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父母爱情》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6、8月19日 “就算没有

　　如果是在“外界”的话，孩子的入园仪式上“母亲”果然也要选择合适得体的服装，不过常盘台的校规让突发成为“母亲”角色的美琴免去了这种烦恼。
　　于是预定对外公布整个事件的这天一早，穿着常盘台夏季制服的少女拉着穿着背带裙、戴着跳子帽子的“女儿”的手坦然地走进了挂着“罗汉柏园儿童养护设施”标牌的建筑。
　　然后——
　　“几天没见了，御坂。这个就是今天入园的孩子没错吧？”
　　熟悉的威严声音响起的瞬间，美琴下意识地绷紧后背，挤出了一脸乖巧的笑容。
　　“是……是！那个，您今天……没有当班吗？而且竟然这么早就过来，果然、果然很有耐心呢！”
　　“你是想说‘果然很闲’吧？”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怎么会那么想呢？绝对不会那么想！之……之前也见识过您对孩子们的关爱……不愧是您啊，果然有着十分高洁的心灵，黑子也一直这么说！”
　　“再敢提一句白井，老娘就拧掉你的头。另外，会发生这种事说到底也是常盘台对学生的保护不力的缘故，于情于理我今天都要在这里。”
　　“那个……那就……十分感谢！啊，对了，这、这是露易丝！露易丝，这个是妈妈的……舍监大人，也可以叫……‘老师’的吧……”
　　掌握住宿生生杀大权的女人扶扶眼镜，目光在美琴脸上警告地游走一圈；然而紧接着她蹲下身跟露易丝打招呼时，整个声音都高了八度，语调也友好到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是叫露易丝，是吧？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来，老师带你去见园长，怎么样？入住手续交给御坂就好了——没问题吧，御坂？”语调和语气瞬间又切换回了舍监状态。
　　今天前来的主要目的是“受罚”的住宿生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当然没问题！然后……再之后的话需要做些什么？像是清扫公共区域……什么的……”
　　“这个到时候去问园长。另外提醒一句——之前是为了这个孩子也就算了，这份勇气我倒是不反感。但过会儿要来的还有两个其他学校的学生，是吧？今天如果在外校人员的面前出现任何和常盘台学生的身份不符的言行的话，后果你是知道的。”
　　知道，当然知道。已经把宿舍规定里的条目几乎违反了一个遍并被狠狠修理过不止一次的少女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满口答应，接着借着“要去办理入园手续”的理由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和“常盘台中学学生”的身份相当匹配的“得体”持续了整个办理手续的过程，并且直到半个小时后美琴穿好围裙、拿着扫帚和另外两件围裙走到院子里并见到今天和接下来两天的共同劳动搭档时都没有消失。
　　“早上好，一方通行前辈，削板前辈，今天两位看起来都很有精神呢！”
　　上午的太阳还没变得过于灼热，孩子们都围坐在门前的空地上，听起来像是在做自我介绍，说不定是为了露易丝举办的欢迎会。茂野森园长和舍监这个志愿者也在其中，美琴没敢回头看，但直觉是有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后。
　　于是，在削板和一方通行有点诧异的注视下，美琴双手把围裙递到两人手里，挺直了背，以优雅的姿势双手持着扫帚站立着：“露易丝已经安顿好了。刚刚茂野森园长告知了我们今天需要完成的劳动内容，请问需要在下为两位稍微介绍下吗？”
　　削板眨了眨眼：“唔喔……御坂你今天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
　　“哎呀，真是的，您在说什么啊，削板前辈？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作为后辈，对您尊敬是应该的呢。”
　　一方通行抄着口袋垮着肩，相当没仪态地站着，抬起了一边眉毛：“我说，这家伙竟然会用敬语，是被人掉包了吧。”
　　“您真会开玩笑，再怎么说也是‘年长者’呢，当然要用敬语了！”赶在这家伙开始故意拆台之前，美琴急忙语气活泼且不失优雅地转换了话题，“好啦，既然来了的话果然还是早点开始工作比较好！今天要做的是打扫公共区域、帮助厨房搬运采购的食材以及陪孩子们一起玩这些工作，在下的话倒是都OK啦，两位前辈有没有比较想负责的部分呢？如果认为大家一起完成一项工作后再转向下一项比较好，在下也是可以配合的呢。”
　　两个超能力者简直像是最普通的学生一样在宕机。而就在这时，背后飘来一句“洗手间？我带这孩子去”，美琴稍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确认舍监带着一个女孩走进房间后，刚刚过于标准的站姿瞬间松弛下来。
