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似水》淋水桃

19、小心深夜效应导致情绪泛滥 迎新会

　　迎新会结束后学期也算正式步入正轨。然而一旦每天被各式各样的课程和作业填满人也会一下子忙碌起来。胡思乱想的机会少了之后时间不知不觉就变快许多。

　　没课的空闲时间玖常常会尝试去三号馆找白叶。虽然后者也经常会因为任务或会议导致作息奇怪，并不在寝室待着，但总能让他抓到除选修课外一两次见上面的机会。

　　总感觉这么干有点像超级跟踪狂。大概某天如果被人注意到了就会直接落得个绯闻满学校飞的境地。

　　白叶偶尔也会在课下主动去找他，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有事要交代。

　　比如今天。

　　“你平时都住学校对吧？”

　　“对。怎么了？”

　　“…负责人有家访任务要完成。”两个人走在学院教学楼后侧的小路上，白叶坦言告知他，“不过还是看你的意愿，我不强求。”

　　家访啊……玖双手插兜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踢了下路上的石子。白叶细心地没有直接提起他的家庭，还特意给他留了选择空间。

　　要同意吗？他踢开一粒石子，后者飞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后落到草丛里消失不见。去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果然还是有点风险吗？

　　“如果任务完不成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白叶随口回答，似乎并不在意，“去年横野也因为我的情况没能完成，听说填几个表申报一下就好了。”

　　“诶？”居然是有先例的吗。

　　“严格来说我的家乡在神陨之地。后来虽然出来生活了几年，但因为外交任务基本上没有固定的住处，随处旅居更多。”

　　“原来如此。”玖理解地点头。

　　“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答案。什么时候决定好了告知我就行。月底之前。”

　　“嗯。”

　　几天后的下午，两人并排站在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小木屋门前。

　　四周不远处零零散散地坐落有几处人家，其余就是大片大片望不到尽头的田野。这里大概是在某个国家的郊外。只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掩藏在植被间的身影，似乎是在劳作。

　　“这边。直接进就好。”

　　玖走上前推开门，白叶跟在他身后。木制的房门没有上锁，被移动时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声。

　　从里面看屋子的面积也不大。必要的家具分了类摆放后就已经挤的满满当当，两个人站进去后空间显得更加狭窄局促。

　　“抱歉，随便坐吧。”玖似乎也觉得屋子比起sritana学院的宿舍来说显得有些太过简陋，略带不安地开口。他拉开小桌旁边唯一的椅子后转身去把床边的窗户打开通风。

　　“没事。”白叶站在原地向四处张望。所有能利用的空间几乎都被塞了各类书籍和符纸，但东西都收拾得很整齐，容易积灰的地方也相当干净。

　　“你提前回来打扫过了？”

　　“………嗯。”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承认，“我之前都一个人住。”

　　“弄得那么正式干什么。”白叶笑起来调侃道，“又不会给你的房子打分。”

　　“但至少是‘家访’啊……”虽然本意是为了让负责人更了解被负责人，但总有点被看见隐私的奇怪感。“如果是你，会怎么评价这里？”

　　“嗯…很适合藏东西的地方？”白叶半开玩笑地回答，“在这里随便藏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完全不会被发现吧？比如神器啊藏宝图啊什么的……”

　　“…听起来很像什么幻想类小说的常见套路。”

　　“本来就是嘛。”

　　房门忽然被敲响。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又是吱嘎一声后门被打开，外面站了一个挎着篮子的成熟女人。

　　“你好啊，玖。”女人打了声招呼，转头注意到屋子里面的白叶，“这位是……”

　　“下午好女士，这是我在学校的学姐以及负责人。”玖侧过来让出身子介绍，“这位是艾莉森女士。”

　　“您好。”白叶露出礼貌的微笑。意料之中的，对方也拥有红色的瞳孔。

　　“你好。”艾莉森同样点头微笑，然后转向玖，拿出放在篮子里的长条状木盒，盒子散发出异香，“上次你来我们那里帮忙，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带东西。这次看你在就顺便带过来。”

　　“谢谢您。”玖接过盒子，暂时放在一边的柜子上，“要进来坐一下吗？”

