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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被抛弃的透 ...

  •   阮桃伊初次遇见周澈惟是在九年前的十一月。
      那日人间小雪,连绵不绝的冷雨招致冬天提前闯入鹿泉。

      阮桃伊蜷缩在收银台角落,桌上试卷的一角被冷风吹得飞扬,偶尔飞来几道隐隐的雨水,轻轻润湿她的手背。

      门前屋檐是外公早年粗糙搭起的铁棚,毫无遮挡作用,反是增强雨落噪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将被冻得僵硬的手指缩回冰冷磨手的袖口,向外望去,湿漉漉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立在马路两边的昏黄路灯与她作伴。

      那一年阮桃伊上高二,是被妈妈送到外婆家的第二年。

      自她搬进外婆家后,桦巷人人都知晓巷子尽头的小卖部每晚都会有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坐在收银台里看店。

      巷子里中老年人居多,邻里结伴来到小卖部时,看似认真挑选货架上的酱醋,实则暗暗交换眼神,结账离开时佯装无意撂下一句看似关心的话语。

      “小桃,天天在这看店不耽误学习吧?”
      “我家航航去年也考上一中了,每天都去学校晚自习,高中学习这么紧张,你家里人怎么能让你在这看店呢?”
      “欸,你舅妈和外婆呢?”
      ......

      阮桃伊自然能轻易察觉对方略显拙劣的试探,八卦的邻里算不上坏人,却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镣铐她的难堪。

      那时的阮桃伊被全世界遗忘才是最好。
      因此她并不责怪这冷雨天气,四周安安静静地,她才能专注解手中的数学题。

      “哐铛——”
      门口回响着易拉罐撞击地面的声音,阮桃伊的注意力被分解。

      抬眼望去是一个年纪不过八岁的小男孩,牛仔裤腿被挽起,却依旧没躲过雨水的飞溅,脚边滚落着稀稀拉拉的空瓶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男孩声音稚嫩,他屈着身子将滑落的易拉罐扶正。

      阮桃伊顾不得手中解到一半的题目,探着身子阻止:“没关系的小朋友,那些本来就是要拉去废品站......”

      话还未说完,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远处跑来,石板路上大大小小的水洼被溅起。

      少年整张脸隐在了宽大的卫衣帽子里,灰色卫衣被雨水浇得深浅不一,色块毫不规则的分布着,不仔细看去就像黑白的迷彩服。

      他朝小卖部愈来愈近,脸上的伤痕也愈发清晰。

      “哥!你怎么来了?”
      小男孩扯着嗓子呼喊。

      周澈惟弯腰牵起余樾冰冷的小手,喘着粗气皱眉认真道:“下次不许再乱跑了。”

      一粒冰雨从周澈惟额前的发丝滑落,正中余樾的手背,小家伙愧疚地垂下了脑袋:“我没有乱跑......”

      余樾抬手轻触哥哥额头上被刘海遮盖住的伤口,眼中涌出一丝担忧,扭头朝阮桃伊问道:“姐姐,你们这有卖创可贴吗?”

      周澈惟顺着方向朝店内望去,与正想开口说话的阮桃伊撞了视线,不过半秒,他又挪开了视线,轻笑着揉了揉余樾的小脑袋:“这是小卖部,又不是药店。”

      杵在收银台里的阮桃伊怔愣着,少年脸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暗叹着这该多疼啊......

      她想起抽屉里舅妈为表弟准备的儿童创可贴,于是伸手拉开了生涩的木质抽屉。

      老旧家具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动静吸引了周澈惟,他这才注意到这小卖部看店的居然是一名身着校服的学生,摆满棒棒糖和烟条的收银台上歪歪扭扭地摆放着书本和卷子,格外突兀。