　　“我说啊，难得人家对你们表现得尊敬了一点了，别好像见到外星人一样。”
　　刚刚不知不觉抬高了足有两个调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美琴把扫帚倒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朝下指指地面，又越过自己肩膀向后指向了厨房的位置。
　　“不过看起来你们两个的大脑也已经超限运行了，那么今天的分工还是由我来决定好了——这个区域我来负责；厨房的搬运任务就交给削板了，没问题吧？”
　　“敬语又消失了啊，‘少女’这种生物还真是多变。”削板很好说话地答道，“我是没问题啦，但御坂你一个人扫这么大片的区域，不会很辛苦吗？”
　　“‘山人自有妙计’。”
　　——阳光很快就会变得不适宜室外活动了，那个魔鬼肯定会把孩子们带回室内。附近的路面上有公共道路清扫用的扫地机器人不时来回，到那个时候只要稍微动点手段奴役一下它们，这点面积根本不到十分钟就能完全搞定。
　　美琴一带而过，接着又转向了一方通行：“至于一方通行你，去那边‘跟孩子们一起玩’——说是这么说，但你实际的任务是稳住那个可怕的女人，就这么简单。能做到的话之前冰淇淋的借债一笔勾销。……喂，喂，你这家伙的CPU已经烧坏了吗？”
　　震惊的表情又稍微维持了两秒，但在美琴伸出的手在眼前晃了几下后，很快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带着点嘲讽和不太友好的感兴趣的糟糕表情。
　　“……没什么，只是感觉还是刚刚的那款更可爱一点。所以，只要那个女人在场，你就会变成那个可爱的‘后辈’，是这样没错吧？”
　　“没有经历过‘集体生活’的家伙是不会理解的，不过你要以为凭这个就能拿捏我那就大错特错了——那位的严格不分学校内外，就算是level5也不例外。对了，如果你怕了的话，可以随时跟削板交换哦。”
　　拙劣的激将法意外有效，也或者对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是随意地歪歪脖子，接着慢悠悠地朝着坐成一圈的孩子们走了过去。
　　美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在孩子们两米之外停住脚步、又被露易丝一把抓住手拉到孩子们当中，才稍微松了口气。
　　削板也跟美琴看着一样的方向，看了几秒才评价道：“本来还在担心这家伙会把孩子们吓哭，没想到意料之外地平和啊。”
　　“毕竟本质上来看也不是什么坏人……再说了，这家伙对露易丝意外地有耐心，大概是那孩子之前都没有人会主动跟他说话的缘故吧。”
　　“这样啊。原来你们互相的了解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了？”
　　“……这根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我跟他没有什么‘深入了解’，半点都没有！”
　　“喔，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好了。不过……没有朋友啊，这家伙还真是够可怜的。没办法了，我先去厨房帮忙，处理完那些杂事后就去跟他一起行动！”
　　热心的少年相当有行动力地做出了决定，随即像某种初中男生或高中男生之间很常见的大概是打招呼的方式，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带着似乎是赞赏一样的态度，重重拍在了美琴的肩膀上。
　　……不管是这个力道还是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真是受够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了！
　　“我说你啊！”
　　由于恼火而完全忘记了舍监存在的少女大喊一声，然而削板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很快走出了她的视线范围。

　　“社会劳动”的目的相比于“惩罚”更多的应当说是“感化”，因此之后的劳动并不繁重，在能力的辅助下，仅仅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美琴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与此同时，不情不愿地穿着围裙的一方通行相当被动地被露易丝拉着勉强算是融入了这群孩子，途中似乎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被舍监狠狠一记手刀劈在了头上。
　　当然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舍监大人引以为傲的攻击力全部被“反射”原路返回。但或许是“普通人”对这个第一位发动攻击的情况过于少见，也或者是这座城市里的教师和管理员什么的在这之前还没有过管教第一位的经历，总之隔着窗户，美琴瞥见了一方通行和舍监各自脸上惊讶的表情，随即脸朝着外面的街道无声而扭曲地笑了好一会儿。
