着李尘生失了踪影。
店主的武功还不如班箐,只能万分无奈地叹口气,全把这笔烂账认做倒霉,却拉长声音佯作震惊:“可不敢跟小班公子乱攀亲戚——”
登时满座哗然,一部分起身追了出去,剩下看热闹的就去问店家:“东家,那真是小班公子吗?可别是说笑的……”
店主面对质询,只微微笑着:“我姓陈。”
班家的主母就姓陈。
那人稍稍惊了一下,更不敢深问身份,只旁敲侧击,周围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班箐说的是否属实。
店主好歹也是乱世里混出来的老江湖,只是保持着神秘的笑,只字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