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远》蔓浸月

53、黑色黎明Ⅲ【PART2】 坚信唯物主

　　薛飘把王乔带到远离门口的书架旁，王乔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伪装成好学生的模样，低声对薛飘说：“我就是好奇。”
　　“陈奶奶知道这件事啊。”薛飘说。
　　“她原来就知道吗？”王乔震惊道。
　　“不算知道，就是听我提起过，但是陈奶奶也是有点封建的，我说再多她都不相信我说的话，而且这种事情确实没有科学依据。”
　　王乔确定薛飘听到了他和陈婆婆的谈话，做贼心虚似地挠了挠头，气馁地说道：“我以为奶奶她读书多，或许知道些什么呢。”
　　“你不要再去麻烦她了，昨晚梦里你也看到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潮汐对我们的影响。”
　　“那你让我看到这个是想……做什么？”
　　薛飘沉默半晌，视线从王乔拿书的手指移到他的手臂，再到他的眼睛，像是盯紧猎物的豹子，她必须在分秒间分析出猎物的动向，然后才开口说：“我朋友不是生病，她被带去完成，你，你知道……”
　　“知道？”王乔耐心等她说完。
　　“HHRP实验吗？”薛飘倏然疑神问道。
　　“不知道。”
　　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王乔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目不转睛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薛飘，“那不会是前传里面提到的改造实验吧？”
　　“前传……你是说《重启》？”薛飘毫无血色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鼻翼轻微翕动，她像嗅到血腥味的头狼，瞳孔陡然缩紧，视线锁定在书架庞露出的一点黑影。
　　王乔对此毫无察觉，“嗯，是里面的实验吗？改造实验好像没有正规的名字。”
　　“不是，它是另一种。”薛飘顿了顿，黑色的瞳仁看向王乔，她有意压低声音，让稚嫩轻缓的声线在低空盘旋，浮起的尘埃在光线中隐隐闪烁，她的话语被染上一道灰金色的肃杀色彩，“Human History Reconstruction Project，简称HHRP。也是隐藏在社会暗处，正被秘密谋划的实验。”
　　“你是怎么知道的？”王乔硬邦邦地问，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因为我的朋友，她就是被那些人抓走的。你在三好学生榜上见过她，冷游糖，我想救她。但是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哥哥你帮我。”薛飘坚毅的目光令王乔肃然起敬。
　　王乔顿了顿，探究的目光扫过薛飘的脸颊，他挑起眉头，问：“怎么帮你？”
　　“首先要找到游糖待的医院，因为当时她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所以需要我们去找。找到她，如果能拍下证据那最好不过，如果没办法拍下证据，至少把她救出来。她已经离开了两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我甚至不能确定她现在到底还有没有……活着。”薛飘紧咬嘴唇，难以控制地轻轻抽了口气，为好友悲伤的情感展露在王乔面前。
　　王乔轻柔地触碰她的肩膀，“你先别激动，这件事你哥知道吗？他昨天也看到那些虫子了，那些虫子我总觉得不只是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可能真的和《重启》有关。”
　　“我哥他不知道，而且他不会相信的。我说的话在他听起来都是小孩子的无知发言。”
　　“昨晚他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
　　“那是我的梦，他只会以为自己做了噩梦，如果我告诉他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他肯定会觉得我疯了。”薛飘说，眼睛中的光暗下去。
　　“你试过？”
　　“……我不想试，他很凶。”薛飘道，咬住下嘴唇。
　　“……”王乔眯起眼睛没有说话，沉默延续了几秒钟，他忽然轻松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吧，看在你是妹妹的份上，我帮你。”
　　薛飘没有半分犹豫，抓起王乔的手腕：“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学校。”