　　削板的工作比美琴还先一步完成，但这位显然没有对舍监避之不及的心态，于是在孩子们开始自由活动之后，这家伙相当有兴致地加入了鬼捉人的游戏当中，而原本敷衍地慢腾腾挪动着脚步的一方通行转眼已经逃离战局，三步两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美琴坐着的长椅的另一端。
　　一边是不好相处的混蛋，一边是神经大条总是语出惊人的笨蛋，很难说跟哪个家伙坐在一块更容易短命。不过考虑到舍监的存在，美琴明智地没有改变自己当前“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的计划，只是叹了口气，做好了应对各种源于幼稚好胜心的语言攻击的准备。
　　“您有何贵干？”
　　“……哈？显然是为了休息。”
　　明明附近还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然而在听到对方明显没什么精神的回答后，美琴眨眨眼，决定不多追问，只是又把自己往扶手的方向挪了几公分：“喔。”
　　太阳已经开始变得明亮，但远处活泼的喧闹在削板加入后反而变得更加大声了。露易丝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到了孩子们当中，正跟几个被削板撵到角落里的孩子一起比比划划，像是在说什么“战术”。
　　而一方通行没理会美琴的有意远离，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只有红色的瞳孔还追着露易丝转来转去。
　　美琴这才稍微放松了警惕。两个人安静地坐了有几分钟，直到削板一把抓住了一个男孩的后背，一方通行才忽然“哧”地笑了一声。
　　“这家伙倒是很会玩这种小鬼头的你追我赶游戏。”
　　“诶，你说削板吗？这个……小时候应该大家都玩过的吧。”
　　“谁知道。”一方通行抬起一只胳膊，向后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老子像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不屑于玩这种幼稚游戏了。”
　　之前就存在着的好奇瞬间又冒了出来，美琴坐直了，但努力让自己的“感兴趣”并不显得冒犯：“那个……像露易丝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座城市里了吗？”
　　“是，怎样？”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这些「书库」里明明都写着吧——可别说什么‘没查过资料’这种鬼话，老子姑且也还不是傻瓜啦。”
　　“……只是找个话题好不显得那么无话可说而已。”
　　被查了个底掉的家伙过于坦然，于是自己反而尴尬起来了。美琴急忙想要转移话题，然而一方通行先一步朝着又揪住一个似乎是违反规则的男孩的衣服教育他的削板的方向抬了下下颏。
　　“没搞错的话，那家伙跟老子的经历应该差不多，能变成这个性格还真是有够难得的。”不等美琴接口，他稍微坐起来，身体前倾地把手肘支在了自己膝盖上，“不过啊，这家伙真的是露易丝的「父本」？”
　　“……确定的原因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总不会是那个检讨已经把你的大脑内存占满了吧。”
　　“用你小得可怜的小脑袋瓜想想也该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一方通行慢吞吞地吐着字，“只是感觉不好理解——那家伙的能力不是说无法解析来着？再说了原石能力者的相关研究里本来就还没什么像话的成果，那些人要做研究的话，选择削板的DNA怎么想收益都很低……我说，那个小鬼在干吗？”
　　早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前，美琴已经留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两个人的视线汇聚之处，露易丝正张着两只手保持平衡，她还穿着前两天给她买的跟背带裙相配的凉鞋，但两只脚像是滑冰一样撇着，以比小孩子跑起来明显要快的速度在砖块的地面上来回移动。
　　旁边的几个孩子面露羡慕地鼓着掌，接着露易丝停下来，他们瞬间围了上去开始问东问西。
　　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方通行好像还在疑惑，作为对“孩子”了解更多的“母亲”，美琴有点自得地解释起来：“是通过某种方法降低了跟地面的摩擦力，以至于可以实现‘滑冰’的效果哦。那孩子已经经过了能力开发，能力是「念动力」，虽然目前还只有level1，不过考虑到我们学校level3的「念动力使」已经能把超过一百千克的重物抬升几米了，她能做到这份上也不奇怪。至于其他孩子，大概还要再过几个月才会接受能力开发吧，所以那孩子作为当中唯一一个能力者，现在是当之无愧的‘焦点人物’。”
　　“喔……「念动力」啊。”
　　“是啊。说起这个的话，削板的能力是叫「念动炮弹」没错吧？虽然关于直系亲属间的能力相似程度研究还几乎没有，但这么看的话大概确实是有相关性——”