　　“没事，你们慢聊。我只是顺路来弯一下而已。”艾莉森依旧保持着优雅的态度，又看了白叶一眼后挥挥手作道别，而后转身离开。

　　玖关上门去收好他的盒子，白叶则在一旁继续四处打量。“这是……”她忽然在床边的墙上发现了什么，凑近眯起眼睛，“你把录取通知书…裱起来挂在了墙上？”

　　入学时所有学生都会收到的通知信被平平整整地放在藤蔓生成的框架里，挂在空闲一侧的墙上，表面嵌了一块薄薄的玻璃用做隔离。

　　“啊哈哈……”被发现的玖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尬笑了几声。

　　“旁边的钉子是用来早早预备着大学部的录取通知书吗？”白叶继续笑道。玖站在原地，已经要露出一副恨不得当场把相框摘下来让对方失忆的模样。好在后者很快就不再为难他，愉快地转换了话题。

　　“来上学之前，平时都做些什么？”

　　“看书，练习，有时候去捕猎。”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般回答，“往南走五十里左右，有一片森林。那里会有野兽和一些可食用的果子。再往深处走一些还有一条溪流，运气好的话能钓到不少鱼……啊对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柜子旁蹲下一阵翻找，最后拿出两颗苹果大小的鲜红色果子来，用水洗净后递给白叶一颗。

　　“给。这里的特产。是我上次在树林那边摘的，能存放很久。”

　　“谢谢。”白叶接过。果子从外表上看起来很像苹果，但色泽更艳丽一些，光滑的表皮上也没有那么多纹路，闻起来有股甜甜的气味。

　　还真是特产，之前都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玖自己先咬了一口下去。白叶看了几眼后也尝试着咬了一小口。

　　红色的汁水瞬间在口腔内淌出。很甜，却带着奇妙的微苦清香。果肉也呈现出红色，比起苹果来说却更偏软。总的来说相当好吃，大概也很适合用来补充糖分和水分。

　　“往东边走会有几处人家，他们人都很好，我偶尔会去找他们帮忙换点东西。”玖一只手拿着咬了一半的果子继续说道，“刚才来的那位艾莉森女士就住在那边。”

　　“这样。”白叶也边吃边点点头，身子斜过来半靠在木桌上，“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呢？”

　　“…娱乐活动？”

　　“嗯，类似于看电视什么的。”虽然看起来你这里貌似没有电视的样子。

　　“………”对这个问题玖意外地沉默思考了许久，最后勉强开口，“……看星星，算吗？”

　　“这里其实…有些特殊。入夜会很早，日出会很晚，夜晚的时长大概是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一点五倍。”玖解释着，一边走过去重新打开门向外望，外面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暗了一片，“看，已经天黑了——马上就能看见星空了。”

　　“喔——”白叶点头，同样向外张望了一眼。来的时候她其实一直特意没有询问地点，但现在他既然主动透露了相关信息，“——这里是血域？”

　　“啊，是。”

　　血域，顾名思义即血族生活的地域。因为各种原因她先前几年并没有正式拜访过这里。血域相对而言比较封闭，连其公局代表成员也只是象征性的派了几个人来凑数。外界对血域有不少流传，但大多都是道听途说，并没有实际参考价值。通过公局的寥寥几句记录只能知道内部由人类和血族共同生活，宗教气息浓厚。但黑夜长于白天这样明显的特征，只存在于两个地方，其中之一就是血域内部。

　　“下次还是尽量提早和我说一声。”白叶有些无奈地笑着道，但并没有打算责怪对方，“我的身份比较特殊，随便出入血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到……”玖低下头轻声喃喃，声音逐渐微弱，“其实他们不会来管这里的……”

　　“没事。”白叶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转身打算走出门外，“我既然都已经进来了，就当他们默许了。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嗯。”希望如此。

　　明明时间上还是下午但外面的天色已暗，星星也果然如玖所说能看到一些了。

　　“说起来，你有什么看星星的建议吗？”两个人边往外走边随口聊天。

　　“建议么？”玖思忖一会儿后认真说出两个字。

　　“抬头。”

　　抬头就好。

　　门前的空地周围看起来已经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过了，或许本来就没有人打理。杂色的野花野草肆意地生长，长到人几乎齐膝的位置，覆上大片的风景。

　　是充满自然气息的地方啊。白叶今天没穿制服，但也完全不顾泥土的地表直接随意地在门口的空地坐下，玖跟着也在她身旁盘腿坐住。

　　微凉的风带着雨的味道拂上来，四周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与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熟悉的夜谈。相似的场景明明不久前就发生过，但不知为何心境却完全不同。

