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远》蔓浸月

52、黑色黎明Ⅲ【PART1】 只剩脑袋和

　　薛飘走到前台，抬起遮挡扶手走进去，身穿工作服的女服务员朝她露出微笑，问道：“小妹是来找老板的吗？”
　　“他在哪？”薛飘直截了当地问。
　　“更衣室吧？刚噶见他出去抽烟了，二号厅有个客人把可乐洒在座椅上，打扫的没看见，老板刚赔完钱，我估计他心里觉得憋屈，要不我帮你叫他？”
　　薛飘接过女服务员递来的橙汁，她不爱喝可乐，咬着吸管喝掉少半杯，才朝王乔扬了扬下巴，介绍：“那个哥哥今天陪我来玩，我告诉他一声，免得被陈奶奶误以为我丢了。我自己去找吧，姐姐你接着忙你的。”
　　女服务员笑着点点头，送走她，面带微笑服务面前排队点餐的客人。
　　左子熙和木敬南排在队伍当中，薛飘从前台出来时，顺手接了一杯可乐递给王乔，“免费的，我请你。”
　　王乔眨眨眼，看着身后自有自家店铺撑腰的薛飘，顿时在年龄魅力上削减了大半，抹掉额头的汗水，“谢谢，我待会儿……还是付个钱吧。”
　　“用不着，一杯可乐又不值几个钱，你拿着喝就是了。而且，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梦，你在梦里还担心被找事啊？”
　　“嘶……有道理，但是，不给钱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薛飘咳了声，语重心长地拍拍王乔的肩膀，“你的道德心放在以前估计也是数一数二能感受全国的程度，但是现在放在这里没有用，你懂吗？”
　　王乔噎了一下：“薛飘妹妹，我还是想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早熟了？”
　　“那不是好事吗？”
　　“是吗？”
　　“不是吗？”
　　“……行吧，你说是就是。”
　　王乔举着浑似火球的橙汁穿过人群，两人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一个肩宽、身着无袖背心、背影高大的男人站在吸烟区吞云吐雾。
　　“阿剑哥。”薛飘称呼道。
　　名为“阿剑哥”的男人转头，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接着熟稔地掐灭烟头，方才是个人就欠他两百万的神情也转变为我天生好脾气的模样，不等王乔靠近他，阿剑哥先推开王乔抱起薛飘，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小妹今天怎么来这里了？监工啊？”
　　“我来玩，顺便问你点事情。”
　　阿剑哥殷勤地点头，走到窗边将通风口上方的窗户抬得更高，有两个男人叼着烟走进来，阿剑哥急忙抱着薛飘出去了。
　　薛飘向后看着待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王乔，“喂，你跟过来。”
　　“哦……行吧。”
　　王乔并不想面对这个绝对对薛飘有情感滤镜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来到阿剑哥身旁，后者随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薄荷糖，他把薛飘放在休闲区的座椅上，剥糖给她吃，接着嘀咕，“你那个好朋友还在医院啊？”
　　“嗯，她还是不舒服。”薛飘说，含着糖，嗓音含糊，但能听清大概。
　　王乔走到薛飘身后，挺直的后背和绷紧的下颌让他颇像雇佣的秸秆保镖。
　　这时，阿剑哥抬眉看了眼王乔，眼神中暗藏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似的，“这个也是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的朋友？”
　　“算书友，我们都在陈奶奶那里借书看，而且他最近也在看《重启》，所以就认识了。”
　　阿剑哥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对着王乔“喂”了声，毫不客气地说：“大朋友，你哪里人？在哪儿上学？”
　　上来就问族谱吗？王乔心里叫苦连天，他倒是把阿剑哥原原本本的相貌在心中描了一遍，这男人左眼从眼睫中段连接眉尾再隐身于发鬓有一道既克制又张扬的疤，匪气跟威虎怒吼似的，毫不遮掩自己身上那股无端的压迫感。