　　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一方通行盯着正在小鬼头面前展示跳跃能力的削板：“那个混蛋的能力跟「念动力」根本不沾边。”
　　“……啊？”
　　“虽然确实好好打了一架，但他的能力老子根本看不透，能确定的就是那跟老子接触过的任何一种能力的原理都不沾边。”一方通行说着又往后仰去，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去问他也只会听到一堆‘骨气’来‘骨气’去的怪话……该死，老子为什么会沦落到跟你们这样的傻瓜一起做什么社会劳动？”
　　如果针对这个话题开始反驳的话，可以想见很快又会吵得不可开交。而舍监随时都可能从房间里走出来，美琴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说起来，对于露易丝的事，你好像格外感兴趣啊。是因为那孩子对你表现出了友好吗？”
　　“嘁，这算什么，‘对孩子的朋友预先进行审判’？”苍白的脸上开始缓缓绽放一个开心到简直让人想拧死他的笑容，“你还真是富有母爱啊，总觉得从常盘台毕业后立刻跟削板结婚变成家庭主妇也——”
　　啪滋！
　　明亮的电弧火花在空气中一闪而过，脸颊发热的少女腾地站了起来。
　　“到底还能不能好好交谈啊？你是没学过正常交流方法的学龄前儿童吗？！都说了不想被人放在一起说……啊，我知道了，所以你故意用这个来激怒我是吧？你这个人到底有多恶劣啊！”
　　再怎么说也是少女，只是听到“结婚”什么的都已经感觉足够尴尬了。然而考虑到所谓的“常盘台的学生形象”，电击并没有真正打到一方通行头顶上——当然就算打过去，他也根本不会被伤害到就是了。
　　“喂喂，随随便便就放那种攻击，老子简直要吓到哭出来了。”然而这个可恶的混蛋依然拖长了声音说出了挑衅一样的话，“差不多吧，这个猜测勉强也能打满分啦，不过竟然真的会被激怒，你还真是有够逊的。”
　　“算了，跟你这家伙计较会让我感觉自己的心理年龄都已经变得跟那孩子一样大了。我去买点喝的。”握得过紧的手指指节“咔吧”响了一声，美琴没好气地松开握拳的手，一边转向罗汉柏园的大门的方向，一边问道，“刚刚你数过了吧，有多少个孩子？”
　　“算上你—女—儿的话，20个。”
　　美琴无力地垂下头，向后摆了摆手：“谢了。”

　　接近中午的太阳开始变得灼热，好在树荫下的温度还不算太难捱。而直到便利店里的冷风扑面而来，美琴才忽然从梦游一样的状态清醒过来。
　　……所以，那个家伙很怪啊。
　　虽然他这种攻击性过强的个性很难被人喜欢，不过审美毕竟是多种多样的，再说了也有削板这种根本听不出嘲讽、反而会想尽办法纠正他的“没骨气行为”的笨蛋。所以，如果这家伙总是热衷于对他遇到的每个人发动语言攻击，他也不至于像传闻里那样总是独来独往了吧？
　　再说了，好像之前在177支部的时候，这家伙在黑子和初春同学面前也没这么多废话……
　　这种让人意外的好奇心还真是让人苦恼。难道说，是因为她给这家伙的回应太多了？
　　喝下冰凉的冷饮后，之前的火气好像也没那么旺盛了。于是在分享给削板及罗汉柏园工作人员并上贡给舍监大人的气泡水之外，美琴依然没有遗漏这个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家伙——
　　“接着——这个是你想喝的没错吧？”
　　「方向」的掌控者很精准地用手截断了那罐还带着水汽的黑咖啡在空中划出的抛物线，把它拿到手里看了看，忽然又抬起头看了看美琴。
　　然后，他一边拉开拉环，一边“哧”地笑了。
　　“就算你刚刚对老子胡乱放电，老子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宰掉你的，大可不必做这些事来讨好。”
　　孩子们在欢呼着排队领取冰镇果汁，舍监正提着气泡水去跟园长、厨师等人分发，而削板在很大声地维持秩序。一片喧嚷之外的这个角落里，这家伙安静得简直像是跟环境融为一体了。
　　于是一瞬间，忽然感觉没什么跟他生气的必要了。美琴歪歪头，在比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稍微靠近对方一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好啦，好啦——本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觉得你是个变态杀人狂，现在看看也不过就是个心理年龄相当低的幼稚‘前辈’。再怎么说也在一起挨罚啊，当然不能丢下你不管。”
　　看起来已经一口气灌下了半罐咖啡的少年似乎不太适应地把头转向了一边：“喔。”
　　“最早见面的时候你提着的就是一袋咖啡来着吧，所以，应该还算对口味？”虽然像这样随口问了，对方对此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然而这种程度的“关切”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说似乎有点超限。美琴急忙又找补了一句：“刚刚还是露易丝先注意到你自己坐在这才来跟我说的呢……那孩子虽然已经玩得忘乎所以了，竟然还会留意到这个，果然还是个很体贴的孩子啊。”
