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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魇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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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次见到的一样,屋子所有窗子都被窗帘牢牢遮盖住。除此之外,原先空旷的院子里竟凭空多出了一尊雕像。
一眼认出来,是上次在客厅里看见的雕像的完整版,不过半侧着背对他们。从身后能看出,雕像的两只胳膊都已经安置好,一只稍抬,另一只半蜷着。
“……呵。”双露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隐隐有极为不详的预感从逐渐干涩的喉咙里浮现出来,玖突然感到有些烦躁,独自快步走进院子,再绕到雕像的正面——
雕像维持着吹奏手中的笛子的动作,从正面才能看见。而在石膏雕像的长笛与它的身躯之间,有一个女人,她的脸与雕塑的脸竟一模一样。
是那个雕刻家。
她死了。
白色的长裙从胸口处被完全血浸透了,枯枝一般顺着材质的纹路蔓延到袖子与身下。原本应该失去支撑的女人从脖颈与脑袋的连接处被硬生生卡在横置的长笛上禁锢着。
像是一件被展示的艺术品,与冰雪一同永被定格在这一刻,美丽,生命却已消逝枯朽。
不知道她已经死去了多久,但裙上的血液已变得一片一片的,干涸成带着红的深褐色。下摆被撕扯破损成不规则的布条,像是过于干燥而翘起来的死皮,被寒风吹得飘起大半边,剩下一条细细的线还堪堪连着。再撕下去,就会流出更多的血。
“……”过于惊骇的事实让他还没能从冲击中完全缓过来,下一刻恐怖却异常清晰的猜想就瞬间冲击他的大脑。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召唤出荆棘直直指向姗姗来迟的人:“你…刚才是怎么知道她已经死了的?”
“反倒先来怀疑我么?”双露冷笑着双手环胸,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锁链从衣摆伸出同样缠绕住他的脚踝,“真好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回答我!”
“你最好先冷静一点。”她毫不留情地挖苦着,“友情提醒,你打不过我。”
他缓缓咧开嘴露出尖牙,嘴里呼出白汽。两人僵持几秒后玖还是率先收敛杀气放下了长剑:“…给我一个解释。”
“啧。”双露也收回锁链,“…和我的能力有关,行了吧。”
眼见双露明显是很反感透露具体的能力,玖也不好再问。
那么……先回归到案件本身上。
原本最值得怀疑的头号嫌疑人,现在反而成了一具尸体。那么,他看向紧闭的门口,最大的嫌疑自然就落到了——
敲门。无人回应。
玖不死心地停顿几秒再敲了一次。没想到,这一回里面真的传来由远及近的声音。
“门没锁,请进吧!”
是那名雕刻家的弟弟的声音,玖记得他名为“傅书德”。
……傅书德吗。
门打开时青年恰好也已经走到门口招呼他们。傅书德神色如常,看来他还不知道姐姐已经去世的事。雕像的位置在屋子侧面,从门里恰好看不见任何异样。
玖走进门后刻意假装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问:“你姐姐呢?”
“啊,姐姐她凌晨的时候忽然说想出门找灵感,就一个人出去了,我后来才发现她没带钥匙所以留了门。”
“你亲眼看见她出去的?”
“嗯,我送她到门口的。”青年点头,仿佛从玖的话语中读出了什么,担忧地半皱起眉,“我姐姐怎么了吗,大师?”
“没事,我就问问。”玖一贯的冷脸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上次你说屋子闹鬼,今天正好我们有空就来帮下忙。”
“是吗,大师。”闻言,傅书德脸上露出微笑,“那么,请随我上楼吧?”
玖看了异样沉默的双露一眼,尾随着青年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
室内没有开暖气还是相当冷。楼上与楼下除了雕塑就是基本家具的陈设天差地别。几乎所有东西都以某种凌乱且毫无美感的方式堆叠着,让他光是看着就感觉胸腔里的烦躁更滋长了一分:毯子和抱枕乱七八糟地丢在沙发和地毯上,桌上翻开和合上的书无规则地东一堆西一堆,收纳箱摆在外面,一半的东西却都丢在旁边的地面上,有灵摆、布偶之类,还有各种驱鬼的小玩意儿。
“……这些都是鬼干的吗。”几乎没有地方落脚,沙发也完全坐不了。玖只好找了个空地干站着。
“算是吧……”青年努力从地上找了条勉强能够通过的路线,成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地穿行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大师,你们真的有办法驱鬼吗?”