　　“我就住在批发街后面，在市高中上学，高三三班的学生。今天是周末，所以……”
　　王乔话还没有说完，阿剑哥先插嘴道：“可以了，别解释了，说多我头疼。”
　　“……哦。”王乔瘪着嘴应道。
　　阿剑哥捏着薛飘的脸蛋，嫩白的脸颊在他手指没轻没重的揉捏下浮起一层淡淡的粉，阿剑哥笑起来，“晚上想吃什么？”
　　“说正事，晚饭到时候再说。”
　　阿剑哥微微一笑：“行，什么正事？”
　　王乔难以置信地眨眼，并不是因为阿剑哥三百六十度翻转的态度，而是佩服薛飘梦境的真实度和自由度，这完全就像是一款依靠机主的一言一行做出真实反馈的模拟人生的体验游戏啊！
　　薛飘转头看着王乔，“你说。”
　　“啊？我，我吗？”王乔心里一咯噔。
　　“嗯，原本就是你想问的啊。”
　　“……我还没准备好。”王乔局促地搓了搓手掌，掌心都出汗了，他看向阿剑哥凶神恶煞的脸，豁出去似的，“我们是想问，你知道黑洞潮汐吗？就是一种会把你的思想和行为统一的东西。”
　　阿剑哥沉稳的目光顿了顿：“你跟他待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些有的没的？”他看着薛飘，真诚发问：“确定不是中二？”
　　王乔：“……”
　　薛飘说：“我倒希望他是个中二。”
　　王乔：“…………”
　　“友善”的邻家哥哥与早熟的理智妹妹的对话将王乔仅存的智商优势击碎成危如累卵的断壁残垣，王乔只觉得再参与他们的话题，他瞬间就可以从身心俱疲的高中生转变为洒脱不羁、无拘无束的精神病患者。他心想，我不是放下了面子和正常人类的身份，只是找到自我了。
　　阿剑哥哈哈大笑，直拍大腿，不多时，他抹掉眼泪，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黑洞我知道，潮汐我也知道。两个放一起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要不再去书店翻翻资料？要么回家上网查，现在很多天文地理的东西都能在网上查，你就是问，也得找个知道的人问啊，像我这样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跑出来干活的人，我能知道什么啊？”
　　说罢，阿剑哥像抛开虚假的面纱的人一般轻松地耸了耸肩，他站起身，摸着薛飘的脑袋，“还有其他事吗？”
　　薛飘和王乔对视一眼，开口道：“阿剑哥，你有时间跟我们去一趟学校吗？”
　　“现在不是周末吗？”阿剑哥问，“怎么进去？”
　　薛飘：“翻墙。”
　　阿剑看向王乔，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视线从他的手移到薛飘的身体，他的额头骤然暴起两根青筋，“你还对她动手了？”
　　王乔急忙摆手解释：“没有，我没有啊，出来的时候我们还是走出来的，至于进去需不需要翻墙，那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别吓他。”
　　“我没，是他自己胆子小。”
　　“别找借口，你到底有没有时间？”
　　阿剑起身抓了抓脑袋，冲前台喊：“你跟换班的盯好场次，我回家一趟。”
　　服务员比了个手势，阿剑拿起背包，朝薛飘抬起下巴：“走。”
　　王乔被薛飘抓着手腕走进电梯，这次的电梯不似方才那样拥挤，甚至有些空旷，只有他们三个人。
　　王乔始终低着头，有股做贼心虚的感受，他原本鼓起的勇气在看到阿剑后霎时偃旗息鼓，他瘪着嘴低下头，不再言语。
　　“骑摩托车去吧？方便一点。”阿剑说。
　　“我都行。”薛飘看向王乔，指给阿剑，“那他呢？”
　　“喂！”
　　“哎！我在。”王乔立刻点头应道。
　　“你自己扫个车子跟在我后面。”阿剑把手机丢给他，自己到百货大楼后面的街道里取车。
　　薛飘瞥了眼手机，从王乔手中拿过来，“我来吧，他上锁了。”
　　“哦，好。”王乔等她解锁，扫了一辆路边停放的自行车，上车后，他问薛飘，“你怎么去？”
　　“……我跑着去，纯人力。”
　　“真的啊？”
　　“……”薛飘半微笑半无奈地说，“真的啊，区区七公里，跑两步就能到。”
　　反应过来的王乔眨了下眼，“你跟我开玩笑呐？”
　　“你才知道吗？”薛飘冷着脸道，随后被阿剑从后抱上车，阿剑给她戴上粉色的头盔，在头顶拍了拍，毫无征兆地对王乔喊道：“走了，你跟紧点，别丢了！”
　　“诶……诶？”