　　“学校？”王乔若有所思地盯着薛飘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她不是不在学校吗？”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薛飘道。
　　“你想回学校找她留下的信息？”王乔问道。
　　薛飘的视线有一瞬紧绷，她点头认同王乔的猜想。
　　王乔呼出一口气，好整以暇地撩起刘海，提起眼镜腿往鼻梁高处架了架，他说：“我还是建议你先去找你哥，至少把这件事告诉他，或者找陈奶奶，我虽然快成年了，但还没有完全成年，到时候你发生意外，我很难负责。啊——我没有要谋害你的意思。”
　　薛飘：“……”考虑得真周到，她从心底就很佩服王乔的逻辑，哪怕他看起来胆子小的跟羊羔似的，但并不妨碍他依旧是个逻辑清晰，能在针尖麦芒大点的语句中刨出有用信息的聪明人。
　　“好吧，那我跟陈奶奶说一声。”薛飘快速地跑到陈婆婆身边，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奶奶，我回学校收拾糖糖的书包，她想去找她。”
　　“诶？有人陪着你吗？”陈婆婆顿时警惕，回头搜寻王乔的身影。
　　王乔从书架间走出来，抬起手臂，弱弱地说道：“您看我行吗？”
　　陈婆婆锋利如刀刃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番，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就你这干柴身材，要是真遇到什么，别提保护小妹了，你自己反倒先折了。”
　　实话听起来的确扎心。王乔手掌捂着破碎的心脏，在无话可说与我承认的双重处境下，他奉上绝对忠诚的担当意识，“如果遇到危险，我以我的人格，啊不！我以我的姓名担保，我会先保护薛飘，其次才是我自己。”
　　薛飘拉了拉陈婆婆的衣角：“奶奶，我想早点去的。”
　　陈婆婆大有凌云威严之势，摆手痛痛快快地吩咐道：“去吧，照顾不到位，回来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王乔在陈婆婆宛如慈禧太后安置江山的皇命中风风光光地带走薛飘。
　　“我觉得陈奶奶上辈子是个演员。”王乔道。
　　薛飘淡定地说：“她就是，花八千大洋找路边算命的测的。我哥说那是骗钱的，她不信。然后算命的告诉她，她上辈子其实是个绝处逢生的小演员，但是死在最风光的那年，然后她带着对命运的不公转世重生了，但这一世她已经无心再专顾演绎生涯，只能退而求其次，跟书籍做伴。”
　　“我上次接触到这么抓马的剧情还是在有声小说里。”王乔说，他扶稳车把，薛飘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王乔贴心地给她垫了一层外套。
　　“本来就是骗人的，是陈奶奶她自己不信。”薛飘嘀咕道，声音愈来愈小，直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海港临夏的空气非常清新，和风细柳的街道与路边的绿化带被清水喷淋，又被阳光蒸干水分后浮泛着一股潮湿混合着土腥气的气味，若隐若现的花香起到提神的效果，王乔如沐春风般恣意地蹬着自行车，喉咙内哼起音调起伏的歌声。
　　薛飘置若罔闻，她双手抓着车把靠里侧的部分，垂眸思索办法的可行性。
　　待王乔进入学校，她找到故意残留的证据，并非是完整的能说明冷游糖所在医院的直白线索，而是利用王乔的思维使他自行推理出的结果，这样既可以避免遭受有意引导的怀疑，又可以让王乔神不知鬼不觉地跳进她挖的陷阱里。
　　努力蹬车，似乎这样就可以平坦地走上人生巅峰的王乔此时此刻非常不爽，他没有表现在外表上，而是以一种很难被察觉的形式不爽在心底，程度上是深如地窖般的深，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略过薛飘，面前的小姑娘正用力抓着车把维持平衡，她那双稚嫩的、毫无杀伤力的手袒露在王乔面前，包括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无论从哪方面推究，他都很难相信这个姑娘的心智已经远超于他。
　　目测20多岁，且具备老谋深算的心机。
　　从昨晚那场不正常的梦，再到今早的邀请，他合理地怀疑薛飘并不是不想找阿剑哥说明情况，而是拿一个不存在的借口推脱，她有其他打算，且“打算”里必须有他出面，王乔几乎不花费半秒钟时间便想到杀人偿命的可能，这种烂大街的俗套剧情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是比背诵《阿房宫赋》还要信手拈来的程度。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点破薛飘的掩饰，是因为他想知道黑洞潮汐的全部来由，从接触到《重启》，他身边怪事不断，但做为一名合格的唯物主义者，就因为两件匪夷所思的事便轻易放弃自己的信仰，那放弃得岂不是太过草率了？这对他这种面对一道磁场混合电场的物理大题势必死磕到底的学生而言是极其怠慢学科精神的显著体现！所谓“学科精神”，首先学生要做到有充足的耐心和耐力，以及果敢大胆的知觉与灵敏度，面对任何一道题目都要敢于厮杀拼搏，王乔真正将它视为自己的人生哲理。