　　一方通行呼了口气，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总之他看着露易丝的方向，难得安静地继续喝着咖啡。
　　明知道这只是表象，然而美琴还是短暂地被迷惑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还有啊，那天我可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就算你不需要，也不用说出‘多管闲事’这么伤人的话啊。换个人的话，如果因此不再去帮助其他人可就糟糕了——毕竟不是所有被不良少年打劫的都是你这样的家伙。”
　　一方通行意外地没反驳，只是拖长了声音“啊”了一声，接着说起了毫不相关的事：“昨天晚上老子去见了STUDY那个姓有富的负责人。”
　　“……诶？”
　　“‘人脉’这种东西老子多少也还有一点啦。关于这个计划，那个下三滥根本知之甚少，不过姑且也得到了一条有用的情报——”少年啜了口咖啡，语气平平地说道，“那个计划最早是一家叫L.S.S.的公司开启的，那里说不定会有这个计划的原始资料。”
　　“什么？！”冲击性过大的消息一下让美琴忘记了追问他会跑去找有富春树的原因，“L.S.S.……怎么会？他们的「街角小猫秀」我可是每期必看的！”
　　“「街角小猫秀」……就是在街头救助流浪猫来着吧。你这家伙还会看这种东西啊。”
　　“因为很可爱啊！我还给重病的小猫捐过款……等等，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种充满爱心的公司怎么会是……”
　　一方通行用一副半点也不意外的语气打断了她：“你还真是天真——在这座城市里这有什么奇怪的？那些在镜头前救助猫的家伙，说不定转头穿上白大褂就成了解剖者。”
　　莫名地想到了布束砥信之外那些也被露易丝统一概括成“老师”的家伙，美琴猛地打了个冷战，不适地终结了话题：“……为什么这么执著于那个所谓的原始资料啊？你这家伙。”
　　“这算什么问题啊。不如说就是因为这种不刨根问底的思维习惯你才只是第三位吧？”
　　“随你怎么说吧。所以刚刚的问题，你的回答是……？”
　　“嘁，明明你这家伙的刨根问底才更奇怪——只是好奇心啊，混蛋。”一方通行稍微顿了顿，接着提出了一种毫无创意的、之前美琴她们就曾经考虑过的可能性，“‘父本’明明也可能是那个第六位。”
　　美琴耐心地解释起来：“「书库」和「树形图设计者」使用记录里根本就查无此人，姑且认为那位重要到不能被公开吧，但至少也能说明没什么人有资格对他展开研究吧？像这种会被随随便便转手出去的计划当然更不可能了。不过你说得对，在进行亲子认定之前这种可能性依然存在，只不过概率微乎其微。”
　　“所以老子会感兴趣也很正常啦。相比之下果然还是你更奇怪一点——那个小鬼又不是你故意造出来的，干吗要做到这份上？”一方通行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照昨天说的，那个计划现在已经被公布了吧？关于你的讨论和传言已经传遍了学园都市也说不定，是我的话绝对无法忍受。”
　　“……就算不是‘故意’，但说到底是因为我交出了DNA这个计划才会开展，那孩子才会被制造出来——”
　　“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你这家伙，你的DNA本来就只是辅助。再说了，就算你没主动交出去，也有很多办法偷偷获取吧，不是也还有第四位和第五位？实在不行的话，性格稳定的男人的DNA也可以用。只要那些混蛋想，那个小鬼必然会被制造的。”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安慰”，美琴在心里如此判定，并因为这种判定有点惊讶地看了这个总是恶言恶语的第一位一眼。
　　但是，这些难得像是在替她思考的话果然也只能是“安慰”而已——
　　“就算你这么说，假设也只是假设，客观事实就是现在这样。”
　　就像天是蓝的，树梢是绿的，她已经交出了DNA，由她的一半遗传物质制造出来的女孩在看不见天空的地方生活了四年多，并且还有人依然觊觎着那孩子的研究价值——一切都是无法改变的既定现实了。
　　阳光已经变得不适宜户外活动，园长的呼唤下，露易丝正抱着果汁瓶向房间里走。超过半小时的疯玩后，早上给她扎好的小辫子已经几乎都散了，崭新的背带裙上也蹭上了灰，然而女孩红扑扑的小脸上是澄澈的笑容，连蹦带跳的走路姿势也跟之前判若两人。
　　……不管怎么样，当下来说，姑且可以认为已经达成“最好的结果”了。
　　“而且，虽然很难真正成为‘母亲’的心态，但是被那孩子信任地注视的时候，就算没有DNA的联系……”美琴放轻了声音，“难道你做得到把一个孤独而脆弱的、想要拥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幼小个体推开？”
　　一方通行沉默了两秒，接着说道：“老子——”