“能不能驱另说,首先得找到鬼吧。”他扶额。虽然房间确实很乱,但连个别的人影都没有让他怎么办。身上的符咒也基本都是战斗效用没有用来找鬼的。
只是……的确有哪里有些奇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觉得了。
“确实呢……”桌上的石膏花瓶里丢着一根削直的骨头,青年漫不经心地随手拿起来在指间把玩,“原来连鬼都没有找到啊……”
“我还以为你会厉害一点的,大师。”
玖闻言抬头,好像这一次才突然看清青年的脸——他长得称得上是俊朗清秀,略长的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扎起,大清早也精神很好的样子。
另一个极为明显的特征是,他的脸和她姐姐的一样苍白。
闹鬼的宅子、面色惨白的姐弟。可是他们明明都是人类,而且在他的印象里,傅书德的性格很开朗……
——不明白。
心里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感突然开始变得完全无法继续忍耐,毫无征兆的,他像丢出一个炸弹一样猛地开口甩出事实:“你姐姐死了。”
“……”男人看着他,表情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住了。他无意识地缓缓地张开嘴,原本就很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随后几乎瞬间要跌坐到地上般,身体狠狠摇晃了一下。“……什么?”他极轻声地开口,其实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什么?这是开玩笑的吧,大师。我姐姐怎么可能——”
“你早就知道了吧,傅书德?”玖没有理会他,极度冷静地径直开口打断。他几乎可以听见脚下木板正在发出的轻微吱嘎声,“今天凌晨一直是暴风雪天气,你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出门。”
“……”傅书德死死盯住他的双眼,好像想从他的双眼中挖出什么东西来。十数秒后他忽然间一转表情歪头露出冷淡的微笑:“我以为,你会期待看到我刚才作出的反应的。”
“另外,这个不是我的名字。不过你想这么称呼我也可以。”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骨头,旋转了一下朝外的面,好像在刻意把上面的孔洞露给他看,同时轻笑一声,“那是她书看多了又精神不好的时候想到的名字。嗯……指不定其实是在说她自己呢?”
不,这不是一根骨头……这是……玖猛地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滞无法流动。
笛子。
老鼠。老鼠吃掉了尸体。
——笛子蛊惑了世人。
所以齐安民死前听见了音乐声。所以他身上才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才会一个人半夜出现在沼泽地。
齐安民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是吹笛人。
“双露!他就是……”心脏急速跳动撞击胸腔,玖立刻转向侧后方的同伴,“……双露?”
“你记错了吧,她没有进门哦。”青年似乎是满意于他的反应,再度微笑起来,“你们在门口吵架了呀。”
“什……”
无比熟悉的语气和声音突然涌入大脑,伴随着醒来后回忆梦境般模糊不清的画面。
“随你怎么调查,但三番五次怀疑到我头上,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还要进去随你的便,我可不奉陪了。”
冷笑着的少女转头离开,伴随画面逐渐消散回归现实。
青年缓缓吐出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词语:“招财树。”
“双露”的身形突然整个融化失去形状,化到地毯上成为黑漆漆的一滩…形状奇怪的影子。
梦境……连这个也是他做的吗。
得把他的笛子夺走。玖暗暗用目光规划了一条最短穿过这些杂物的路线。
然而青年仿若能洞悉他的想法,尚未待他有所动作,已将骨笛横置,修长的手指搭在其中的孔洞上。
糟了——
——他没有听见笛声。但脑中突然开始不断地冒出无由来的嗡鸣,让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太阳穴的位置传来阵阵剧痛。
“大师?”面前的画面扭曲了,玖满身冷汗,摸索着想找一个地方坐下,勉强听见青年夹杂其中的声音,“大师你还好吗?”
“呃……”杂音还在增长。好多人正窃窃私语着讨论着他。声音开始逐渐清晰起来,甚至可以辨别出词句。
“这就是那个被诅咒的‘拿非利’?”
“我见过他变成野兽的样子,可把我恶心坏了……”
“人退化成没有智慧的嗜血怪物也太可怕了吧…这种人怎么配活在世上的……”
“真可惜啊,原本还是个帅小伙……”
“闭嘴……”这件事明明除了白叶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玖猛地一甩脑袋。但噪音并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多,几乎像是有什么人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尖叫——
“怪物啊!”
“烧死他!”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
烧死烧死烧死烧死烧死烧死他——
“呃啊啊啊啊闭嘴!!”
近乎嘶吼的咆哮,呼出的气息散开化为白雾。
赤红的眼眸上下拉长化为兽状,漆黑的羽毛刺破皮肤表面急遽生长出来——
青年放下笛子抬头。面前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一对漆黑羽翼包裹之下,是巨大的狼形生物,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二楼的平台,展开双翼的瞬间直接将屋顶的横梁破碎。乌羽覆盖之下,巨兽缓缓睁开双眼,露出赤红的细长眼眸。
“这就是你恐惧的噩梦吗。”青年脸上露出微弱的笑意,“成为众矢之的的感觉,一定不好受吧……”
他再度举起骨笛:“那么……去发泄你的愤怒吧。”
如梦似幻的笛声出现在耳畔。
巨狼再度咆哮一声,冲破整个屋顶向上方腾空而起,伴随破碎的木屑与雪块纷纷落下。它在半空盘旋一周,适应冰冷的空气后巨大的黑色双翼完全展开,朝村庄的方向急速飞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