　　转眼间，阿剑那辆黑红色炫酷的摩托变混入车流中，除了能听到随风远去的嗡嗡声，其余一概捕捉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阿剑已经带着薛飘骑出五百米开外了。
　　王乔终于在能够躲避薛飘的视线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用力过猛，且精准，他的右半边脸颊顷刻间便涨红，王乔抽气地“嘶”了声，揉着如被麦芒刺过的脸颊。
　　亲眼目睹全过程的路人：“……”
　　王乔单手扶稳车把，挤进人海。

　　坐在前座的薛飘打开护目镜，声音从头盔内透出来，冰冷且克制，“你刚刚不应该问那句话。”
　　“他脑子没那么好。”阿剑说。
　　“不一定，我看过他的学科成绩，虽然在市高不算最拔尖的那个，但也没有那么差。”薛飘说。
　　阿剑默然良久，问道：“你对他有意思？”
　　“这话该我问你吧？”薛飘淡淡道，“我只关心HHRP的实验进度，段姐那里需要你去解释一下，我的进度推不动，能推动也是慢得看不见效果。”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她找姓台的商量合作，结果姓台的跑到山上自己建了个实验基地，生意没做成，谈判没结果，她最近气着呢。少去招惹。”阿剑咳了一声，压下薛飘的护目镜，“那两个孩子还算配合，这个实在不行你直接用强，我看他也没有那么聪明，顶多就是不配合，多打两针镇定的事，谁还没有个适应过程啊。”
　　薛飘抬起手肘用力撞了一下阿剑的胸口，“我不跟段姐解释，要用强你自己去说。”
　　“我不敢，更年期的女人最可怕了。”
　　“神经……”
　　“你们刚刚在电梯里遇到那两个高中生，你摸过底吗？”
　　“没有，”薛飘谨慎地朝后看了眼。
　　阿剑推着她的肩膀，迫使她转头看向前方，“放心，他追不上来，就我们这速度，他要是能赶上来，我跟他姓。”
　　“老萧，你做人说话都挺有底气的啊？”
　　“原本是没底气的，毕竟我不跟老陈家那两个儿子似的，天天围在警察屁股后面转，估计哪天不小心被段姐怀疑了初心，人头就该落地了。”萧剑咋舌，似乎替两位姓陈的同僚感到惋惜，但目光中全然是猜忌和嘲讽。
　　“小璨是自愿的，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干我们这行。”薛飘说。
　　萧剑口头乐呵了一声，伸手捏了捏薛飘的肩膀，“你不会对他们兄弟俩有意思吧？”
　　“你骂谁呢？”
　　“哈哈哈哈——回头我告诉那条青蛇，你骂她眼光差。”
　　薛飘面沉如水，“你们男的就只会告状了吗？啧，问问段姐什么时候能给我换个身份，天天窝在一群智障里面当傻子，还要跟傻子合伙做项目，我们到底是以多低的标准在外招人啊？”
　　“这句话也告诉段姐。”
　　“……萧剑你别真是贱的，两句话说不过就犯贱，你小心我抽你。”
　　萧剑沉思几秒，突然说：“我还没被女人扇过脸，不知道什么滋味，改天你变回来的时候扇我一巴掌让我体会体会？”
　　薛飘：“……”透过紧攥的拳头，萧剑看得出她在强行忍让，溜到嘴边的难听话也没有说出口，憋在心头，这反应倒是和面对她那贩毒的老爸时完全不同。
　　萧剑伸手拨开她的拳头，故意放软声线，“小心骨头，人本来就脆。”
　　“老萧。”
　　“哎！”
　　“别逼我动手，段姐说过有矛盾自己处理，我就是真捅你一刀也是你活该。”
　　“好～那我受着。”

　　试图穿过斑马线的王乔被左右夹击在人群中央，当前时间是正午，刚好遇到附近的初中放学，被强行扰乱的交规把好好遵守规则的王乔卡在道路中央，他用脚蹬着自行车向前，经过路边摊，来到人行道，从路边停靠的汽车与台阶的间隙穿过，他十分谨慎地偏向台阶一侧，就算是在梦境当中，他也担心自己不经意剐蹭了哪位车主的爱车。
　　从中岛路挤出，王乔看到远处溪鹤峰耸立的山峰，郁郁葱葱伴随婉转的鸟鸣，天穹蓝得似水，他奋力地蹬着自行车，到花园区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小时了，薛飘和萧剑站在学校的侧门旁。
　　“真慢啊！”萧剑说，抬手给自己扇风。
　　“我骑的是自行车，条件有限。”王乔说到这里不敢再继续了，萧剑那张威严凌凌的脸浮现去怒火中烧的趋势，他怕自己再说半句话，立刻起到“雪中送炭”的效果。
　　“翻墙进去。”薛飘指了指保安亭，“周末他们一般不会关注教学楼，只有校园里有突发情况才会看一眼。”