　　因此，想让他轻易放弃搜寻真相是不可能的。
　　路过中岛路和和平大道的交叉口时，薛飘被一家摆摊卖冰棍的夫妇吸引了视线，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王乔发现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远处的摊位上，在红色疏水遮阳布下站着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男人的鬓角有零碎的白发，女人的样貌倒还端正，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
　　交叉路口斜对面还有一家中学，正是课间休息的时间，成群结队排列在栏杆后的学生各个都扒着头伸长脖子盯着马路上的车流和人群，用向往自由的眼神观察所有人。
　　“在看什么？”王乔忽然开口问道。
　　薛飘愣了一下，摇头收回目光：“没看什么，我在想……如果糖糖是失踪了，那该怎么办。”
　　“她今年几岁？”
　　“啊……啊？”薛飘不解地疑惑。
　　王乔笑吟吟地露出两颗尖牙，唇角扬起来，看上去心情是真的很不错，“我问她的年龄啊，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跟你一样大吧？读几年纪……哎呦，我记性不太好，上次见你都没关注你的班级。薛同学，请你不要怪罪哥哥哦。”
　　薛飘：“……”她听完王乔满含深意的温情提问，顿了顿，露出标准的微笑，笑容中有强颜欢笑，也有被逼无奈但必须继续扮演她当前角色与身份的心酸，她答道：“是四年级哦，我和糖糖都是十岁。”
　　“十岁读四年级啊？”王乔发出惊异的声音，他盯着薛飘的后脑勺，穿过路口，她终于不再盯着卖冰棍的夫妻，目光回归到主路，王乔回忆道：“我记得陈奶奶以前说过，你住在中岛路，但是阿剑哥他不是住在百货大楼对面的旧公寓楼里吗？他还是你邻居，怎么，你们没有住在一起吗？”
　　“你去找过阿剑哥？”薛飘不答反问。
　　王乔：“没有找过，我爸刚好经常在那里接单，路过百货大楼的次数也多。我刚好坐他的车去书店，然后无意间看见了那辆摩托车，昨天晚上在梦里见过，颜色也显眼，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薛飘眉头紧缩，咽喉仿佛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掌扼制住呼吸，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从王乔真假参半的话语中找出她能安全落脚的切入点，“阿剑哥习惯把摩托车拴在后面那条巷子里，他觉得那样方便，我爸出事之后，很多人上门找过他，都是以前来家里拷贝影片的合作人，阿剑哥觉得总是有陌生人上门太危险，就在中岛路租了一间屋子给我住，但我偶尔还是会回旧公寓住，因为这里的东西更全，不像那间租来的房间，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是陈奶奶从家里翻出来的行军床。”
　　王乔从喉管内不负众望地挤出一声惋惜，“太艰难了，如果我是你哥哥的话，你就不用受这苦了，而且我妈炖排骨特别好吃，今晚要不要去我家蹭饭？”
　　薛飘刚想回答“谢谢”的嘴倏然抿紧，她用余光斜觑王乔的手臂，完全想不到他是如何将话题从找人滑到吃饭上去的。
　　“吃饭就算了，还是找人要紧，你说呢？”
　　“对对，我也觉得找人要紧。”王乔变脸速度极快，他蹬车的速度反而慢下来。
　　薛飘紧紧盯着他，“能快点吗？”
　　“注意交通安全是我应负的责任。”王乔一板一眼地说道。
　　薛飘：“……”
　　她的确不该在王乔面前强调这件事没有跟萧剑商讨的余地，明显他已经起疑，但萧剑不会乖乖配合她的计划，她对此深有体会，为什么偏偏她要来花园小学扮演低年级学生，观察那几个有利用价值的小学生，这里面萧剑功不可没。
　　“薛同学，我们聊聊？”王乔忽然说。
　　薛飘抖了抖肩膀，视线定格在王乔的手臂上没动，沉寂片刻后，她嗓音细细尖尖地问：“聊什么？我们之间能聊什么？”
　　王乔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反而不觉得吃惊，气定神闲地说道：“你听我说就好，不用发表见解，或者回答我的问题。”