      周澈惟环顾着店内环境,规模不大,头顶的钨丝灯被冷风刮得摇摇欲坠,他猜想这应该是桦巷居民自己开的小店,而这女生估计是帮家里人看店的。

      摸索了半天,阮桃伊从抽屉角落翻出一包绘满童趣图案的创可贴,她垂眸摩挲着五颜六色的创可贴,犹豫了几秒后还是递出去了。

      阮桃伊不适应主动关心他人,更准确的说,是害怕她的关心对于别人是一种多余,更担忧她关心的姿态是否滑稽。

      “离这最近的药店还挺远的,要不,先凑合用用?你这伤口看着有点严重。”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小到结尾几乎被雨落声掩盖,小到最后几个字仿佛是周澈惟幻听而来。他甚至怀疑是因为方才淋了雨,所以自己的听力下降了。

      面前女生的头低低地垂着,直到周澈惟能清楚瞧见她头顶上绑着高马尾的黑色发圈。
      那一瞬,准备好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喉间。

      “谢谢。”
      周澈惟轻轻接过那一片五颜六色,指间掠过女孩纤细的手指,那温度比外边冬雨砸到脸颊上的还要冰冷。

      他沉默片刻后问道:“这多少钱?”

      距离缩近,阮桃伊看清了他的长相,一双好看的眼藏着冷冽。

      她慌忙摆手道:“不用。”

      “谢谢。”
      周澈惟拎着余樾的小熊帽子离开。

      屋外雨水成堆成堆的摊在水泥地上,微弱的冬雨打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余樾歪着脖子礼貌道别:“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阮桃伊弯着眉眼,挥手无声道别。

      屋外,周澈惟正打算撑开透明雨伞,一道急促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他顿住了开伞的动作。

      余樾立马躲在周澈惟不算成熟的背后战战兢兢着。

      “樾樾!过来!”

      阮桃伊在屋内只能看见女人半边身子,收腰的黑色大衣,快及膝的靴子,一头大卷发,时尚得全然不像桦巷里会出现的女人。

      小家伙从少年的身后探出脑袋,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迈着迟疑的步伐走向女人。

      而女人仿佛嫌弃他的脚步不够快,伸出拎着宽包的手臂拉扯着,直到那原本整齐到一丝不苟的儿童棉服出现被破坏的痕迹。

      阮桃伊还未来得及移动视线,清脆的巴掌声落下。
      那响度,堪比今年夏天冰雹落在小卖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

      “我不是让你在家看好他吗?他前几天过敏才刚好,现在这大冷天的还下着雨,你是想害死你弟弟吗?”

      余樾轻轻扯了扯妈妈的大衣袖口:“是我自己要跑出来的,你不要打哥哥。”

      顾芷华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闭嘴,小没良心的,到底站哪边的?”

      周澈惟整张脸隐在宽大的卫衣帽子里,一声不吭,方才巴掌落下的地方正火辣辣地发着麻。

      “澈惟,你把你爸爸气到高血压还不够,还想来气我是吗?”

      顾芷华见周澈惟依旧不吭声,干脆举着宽伞揽着余樾踏雨水离去,鞋跟落在潮湿的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被留在原地的只剩周澈惟和一把被抛弃的透明雨伞。

      女人离开后,阮桃伊呆愣在原地,直到少年微微侧首,同她对视,一双锋利的眸子就似结了冰的溪面,森寒不可测。

      意外撞见了陌生人的难堪,阮桃伊迅速敛回视线,心虚之下选择立马坐下,木质座椅与红砖地板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她窘迫地将头又往下埋了埋,甚至故作平静将卷子翻了个面。

      少顷,她再次抬眼望去,雨幕中早已空无一人。

      后来,阮桃伊在饭桌上听大人们闲聊才知晓,那少年是二楼那户留守老人的孙子。
      老人的儿子早年在北江做生意变成富商,多年未回桦巷,此次全家归来是因为老人去世了,回来办理丧事的。

      陈季莲给李叙禾的饭碗盛满了米粥,压低着声音同李闻炎说着:“早上下楼扔垃圾本来还想避着走,结果楼下那屋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响也没有。下楼听老张说他们准备在老宅那送丧,老余真是可怜。”