　　“也不用着急反驳啦，你会对露易丝的事感兴趣，这本身已经是回答了吧？” 美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上我的回答跟你也是一样的，黑子她们也是，削板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所以那个‘父本’的身份对露易丝、对我们来说都根本不重要，非要说的话也只跟削板更有关系，但是……算了，总之对这件事根本没有究根追底的必要。而除此之外——以后带露易丝出去玩的话，需要也叫上你吗？”
　　少年若有所思地长长地“喔”了一声，但并没有说更多的话。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刚刚关上没多久的屋门忽然打开了，看起来重新扎过辫子了的小小身影连蹦带跳地跑过来，对着美琴伸出了手。
　　“妈妈，老师分发的饼干！”
　　小小的手心里躺着一块花朵形状的饼干，从制作上来说相当粗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舍监这种看上去根本不会下厨的家伙。饼干的边缘也已经被微微汗湿，但美琴还是毫无芥蒂地接过来，满脸惊喜地放进嘴里：“很好吃呢，谢谢露易丝！露易丝吃过了吗？”
　　“很好吃哦，每个人有五块！”露易丝对着美琴举举空着的那只手，又把另一只手伸到了一方通行面前，“一方通行的！”
　　白色的家伙在发愣。看着露易丝期待的表情，美琴想都不想就对准他的小腿踹了一脚。
　　一方通行这才活过来：“给老子……给我的？”
　　“削板也有哦，是小熊形状的。妈妈的是花！”
　　“喔……我的是星星啊。所以说这个分配是跟印象有关？”一方通行吐槽着拿起饼干塞进嘴里，一边毫无形象地大嚼一边拍拍手站了起来，“很好吃，多谢。不过啊，你不热吗？回屋里去。”
　　站起来后的少年基本就在露易丝身边，后者很顺手地伸出手，而前者难得有眼色地拉住了那只小小的手。
　　“会热哦。妈妈和一方通行也很热吧？所以要来叫你们回去呢。”露易丝条理清晰地说着，回过头看着美琴，举了举另一只手，用像是幼儿园老师一样的语气说道，“快来，手拉手一起回去哦！”
　　看来果然这一上午也能学到新东西呢。
　　不过，两个人分别在两边拉着这孩子的话，总感觉……会有种什么“一家三口”的奇怪即时感吧？
　　期待的目光里，美琴也只是稍微犹豫了大概一两秒钟；然而就在这一两秒钟里，一方通行已经稍微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接着往她鞋子侧面踢了一脚。
　　……这个混蛋报复心还真是强啊！
　　露易丝疑惑地歪歪头，美琴把想立刻跟这个白毛混蛋再打一架的冲动按回心底，笑容灿烂地拉住了那只小手。
　　“当然没问题，那么现在就出发吧，露易丝！”

　　大概是考虑到露易丝的存在，在两边分别拉着小孩子的手这种疑似跟外校男生过于亲密的举动并没有招来舍监的残酷镇压。
　　之后的活动时间、午饭和孩子们午休期间的劳动也都有惊无险地度过，最终变得金黄的灿烂日光下树影开始拉长，一整天的“劳作”接近尾声，美琴在园长的手势示意下放弃了“说拜拜”，在孩子们几乎把屋顶掀翻的笑闹声中轻手轻脚地逃离了罗汉柏园。
　　在处理孩子的情绪上，这位园长老师果然有一手。但就算这样可以避开直面“分离时刻”可能导致的哭闹，等那孩子回过神发现她不见了之后，只会感觉更失落吧？虽然是在那些设施里独自长大的没错，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
　　美琴为难地想着，机械地向前迈着步，直到后背上忽然被重重拍了一巴掌，才一个踉跄停住了脚步。
　　“从刚刚起就魂不守舍，连说话都听不到啊。到底怎么了？”
　　削板大咧咧地走上前，侧着脸来看她。美琴迅速把表情调回了正常状态。
　　“没什么，只是担心露易丝会哭……不过那孩子应该已经很适应独自生活的状态啦。说起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在说你这家伙已经完全进入‘母亲’角色了，不过看起来削板对老子的判断不太信任。”背后传来一方通行幸灾乐祸的声音，“喂，刚刚说的还算数吧？”
　　听起来，这两个人刚刚在讨论她啊，而且说不定还打了赌什么的……
　　美琴看看削板坦荡的神色，又转过头看了看一方通行脸上让人火大的笑容，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而两个少年无知无觉地在她的审视目光下继续起了刚刚的话题。
　　“你是说打赌的事啊？没错，你赢了，所以今天的晚饭老子来请。不过对于御坂的心理你猜得还真准，我根本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啊，毕竟那些孩子看着都很开心来着。”
　　“嘁，这种事只有神经大条的傻瓜才会想不到吧。——喂，御坂，你还打算盯着老子看多久？简直要以为你对老子有什么多余的企图了。”
　　既然已经被点名了，美琴索性更加光明正大地盯着一方通行的脸，两手垫在脑后，倒退着沿着路开始迈步：“就算是学园都市的第一位，这种程度的自恋也过头了点。只是感觉你会出现在这种休闲的场合下根本就很奇怪……还有，晚饭什么的是怎么回事？听起来你们两个关系已经要好到会一起去吃饭了啊。”
　　“没那回事，只是这个混蛋太烦人了，一直说些怪话，老子耳朵都要被塞满了。”
