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梧灯

8、Chapter 08 难题

　　鹿泉一中的报告厅在艺术楼的右侧，大门隐藏在百年榕树繁茂的枝叶中，走进去是个巨大的梯形教室，能容纳好几个班。

　　姜媛媛比她们先到一步，她站在第一排指引着大家按班级落座，声音洪亮。
　　“二班的人坐这，后边的人都走快些。”如若不是她穿着校服，几乎不会有人相信这只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学生，姿态模样活脱脱像个道行已久的班主任。

　　阮桃伊和祝芙挑了两个靠走廊的空位坐下。

　　上午数学课上梁老师说此次讲座的老师是省会的学科专家，专门负责省级竞赛命题的，几个女孩子好奇地打量着坐在讲台上的老师。

　　那老师是位留着利落短发的中年女人，仔细看去，她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光。
　　屏幕上的PPT赫然写着‘数学——突破’几个大字，标题下方有几个小字，是‘主讲人——彭润丛’。

　　“不会是来挑人才去参加数学竞赛集训的吧？”

　　“有可能......”

　　众人正低声交谈着，前门进来了乌泱泱的一群人，穿着青白相间的校服。
　　是师大附中的学生。
　　两方学生好奇地伸长脖子，像见到新鲜事物的长颈鹿，互相打量着对方风貌。

　　祝芙随意往人群一瞥，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副见到鬼模样挡住自己的脸，暗暗腹诽着：“还真是师大附中。”

　　见一旁的祝芙反应不对，阮桃伊斜着身子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人。”她微微挪开手臂，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堆在门口的附中学生。
　　人群里，许愿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眉眼敛着倦意，瞧着就是在来的路上睡着了，这会还没醒过来。

　　许愿在大巴上就给周澈惟发了消息，偌大的报告厅里，他游目四顾地寻找着好兄弟，却没想到第一眼先找到了祝芙，原想简单打个招呼，但对方并没有将目光投过来，一想到上周末俩人在饭席上闹得不愉快，于是又将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
　　他挪开视线，发现熟悉的身影从后门进来，径直落座在了祝芙的斜后方。

　　“附中一班的，坐这片区域。”许愿的班主任背着大托特包，手里拿着名单催促着，“快，按座号坐好，这里是一号，按顺序坐好。”

　　许愿原想同周澈惟坐一块，他的语气带着闷闷的抱怨：“怎么还要按座号坐啊老师？我们又不是小学生。”

　　一旁的陈渺斜眼一睨，无语道：“许愿就你事多，按座号坐方便老师点名，快点找到自己座位坐下。”

　　陈渺是永远都站在老师那头的好学生，许愿姿态散漫地倚在墙边，无奈道：“我座位号四十，不得等他们都坐下了我才知道坐哪，而且你又不是我们班的人，来这伸张什么正义。”

　　“我不是你们班的，但陈老师也是我们班课任老师，而且我还是她课代表，为她讲句话怎么了？”陈渺见许愿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用腹语吐槽道：“出门在外能不能注意点自己的形象，别给附中丢脸。”

　　成片的红色座椅里，白棠碰了碰祝芙的肩膀，与之小声交耳：“没想到附中也有帅哥。”

　　祝芙心头一跳，是不好的预感，她佯装好奇问道：“哪个？”

　　“就那个靠在墙边的，你不觉得有点像哪个明星吗？演校园剧的。”

　　祝芙侧眼又扫了一眼人群，见许愿和一个女生挨肩交谈着，手里的纸巾被她揉得皱巴巴，她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从何而来。
　　心里正不是滋味，她和许愿隔着人群对视了，情急之下，她迅速朝对方翻了个超级大白眼，回过头想质疑白棠的审美，话到嘴边又克制住了：“还行吧，我觉得他旁边那个才叫权威。”

　　白棠眯眼观察着帅哥旁边的男生，个头比帅哥大点，小麦肤色，穿着短裤，脚上还穿着跑步的钉鞋，她笑着调侃：“小芙芙，原来你喜欢体育生类型，可惜一中的体育生屈指可数，咱们年段就两个，有一个还是女生。”她低声狡黠建议着，“要不等会放学了去要个联系方式，错过今天可就没机会了。”

　　祝芙摇了摇头，要联系方式太夸张了，要是主动找男生要联系方式的消息传进许愿耳朵里，她的后半生都得在嘲笑声中度过，那体育生还没帅到要勾走她理智的程度。

　　所有学生都整齐落座后，一中两个班的数学老师匆匆赶来，坐在了后排。
　　趁讲座还没开始，梁思予走向前拍了拍课代表的肩膀，阮桃伊闻声转头，不料先同正后方的周澈惟撞上视线，她迅速敛回错愕的目光。

　　“桃伊，放学去我办公室领套卷子，让大家这两天做完。”

　　阮桃伊点头温声应道：“好。”

　　上课铃声响起，彭老师拍了拍话筒试音，挂在黑板上方的音响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喝了口凉茶，和大家简单打了招呼，随后开始正式演讲，屏幕上的PPT随着她指尖的按动开始翻页。
　　阮桃伊按下圆珠笔，将笔记本翻页至新的一页。