　　薛飘没吭声，兴许是觉得这里面有坑。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遮阳棚下面，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之后自己拿过笔做登记，这种做法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算是你相当成熟且自然熟的表现，但你漏掉一个细节，一个在年长几岁的陌生人面前可以自然交流不露胆怯的人是不可能只有一个朋友的，或者这也可以解释为，你太过成熟，认为周围跟你同龄的人不配成为你的朋友，无趣，低智商，没有思维逻辑都是致命的点，如果这些都还可以解释过去，那后来你在梦境中对我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就很难再用你的性格解释了。你究竟是披着小孩子的皮，还是经历过什么，现今不得不以这样的模样和身份接近我，我都不清楚，所有想法观点都是推测。”王乔像倒豆子般说完。
　　面前的薛飘沉默了半晌，嗓音还算沉稳，“那依照你的看法，我现在多少岁？”
　　“23，24那样，至少比我年长才对。”王乔说，“而且你的言行举止经常会出现一些模仿他人行为留下的痕迹，不是你刻意保留的，是你通过观察和思考，认真模仿一个十岁孩子时做出的反应，你会给自己一个转变身份跟思想的过程，所以行为反应上看起来不那么通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薛飘哑口无言地愣在前排，她紧抓车把的掌心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咕咚咽了口唾沫，她强行压制着内心的焦躁，自行车行驶的速度越来越慢，如果不是路线还处在正确的方向，她已经想到王乔带她去警察局做笔录的情景了。
　　“所以，你在梦里的反应都是装出来的？只是让我们觉得你是个胆小的人，但实际上心眼数量快赶超马蜂窝了。”薛飘说。
　　“还好，我也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随便演两下骗骗你们够用。”王乔笑着说。
　　“……”薛飘没回话。
　　自行车稳稳拐过一道弯，从山坡滚落的石子被风吹起来，绿化带半人高的冬青微微摇晃，伴随着植物的清香和尘土干燥的气味，远处的坡路上响起长长的鸣笛，是大型货车，车身印着某家水果店的logo，这条路原本就是为进货运货建的，有货车出现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王乔说：“从陈奶奶请我去帮忙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那么多大学里的志愿者，按理说，无论是从体型还是需求量上来说，都不需要我出现，但她提出要我帮忙的事情，再之后就是遇到你，所有事情看似合理，但其实里面还有一根线紧紧连着，你跟陈奶奶不只是书店老板和爱读书的常见顾客的关系吧？我猜猜，说不准陈奶奶的情况跟你一样，都是表面戴着象征年龄的面具，实际内心还是原来的认识水平，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薛飘打了个寒噤，“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陈奶奶没有跟我一样吧，她演得多好，天生有演员天赋。”
　　“按她的年龄往前推算，陈奶奶的认识水平不可能高到能自然接受像黑洞潮汐这类设定的程度，要么她真的博览史书，对什么领域的知识都感兴趣，要么她压根就不是那个年代的人。至于我是怎么确定的……在我今早跑去见她，虽然当时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但我故意口误说成八点，这已经不符合她的作息规律了，褪黑素会因为年纪的原因慢慢减少，所有老人都是睡得晚起得早，但当她听到八点的时间点的时候，没有疑问，也没有反驳，而是接着我的话往下说，这点足够证明她对早起时间不敏感，甚至潜意识中接受默认八点是成年人正常的早起时间点。”
　　薛飘顿了顿，“有点强词夺理的感觉，我觉得解释不通。”
　　“没关系，结论是对的就行，也可能是我的第六感准确。”王乔道。
　　薛飘看着面前的路口，在心里慢慢地想。
　　她问：“那阿剑哥呢？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跟你们一样，首先他跟我见面时没有任何异常，但到了楼下让我骑自行车去学校，他把他的手机丢给我扫码付钱，这不该是现在出门带手机已经是惯性的人会做出的反应吧？他甚至连问都没问，就默认我身上没有手机。”
　　薛飘脸色和善地微笑，“你还是太聪明了。”