　　“堂堂正正地承认‘已经是朋友’的事实也没那么难吧，这种搪塞的话对于男人来说也太没骨气了啊！——还有，御坂也一起去吧？刚刚就问过你了，但你根本没听见。不管怎么说，‘共同劳作后的聚餐’对于增进友情很有帮助吧，虽然还没这么做过，但一直都这么觉得啊。”
　　离完全放学时间还有一段距离，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饥饿感的存在确实也提升了，再说了接下来的两天也还要一起行动。因此虽然跟高中男生一起吃饭总归有点怪异，美琴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当然OK，不过完全放学时间前我要离开——常盘台的宿舍可是有相当严格的门禁的。”
　　“诶……住宿生还真是辛苦啊。”削板随口感慨着，又突然注意到什么一样冲美琴看了一眼，“御坂，背后——”
　　背后几十米范围之内的障碍物早就用电磁雷达定位过了，美琴轻巧地往旁边跳了一步，绕过那个路灯杆，这才把自己调整到了正常向前步行的状态。
　　而削板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雷达的原理啊……是这样吗？”
　　“没错。说起来，我和你旁边那位的能力本质倒是都很明确，但是你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方通行毫不掩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于这个叹气的疑惑很快在接下来一路上削板各种漏洞百出的胡编乱造解释中烟消云散，最终三个人在一家拉面店靠窗的桌旁落座时，最终得出“这家伙对他自己的能力也没什么概念”结论的美琴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无力地竖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好，好，我大概明白了。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果然还是想问一下两位——你们都还在上学吗？”
　　都还算是比较随意的人，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某种文化环境导致的习惯，三个人的座次倒是很符合所谓的上座和下座的礼仪。刚好坐在美琴对面的一方通行懒散地靠在靠背上翻看着菜单，“哈”地笑了一声。
　　“你不是都把我们查了个底朝天？”
　　“资料里是都写着所在学校啦，但怎么说呢……”美琴努力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礼貌一点，“……总觉得，两位似乎都不太能……融入正常学校生活。”
　　削板双手抱肩，微微皱了下眉头：“还好吧，多数时候还是会去上课的……不过那些家伙确实跟不上我的速度，所以久而久之他们自动也会避免跟我一起行动了。”
　　难怪之前说什么“还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之类的，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人缘不会坏到哪去，但作为一个level5的热血笨蛋，果然朋友也没有很多吧？
　　当然，从他会认为他们三个——包括一方通行在内——已经是“朋友”这一点来看，他自己可能没这种想法。
　　话音刚落没多久，服务生已经端着水杯走了过来，目光在美琴脸上格外多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又被一方通行挑衅一样的注视逼退了。
　　直到三个人各自点完单、服务生也快速溜走，资料里写着“长点上机中学在读”的少年才收回目光，拖着长声答道：“我姑且也还在‘上学’吧，不过没有同学。”
　　削板认同地点点头：“确实也很难有人跟你同一个教学进度吧。——御坂你呢？”
　　“我？我是‘普通中学生’啦……而且朋友也不少呢。”
　　不仅是“朋友”，还是“挚友”。当然这种女生间的友情没有跟男子高中生详细讲述的必要，美琴相当有保留地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了：“其实只是很好奇其他的level5都过着怎样的生活。那位第五位的「心理掌握」和我是同学，虽然住在校内宿舍，但总体而言跟我没什么不同。”
　　“不了解，第二位和第四位好像都神秘得很，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有关于他们的传言了。”一方通行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某个页面后丢到了美琴面前，“刚刚你跟园长交流的时候，我稍微看到点东西。”
　　削板已经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美琴稍微犹豫了下，把手机接了过来。