　　讲座才进行到十分钟，红椅上的学生们就逐渐蔫了，从原本挺直背脊认真听讲模样，到歪着脑袋，手离桌面，五花八门的听讲模式。

　　阮桃伊望着PPT里各种超纲的数学符号，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之中，手上握着的水笔变成了她的装饰物，毫无用处，于是只好将水笔搁下，融入人群。
　　阮桃伊的目光从PPT上的文字游离至彭老师的脸上，她讲课时面无任何表情痕迹，声音不徐不慢，毫无起伏波澜，配合演讲内容，愈发显得无趣呆板。

　　祝芙小声地叹了口气，半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声如细蚊：“这老师是不是太高看我们了，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呢。”

　　彭老师喝了口水，而后将PPT翻了个页，语气依旧似方才演讲时那样平静客观：“我知道有些同学会听着有些费力，但我相信在座的总会有能理解，那些还在云里雾里的同学就当这是一次拔高数学思维的体验课。”
　　她点击鼠标，屏幕出现一道数学题，是上周刚学过的导数题，大家立马来了精神，厅内响起窸窸窣窣的翻页声以及按压笔头的声音，众人将目光汇聚在题面上，谁也不让谁的认真。

　　“我想请几个人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阮桃伊才提起笔，就听见彭老师这句话，胸口开始不停打鼓，在心头祈祷着不要让她上台解题。

　　“听说咱们这次讲座是有四个班的学生参加，一中两个班，附中两个班，那不然每个班上来一个。”彭老师在青蓝相间的学生之间环顾，又开口建议，“每个班有人会解了，就上来黑板写，正好有四块黑板，从我的右手边开始是一中一班，按顺序站下去。”

　　此话一出，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各个都将明白揣在肚子里，这不就是让每个班数学最强的人上台解题，要是解不出来，既丢了班级的脸，又丢学校的脸。
　　谁不知道，一中和附中是友也是敌，每年暑假，两个学校都得认真统计一番升学率，好互相比较。毕竟两个学校拥有全市最优质的生源，谁都不想输得太难看。

　　“这哪是数学交流讲座，这是比赛现场吧。”

　　“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班的肯定要派他们数学课代表上去。”

　　阮桃伊紧张得右手出汗，她握紧了笔杆子，朝左手边的一班望去，李翊正埋头挥笔计算着，几秒内扶了好几次眼镜，她收回不安的目光，迫使自己专注眼前的题目。

　　“这题也太难了吧，好些符号我都看不懂。”

　　“超纲啦，不会做也没事，咱们就坐等大神们上台写答案。”

　　阮桃伊紧张地一句话也没说，此时此刻，她希望眼前的这道难题可以像灰太狼一样被红太狼用平顶锅甩飞，最好能被甩到九霄云外，不，是甩到太阳系之外，人类造出星际飞船也找不到的那种。

　　“一班的数学课代表要上去了。”

　　“哇塞，翊神还是那么神速。”

　　阮桃伊即使认认真真读完十遍题干，也解不出答案，她任命般地松了松右手握笔的劲，室内拥挤的空气压得她胸口发闷，抬眼看去，李翊已经走至讲台跟前，左手拿着草稿本，右手拎着一根白色粉笔，对着墨绿色黑板开始解题，‘咚咚’的写字声音毫不留情地响着。

　　见有学生上台，彭老师惊喜地挑了挑眉，右手拉过话话筒，声音微微拔高了亮度：“咱们一中一班已经有同学上台应战了，其他班的同学加把劲，附中的，有人准备好了吗？”

　　密密麻麻的青白色之间，许愿倏地起身，吸引众人目光。

　　白棠推了推万朵胳膊，激动得脸颊通红，嘴上还不落下夸奖：“没想到他这么厉害。”

　　许愿起身后，附中坐在前排靠窗的一名女生也跟着起立，走到黑板前时马尾高高地规律摆动着。
　　祝芙认得出来，这是方才跟许愿挨得很近聊天的女生，俩人并肩站在黑板前，连写字速度都大差不大。

　　“那个女生也好好看，又高又白，好有气质。”

　　“你别说，两个人站在一起外型还蛮搭的。”

　　阮桃伊知道许愿，祝芙的对门邻居，暑假在祝芙的生日宴上见过一面，没想到他是师大附中的。
　　阮桃伊转头，见祝芙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一双圆润的眼被拉长，像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祝芙不想见到的人是许愿。

　　“就差咱们班了，谁会解这道题啊，抓紧上去吧。”

　　阮桃伊默默地缩回身子，呆呆地望着纸上被划掉好几次的‘解’字。

　　梁思予猫着腰走到学生堆里，殷切问着：“有人会吗？陈是一，你有思路吗？”

　　坐在前排的陈是一撇嘴摇摇头，失落道：“这题太难了。”

　　梁思予手扶着阮桃伊的椅背，小声问着：“那课代表......”

　　阮桃伊一颗轻飘飘的心脏瞬时化作万斤重的巨石，随着呼吸沉入海底。
　　她局促地眨着眼睛，耳根发着热，想着该如何和老师表达自己也不会解这道题时，后方传来一道从容平稳的声音。

　　“老师，我来吧。”

　　是周澈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