　　而在他们没有注意的角落，一辆横冲直撞冲出公路的轿车霎时笔直地飞入两人的视线，从天而降般落在他们面前，跟拦路虎似的，王乔还没反应过来，薛飘陡然从杠上滑下去，小碎步跑到轿车面前，尘飞雾扬间，王乔紧紧盯着她的身影，尘埃逐渐飘落，轿车内的状况也转而清晰，薛飘慢慢回头，嘴角微微绷紧，“死了。”
　　“……！”王乔立刻警惕地拉开她和轿车的距离，抬头朝轿车冲出坡路的方向看去，护栏被撞得稀碎，轿车里的司机也撞得头破血流，弹出的气囊似乎没有起到保护作用，司机半颗脑袋卡在降落到半个车窗的缝隙中，双眼死不瞑目似地盯着两人。
　　王乔将薛飘拉到身后，从口袋拿出手机：“你别看了，我报警，找你朋友的事待会儿再说。”
　　薛飘点了点头，默默退到自行车旁，王乔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有一瞬间，薛飘好像蜷缩成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苦苦挣扎。
　　警察赶到现场时，两名警员立刻拉起警戒线，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嘈杂的汇报，有名警员把王乔叫到旁边问话，简单说明基本情况，警方要求王乔和薛飘到警局做个笔录，王乔点头道：“一定积极配合。”
　　警车带着两人来到警察局，是花园区地方派出所出警，他们连蹬车的几里地都省了。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的大门，王乔悄然瞥了眼薛飘，后者惊魂未定地低着头，也不说话。
　　王乔牵起她的手：“你怎么了？因为我，还是因为刚刚那辆车？”
　　“……你看到了吧？人死了，他没有系安全带，气囊正常弹出，但没有起到保护作用，反而把他的头挤到窗边。”薛飘神色凝重。
　　王乔感受到来自掌心的颤抖，他蹲下身，双目温柔地注视着薛飘，伸手撩开她的刘海，问道：“是有人威胁你吗？”
　　“威胁……”薛飘眼底还浮荡着惊恐，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王乔，“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我以为至少能瞒到今晚。”
　　王乔：“原本没猜到的，看到路口摆摊的那对夫妻我才想明白，有人在监视你吧？阿剑哥是那些人安排到你身边的？”
　　“他不是，他确实是因为我爸贩毒才照顾我的。”
　　王乔声调低平稳重，手掌轻柔地抚摸她的肩膀，“那你爸是真的贩毒，还是跟你说的一样，没有实质证据能证明那包毒品不是你爸放在员工休息室的，所以才按贩毒判刑？”
　　“嗯……就是我说的那样。”薛飘低声道。
　　王乔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那你是怎么知道你朋友是被那些人抓走的？完成那个HHRP实验，”他闭眼思索片刻，继续说：“英文翻译过来是……人类历史重构计划，首字母缩写。”
　　“嗯，就是这个意思。”薛飘点点头。
　　王乔怔愣几秒钟，接着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薛飘看着他，沉默，目光有想要掩盖的东西，她说：“游糖给我留了字条。”
　　“但你对外一直声称她生病了，在住院。”王乔说，“你想掩盖HHRP实验的真相，但对我说出来了，所以……我可以认为你暂时信任我了吗？”
　　“……可以。”
　　“哈哈，那感谢薛同学的信任。”王乔摸了摸颌骨，抬头看着碧翠的晴天，派出所门口花坛内的绿植颜色碧绿，两名身着深蓝制服的警员从外走进来，他低头看了眼薛飘，问道：“你要说吗？”
　　看到薛飘纠结的神情，王乔已经猜透一切，他笑着说：“不着急，我觉得你肯定也有你的难处。精神上，你毕竟是我的姐姐，我相信你有能力照顾好你的事情，至于想法跟实践，那也是你的事情，我无权插手干涉，难免有时候我有点闲，说了不好听的话，你也别跟我计较，我就是这性格，挺糟糕的，哈哈。”
　　薛飘眼底有汹涌难平的情绪，她呼吸间的吐息终究还是平静下来，目光注视着两人的脚尖，她喃喃道：“……谢谢。”
　　“啊，不客气。”王乔看上去阳光极了，他带笑的眉眼注视着薛飘的眼睛，“你也是HHRP计划的主谋吧？”
　　过了好几秒，薛飘才收敛毫无掩饰的惊愕，气如游丝般问道：“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没有想你透露什么跟我身份有关的信息吧？”
　　王乔：“不需要透露啊，你已经把你的目的和计划全都告诉我了。从你告诉我你的朋友冷游糖是被那些人抓走开始，再到后面你建议我们先去学校找她可能留下的证据，精准无误地说出她在医院，然后是你主动透露出她留给你字条的事情。从HHRP到你的步步引导，你的最终目的是把我带去那家医院吧？结果把我拽进你的梦里让我看到那些虫子和光怪陆离的事情，其实我对随意穿越时空的体验完全无感，很新奇，但哪怕有那也无所谓，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你都不肯告诉我你的计划和你的想法，你在担心什么？我不配合？还是担心你背后的人对你施加压力，为什么不试着告诉我呢？没准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实验品，就像《重启》前传里面，Ezra和Nali的关系。”