      所谓老宅便是在桦巷居民楼还未建起时,老一辈拖家带口与其他户人家一起合住的老院子,用土堆砌的墙,瓦盖的顶。
      阮桃伊上学时会途经那片区域,有些院子草木疯长,落满枯叶,连完好的门窗都难见。

      外婆嚼着清脆的菠菜摇着头,嘟囔着老余家中装潢华丽有什么用,多年来只有他这一把老骨头居住着,病了以后被送到养老院孤独到断送了气,儿子才肯回来,死了还不能从自家出殡。

      外婆最后的结论是子女太有出息也不行,赚到大钱后情义容易凉薄。

      十六岁的阮桃伊已经听了太多大人名言。

      她埋着头拨着所剩无几的稀粥,抬头瞧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距离早读时间不过半个钟头,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吃完早饭后她简单冲洗了碗筷,背起书包准备赶往学校。

      “诶!桃伊。”陈季莲叫住了正在换鞋的阮桃伊,“下午小禾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晚上我还要带着他去检查牙齿,你下午放学记得早点回店里啊。”

      阮桃伊系好鞋带后起身,抬眼看向饭桌上正在慢悠悠吃早饭的一家四口,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我今天值日,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陈季莲正准备将手里的一勺米粥喂进儿子嘴里,听到阮桃伊的声音后顿住,转头瞥向门口那道瘦小的身影,皱眉问:“你前几天不刚值过日吗?”

      “昨天我迟到被罚扫了,而且那是上周......”

      “迟到?你平常不都这个点出门,怎么会迟到?”

      “快期中考了,老师说从这周开始早读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开始。”

      “那这个点出门肯定来不及。”李闻炎放下手中报纸,对妻子建议着,“既然早读提前了,那这几天早饭就早点起来做。”

      陈季莲将勺子扔进陶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不快道:“我平常六点起来还不够早吗?想要再早点就自己起来给她做。”

      “你......”李闻炎正想大声同陈季莲理论一番,转头瞧见缩在门口的外甥女,压住了情绪,催促道:“行了桃伊,你快点上学去,等会又迟到了。”

      阮桃伊不敢看舅妈铁青的脸色,快速地出门,并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门。

      门一合上,屋内恢复了谈话。

      “桃伊现在高二了,心思本来就该放在学习上,为了看店都没去晚自习,你起早点给她做个早饭又怎么了?”

      “你是站着说话腰不疼,还在这充当老好人。你姐自己不养孩子扔给我们养,就先别提生活费,就连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有她这么当妈的吗?”

      “你又开始了,说给桃伊煮早饭的事情又扯到我姐。是,她当这个妈是当得不像话,但她不也是身不由己吗?”

      舅舅和舅妈的声音愈来愈高,中间夹杂着表弟尖锐的哭喊声。

      “她那是身不由己吗?自己老公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屁股的债,不想着劝着点,还帮他到处借钱,她欠咱家的钱什么时候能还?”

      “钱钱钱,你能不能别整天嘴里都念着钱,咱们家缺那两三万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现在干什么不需要钱?李闻炎你能不能清醒点,咱们又没多少存款,现在还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谁生个病,整个家就挎了。”

      门外,阮桃伊紧攥着袖口,眸光逐渐黯淡,她挪动沉重脚步,朝楼下跑去。
      身后舅舅和舅妈的争吵还在继续,夫妻俩声音大到在楼道里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焦急的脚步声回响在封闭的楼道里,阮桃伊将泪水吞进喉间,只顾扎头往楼下跑,她想甩开所有声音。
      在无止境的旋转中,命运指引她停下脚步。

      就是这户人家。
      门口鞋架生满锈迹,两列春联陈旧潮湿,左侧一角脱了胶水,歪歪斜斜地翻倒着,门上贴着的福字也褪了色。

      她将左手撑在冰凉的扶梯上,忍着发酸的眼眶准备离开,可落满灰尘的门把手却开始不利索地摆动,被时间封尘的门打开,门缝间露出一片黑色的衣角。

      抬眼望去是那晚见过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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