　　“但是……这不是你的……”王乔看了眼萧剑，他不知该怎么跟薛飘传达他认为就算被保安看到也无所谓的想法，因为这是待在她的梦里，所以即便违法规则，在现实世界也不会受到惩罚。但他的确很在意梦境当中的汽车，和可能存在地赔款，他不敢赌。
　　薛飘很快便领会到他的意思，说道：“我不想有额外的麻烦耽误时间。”
　　萧剑的手自然地搭在薛飘肩膀上，“我家小妹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想有麻烦，你也不要自找麻烦。”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话说你们回学校是想让我看什么啊？”
　　薛飘：“先别着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萧剑噗嗤一笑：“搞的还挺神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演技在王乔眼里确实如假包换般的真！他盯着萧剑不敢多说话，默默跟在薛飘身后，三人从侧门的矮墙翻越，校门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梨树，梨树的枝桠压得极低，盖住了半个校门的高度，薛飘绕到梨树旁的停车棚下，扒着栏杆悄声打量保安亭，里面的大叔抱着保温杯看电视，压根没有注意到侧门的动静。
　　“顺着侧面的楼梯上二楼。”薛飘说。
　　她抛给王乔一个眼神，王乔立刻领会，点头道：“放心，侧面的楼梯我很熟。”
　　萧剑抬眉看了眼低头思索的薛飘。
　　“走不走？你挡路了。”薛飘踢了脚萧剑。
　　萧剑眯起眼睛笑着说：“走。”
　　王乔先从大楼侧面的楼梯溜进去，萧剑和薛飘紧随其后，进入教学楼，萧剑的速度慢下来，薛飘浓眉沉着脸色看他，比口型问道：“墨迹什么？”
　　“你别忘记他是目标。”萧剑用拇指在咽喉前比了个抹脖的手势。
　　薛飘：“没忘，你再不闭上你那张狗嘴，我在段姐面前撕烂你的脸。”
　　“那我真害怕啊！”萧剑双手插兜，神态悠哉地笑道。
　　王乔扒着栏杆向下看，压低声音：“薛同学，你们上来吧，二楼没人。”
　　“……按计划行事，别捣乱。”薛飘最后再警告萧剑一次，说罢，她恢复默然的神情，走到二楼的平台，萧剑在后面慢慢悠悠地上楼，薛飘推着王乔的后背：“别管他，我们先去。”
　　两人先一步进入宿舍，场景和王乔离开教学楼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盖着被子，面部表情统一没有喜色，脸颊泛灰，不仅如此，他们的睡觉姿势还都是双手平放在被子上，用两条手臂压出平行的压痕。
　　“哇——场面真壮观啊！”萧剑说道，凝缩在他瞳仁上的薛飘倏然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她竭力想要控制的手臂开始颤抖，攥紧拳头，泛白的骨节响起微弱的声音。
　　王乔奇怪地看着薛飘，“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我是觉得，他很奇怪。”薛飘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任何异常，看着的确是觉得萧剑在此刻的场景下那副明摆着的吊儿郎当的模样属实不妥才感到气愤的。
　　但实际原因是，他们的原计划并非如此，薛飘不明白萧剑是有意打乱计划，还是故意惹她生气，无论哪种原因，她现在都必须假装不知情，维持她在王乔面前的设定，如果引起怀疑，那她只能用强了。
　　“啊，还好吧？”王乔说，虽然话音听着战战兢兢的，但他已经很克制自己对萧剑的畏惧了。
　　“说说你的想法，阿剑哥。”薛飘着重在后三个字上摆出咬牙切齿的态度。
　　萧剑走近床位，随手扯开一个学生的被子，霎那间，王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待他看清楚那群密密麻麻移动的灰白色“影子”，他恨不得能跳起来，眼前排山倒海般滚滚而来的灰色虫子爬向地面，瞬间从房间内蔓延到走廊外。
　　王乔颤抖的牙齿发出“嚓嚓”的声音，他看着床位上仅剩的头和两条手臂，目光转向其他学生，灰青色的脸，完全相同的平整的被子，他问：“其他学生也是这样吗？”
　　萧剑抬脚勾起旁边床位的学生的被子，“还需要我再掀开一个吗？”
　　“不不不不不……不需要，我已经看清楚了，不用再看一遍。”王乔语无伦次道。