　　薛飘沉默了很久，说：“这种事情没有人会主动说吧？”
　　“你不试怎么知道？”王乔眯起眼睛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笑容中有轻松和娱乐，唯独没有防备。
　　“性命攸关，我可能会害死你。”薛飘沉着目光，脸颊漠然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的确是HHRP计划的一部分，组织看中了你的能力，主要是大脑和思考两部分，选中的过程也很简单，他们在分世界中查看了你的成绩和过往，确认即便你意外消失也不会惹出额外的麻烦，所以……以后发生的事情也都是根据你的情况设立的剧情，我们的相遇不是碰巧，是经过刻意设计的。”
　　王乔释然地笑出声：“那你呢，你看过我的过往吗？”
　　“……看过，我说没看过，你会相信吗？”
　　“怎么不信，我一直都相信你啊，是我以前演得不够好吗？你怎么开始怀疑我的衷心了？”王乔轻描淡写地说，“那怎么办好啊？”
　　薛飘抬眼望去，一字一顿语句咬词清晰流畅，“王乔，这并不好笑，也不是游戏。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也不想跟你开玩笑。你清楚我说的话吧？HHRP，前身就是改造实验，我可以正面回答你之前提问过的问题，黑洞潮汐真实存在，X01星球也是，人类大迁徙活动更是，我们身处地球，但它不是你认知中的地球。是经受控制的，你看到的，听到的，都经过我们的筛选和计算，你的想法和行为也可以被预测，虽然没有基本的财富和幸福，但是你有一次活过的记录。这些记录被压缩在存储器中，只要想让你复活，也就只需要重演这些记录。像看电影，我可以置身事外，坐在荧幕前浏览完你的一生，也可以随时闯入打断你的生活，我们完全被操控，命运是虚假的，没有人能在这个时代幸免。”
　　“所以，你知道我会答应，但还是选择进行今天的对话，是吗？”王乔问。
　　薛飘愣住了，良久，她默声点了点头。
　　理论如此，但……但她没有事先了解过全部面貌，她只在背景板中看过王乔的生平，综合他的性格等各方面因素考虑，王乔是目前最适合的人选，填补实验空缺，在段管理员急要进度的实验中发挥他的最大作用，她的存在和与王乔的见面都仅此而已。她没有预料到今天的对话，甚至在身份暴露前一刻她都不相信王乔会忽然争开所有引导控制，询问她“你知道我会答应，但还是选择进行今天的对话”，单凭这点，他能够在实验中发挥的作用就不止是临时填补空缺了，他有独立突进的思想，有适合存在于高维度世界的个体意识。
　　薛飘承认她有过心软的感受，但实验要继续，何况她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待在实验室被不断地取用价值的经历。萧剑也曾告诉她，她的出身背景是随机生成的，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只是依靠时代背景，她需要一个合理存在的身份，然后努力为给予她生命的组织工作，工作就是她毕生要完成的事情，其余的感情与额外的自我思考都是绊脚石。但这个想法在两天前被打破了，她见到王乔，对方伸手向她问好，再次见面时的相顾无言和丑态，也许是因为出身相似，经历接近，她被王乔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甚至能自然地谈论“请吃饭”的顽强自洽所吸引。
　　薛飘低头，掌心覆在起伏的胸腔上，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生命的力量了。这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她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眼神跟王乔告别，走向实验等同于走向自我生命的终点，她是那把杀死王乔的剑，也只有可能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剑，除了王乔，她还背负了更多人的性命，那些即将被纳入参考的试验品都将被她索取最后的活的希望。
　　“继续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如早点结束这场闹剧，我跟你去医院。”王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