　　比起上回喧闹后散场寂静的略显落寞，这里反倒给人长久的宁静。

　　两个人就安静地在原地坐着。也不知是否是在等待天上的星星完全浮现。

　　“有件事，我知道你不想提。”白叶在一片黑暗里很轻声地开口，没有转头看玖，“所以…不要有压力，还是那样，回不回答都可以。”

　　“……没关系。”玖同样也没有转头，在看着头顶的星空，似乎已经猜到对方要问什么。

　　“恕我冒犯。你的父母…还在世吗？”

　　“…………………”长时间的沉默。白叶几乎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还是犹豫地开口回应。“他们……我不知道。”

　　玖不自在地垂了下眼眸，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出淡淡的光。

　　“我八岁那年开始，他们就失踪了。后来也…再没收到过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很好的人。”玖这一次回答得很简短，但相当笃定。

　　“…是吧。”白叶喃喃回应。思绪一个不留神就跑远。明明眼前看着黑夜里闪烁的星光，脑中却浮现出儿时有个人对着另一人怒吼的模样。

　　“从一开始就孤身一人的你，怎么可能明白？”

　　“正因为曾经有牵绊，所以才会痛苦。”

　　本以为这些痕迹早就随着时间被磨平，没想到直至今日被无意提起时仍会隐隐作痛。

　　她低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还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啊，玖。

　　“怎么了？”

　　“没事。”白叶再次抬起头，这一次明明白白地看见星辰。它们就像这份回忆一样近在眼前，却抓不住也握不紧。

　　无法共情。或者说，因为她也从一开始即孤身一人，所以没有资格共情。

　　“………辛苦了。”

　　“什么？”玖有些疑惑地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人。

　　“愿意选择好好活着，辛苦了。”

　　他没有地位，没有人脉。看似强大的个性背后，有的只是独自一人赌上一切的勇气。没人能知道，在此之前他下定了怎样的决心，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能获得如今这样一个看似还算安稳的住处，走到这一步。

　　痛苦该如何被书写？局外人再具体的叙述和想象都是虚构而无力的，大概只有切身体会的人才能真正明白。

　　“……”玖反而沉默了。过了半晌才重新开口。

　　“你不也是吗？”

　　“…嗯？”

　　“虽然有点不礼貌，但学姐你多大了？”

　　“刚十九。怎么了？”

　　只相差了一两岁，却是完全不同的个体，甚至有着天翻地覆的巨大差距。玖垂下眼眸。

　　“…说我辛苦了。你明明过得比我更辛苦。”

　　“为什么这么说？”白叶温和地笑起来，“在别人眼里，我应该是人人羡艳的存在啊。”

　　早早地就考上了黑服，拥有古老的血脉和天才般的学习能力，在外名声也很好，绝对是年少有为的典范。所以，过去和现在，辛苦一点大概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这不一样……”玖皱起眉寻找措辞，“能力越大，未必责任越大。这样说明明是在道德绑架。”

　　“或许吧。”白叶站起身，把目光转回深蓝色的天空缓缓开口，“…有人曾和我说过，痛苦是不能被比较的，也是不值得追求的。”

　　“但好像我们常常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是。”

　　长时间的沉默。可以听见不远处草丛里昆虫的叫声。星星很亮。

　　很久很久以后，白叶轻声开口。声音混在浓稠的夜色里。

　　“当你望向夜空时，是看着星星，还是它们之间的空隙？”

　　“星星。”玖回答。

　　“对。”她微笑起来，“那么就是这样了。”

　　夜色湿凉。薄薄的云层不知何时移动到视线内，清冽的细雨落下来。白叶看了眼通讯表的时间向屋子走回去暂避。玖没有马上跟上来。她走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但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奇怪。

　　等一下。她的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要生出来。为什么她今天的思绪好像格外多，甚至…格外的感性？

　　……头在隐隐作痛。

　　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好像原本清晰的玻璃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意识也忽然开始……

　　察觉到不对后她以最快速度检索了一遍回忆。

　　……是那个女人吗？她干了什么？

　　“白叶学姐？白叶？你怎么了？白叶？”玖焦急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

　　她感到身体有些摇摇欲坠，于是伸手勉强乱抓住了身边的什么东西维持平衡。

　　“呃………”