　　屏幕上是某个佐天同学经常展示的都市传说讨论板——说是“都市传说”，但实际上在此之外的一些小道消息也会在上面流传。而眼前的界面上，“那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哪位”的讨论标题毫不意外地出现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美琴抬抬眉毛，把手机推到削板面前，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同样的网站。
　　根据当前的讨论热度排序后，这样的讨论之下还有诸如“一定要严惩这些研究者”“可以去探望那个无辜的孩子吗”和“御坂在此之前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吗”之类的内容，但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对于“父本”的探究更受欢迎一点。美琴随意地点进其中跟帖数最高的一个，稍微翻了几页，就已经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眼前两位男子level5以及不在场的第二位的证件照。
　　“跟预想的倒是差不多——学校的声明怎么想也会努力帮我洗脱嫌疑，而在这件事成为‘定局’后，果然还是这种有不确定性可以讨论，而且跟……什么的相关的话题更受欢迎啦。”
　　“家庭关系”什么的果然还是太暧昧了，只是想到都脸上发热的程度。美琴努力避免自己去看削板，最后索性闭上眼，根据自己从佐天同学那里得到的经验向两个看起来没怎么看过这种网站的家伙解释了一句，接着又睁开一只眼看向了一方通行。
　　“当然如果索性连削板的份也一起公布的话，资料被挖个底朝天的大概只会有我们两个，现在这样确实有点对不起你……但考虑到之前那种恶劣的行径，这也只能算是扯平了！”
　　“哈？又来翻旧账啊。又没把你怎样，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喘气？明天的晚饭你请客，不能更少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对这种“朋友相处时光”开始有点上瘾了吧？还是说干脆只是在故意挑衅？
　　已经好久没跟黑子她们一起出去了，就算社会劳动结束后的时间也只够吃个晚饭或是去公共浴室泡一泡，总归也该留一点时间出来才好；但是现在这种状况的话，对于这家伙这种独行客大概真的很难忍受吧？
　　这样想想，反而是这家伙很宽容啊。
　　于是多少有点理亏的少女很快让步了：“知道了，知道了，‘前辈’——不过这么想的话，那位第二位才是真正的无辜，完全只是因为性别就被牵扯进去了。”
　　“这样一来的话说不定会被要那个吧，那个……呃……名声……名字……”
　　在削板开始抓自己的头发之前，一方通行先一步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像猫哈气一样地叹了口气，没耐心地补充道：“名誉损失费。”
　　“啊，对，就是这个！你这家伙知识面很广泛啊。——按说作为男人承受这种程度的压力并不算什么，但那个第二位看长相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一种骨气不足的感觉，说不定会提出这种要求……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也真亏你只对着照片就能做出这种评价。”美琴吐槽着又点开了声讨STUDY的页面，“‘见招拆招’——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如果那位真的找上门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负责这部分赔偿，毕竟本来也是我自己不想被拿来说才拒绝公开‘父本’的身份的啦。”
　　削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个服务生就在这时端着三份套餐出现在了桌旁，于是他很有眼色地闭上了嘴。
　　难得的安静中，美琴假装没看见服务生有意无意瞥来的探询目光，顺着页面继续向下看了几行，又忍不住检索了一方通行之前提起的名叫L.S.S.的组织。
　　意料之中，搜索结果里没有任何不和谐的信息，目前这个关键词的主要关联内容还是“街角小猫秀”和“流浪猫救助领养中心”这些内容。当然如果去入侵后台服务器什么的可能会得到更多的信息，但既然他们会选择把露易丝直接转交给其他机构，就说明对这个项目已经失去了信心……吧？
　　指尖的页面已经跳转到了最新一期“街角小猫秀”的关键剧情剪辑，被从下水道救出来的脏兮兮、瘦骨伶仃的小猫正瑟缩地看着镜头，圆圆的黄色眼睛即便如此也难掩澄澈……
　　美琴猛地抬起了头。
　　“那个，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不，不对，应当这么说——有件事还请两位前辈务必帮我一下，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