　　胸口也好痛，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烫。

　　抑制不住的兴奋让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太想做些什么。想破碎眼前的一切，想发泄全部的情绪。

　　想杀人。

　　不行。这些情绪不是真实的。

　　清醒过来。

　　“白叶？”

　　有人在喊她。她一只手拽着支撑点，勉力地抬起头来。

　　水雾被擦亮了仅有的一小片，明晰地透出来。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

　　日思夜想，求而不得。

　　“……希尔？”

　　她忍不住微笑，伸手想抚上他的脸。有什么光一闪而过。

　　不，不。

　　不对。

　　希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理智涌上来，扑灭叫嚣着的欲望。她的手最终还是在半空堪堪停住，转而捂住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滚烫的脸。

　　……清醒过来。

　　她喘着气用自控力命令那只手狠狠掐住自己，用力到几乎要掐出血来。再用这份疼痛抵御想要逐步模糊的意识，如此循环往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升腾着的火焰才逐渐开始消退平息。

　　她耐心地等待胡乱冲撞的意识逐渐平复后才重新打量四周，紧接着就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的支点其实是玖的一只手臂。后者的衣服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痕迹。

　　雨已经有些大起来，打在四处的夜里。两个人很快都变得湿哒哒的。

　　“……抱歉。”她第一时间松开手，向后走到屋檐下靠上门框，几乎是脱力地长呼出一口气。

　　“我没事。”玖握住辫子甩了甩头发上的过多的水分。银白色的头发被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他担心地望着对方。

　　“你还好吗？”

　　“……已经没事了。”

　　衣服都快湿透了。白叶闭上眼，强迫自己过快的心率稳定下来，冷静思考。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与其在现在混乱的状态下作出决策，倒不如先放一放。况且这里属于血域，她不方便做出什么举动。

　　——如果说她是这样考虑的话，是不是也算合情合理呢？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手段，但还是可以看出对方有些心急了啊。她莫名产生了些隐隐的恼火。……也罢，先放过你这一次。

　　能听见雨水打到头顶的屋檐上再淅淅沥沥落下来的声音。屋前的植物，喝到了水大概会长得更好吧？

　　过了好一会儿，白叶才重新睁开眼恢复平常的模样。她忽然笑起来调侃站在另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的玖，“倒是你，就一直站在那儿淋雨让我拽着？是不是傻。”

　　“……啊？”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句居然是被骂傻。

　　“没事。谢谢你了。”白叶又笑了一下，看不出与平时有任何分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太晚了，先回学院吧。”

　　“…刚才那到底是……”貌似是见证了一切的玖欲言又止，语气相当担忧。他伸手想去扶住白叶，后者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玖。”白叶突然止住笑意，表情严肃起来，抬头看着他。“我问你。”

　　“嗯？”

　　两人近距离对视上。一片黑暗里，黑瞳中未被雨水化开的墨色比夜更为浓稠深厚。

　　“太过痛苦的时候，会想要报复社会吗？”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发泄。只是为了发泄。”

　　雨更大了，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噼里啪啦肆意砸下来的雨滴撞上物什后四溅开。屋檐下唯一一小块干燥的地方也因为两人的到来而变得潮湿了。

　　“……大概，不会吧。”

　　他大概…暂时还没有余力想这些事。

　　“…白叶，你真的还好吗？”

　　“嗯。没事了。”

　　极为简短的回答，好像不愿再多谈一句。白叶呼出一口气把右手举起，凌空画出法阵的图样，指尖划出的路线在夜里发着白色的荧光，映出空中划过一瞬的长长雨线，“别说出去。走吧。”

　　“……好。”

　　所以…没有后续了？竟然什么都没做，也不调查反而闭口不提选择直接离开……这简直不像她的作风。玖有些惊讶，脑中却忽然浮现出另一个有些大胆到可怕的念头。

　　这一切就仿佛……她猜到是谁了一样。

　　还有就是，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一个相当耳熟的名字。

　　“哦对了，提醒你一声，马上就要被负责人反选了。”白叶一边启动转移法阵一边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提起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规则应该这几天很快就会在通讯表上下发，到时候先自己看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明白。”玖再次点头。

　　法阵启动，话语声淹没在黑暗中刺眼的白光里。

　　“这一次，是由你们来选择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