　　萧剑对薛飘微笑道：“我没什么看法，这件事情看起来让人很没有头绪啊。”他故作沉吟道：“如果我能看到，那其他人应该也能看到，或者……你们叫我来是为了验证什么？”
　　“！”薛飘慢慢攥紧的骨节咯吱作响，萧剑把话题引到正规，也将难题再次丢给薛飘，原来的计划是让王乔意识到他和薛飘是特殊的，但萧剑莫名搞这一出，他们的计划全被打破，现在去哪里能再找一个出场合理且值得信赖的人完成接下来的表演，薛飘脑海中正高速飞转能够想到的解决办法，而萧剑则安然地待在一旁，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验证……”王乔转头看向薛飘，眼神中有求助，还有尴尬和畏惧，混合形成的复杂神情落在薛飘眼里。
　　薛飘首先责难地瞪了萧剑一眼，随后问道：“你觉得打电话联系警方，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胜算是指？”王乔问道。
　　“能够确认这件事情不是大众普及的胜算，但如果警方当中有人也看得见这些东西，我们可能会被卷入很复杂的案件里面。”薛飘沉思片刻，转身走出教室，看着遍布走廊阴暗处的虫子，她皱起眉头，面色不愉地问道：“你们觉得这是什么虫子？”
　　“用翅膀，能把人体分解成这种程度，估计还有口器。我猜是先吸干全身血液，然后再啃噬皮肤和骨髓，之所以没有啃噬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我猜它们保持生命体征有两个条件，有一定湿度且处于阴面。”萧剑分析得头头是道。
　　“所以我们暂时安全？”王乔以他的理解解读了这句话。
　　薛飘扶额揉了揉酸胀的眉骨：“如果你脱离这个危险跟视觉都对你开放的世界会变得更加安全。”
　　王乔与萧剑同时愣了一下，后者眼底猝然烧起一团明火般的光，他警惕地盯着王乔，绷直的后背与修长的腿落在身旁床位上一道扭曲的身影。
　　“那……要报警吗？”王乔眼神游移到空白的床位上，更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但是我们是在周末翻墙进入学校的，要跟警察解释这件事也会很麻烦。”
　　萧剑确定他没有临时开窍，站在薛飘面前，身体遮挡住她，将王乔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其实这件事情也好办，意外发生火灾也可以引来关注，你可以观察报道的情况，如果他们对外声称没有人员伤亡，那就证明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如果有这方面的内容，那也可以证明第二种猜想。这就是你们的想法吧？所以大费周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验证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猜想？”
　　薛飘隐藏在暗处的脸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些，她没想到萧剑能把事情发展引回正规。
　　“失火的话，会不会太明显？”
　　“不会，走廊尽头有水房，热水器是老款的那种，加上水房的地面有水，只要从热水器内部掐出半截通电的电线就可以轻易将失火原因伪造成电路老化外加遇水通电导致的接触不良。”
　　“确定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任何影响吗？”
　　“确定，这是我的……”
　　“你的？”萧剑朝薛飘瞥了眼，后者蓦然闭嘴。
　　王乔似乎也有所感知地看了眼萧剑。
　　三人维持着逐渐僵化的安静，转而变成死寂，走廊内被虫子挥动翅膀发出的嗡嗡声裹挟，血腥气弥散，愈来愈浓重的腐尸味扩散开，王乔无法辨别是从哪里传来的气味，只有眼前正在削减的棉被，以及成虫模样威然增大到方才三倍的红褐色蛆虫，半透明的蛆虫啃噬被子、床板、甚至连地板都慢慢出现坑坑洼洼的痕迹。
　　方才确定“暂时安全”的两人都同时露出惊愕的神情，唯独萧剑以足够平稳的心情拽着两人冲进水房，他们没有后悔的余地，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只有放火烧掉。
　　萧剑的速度迅猛，他先把两人放在走廊外，靠近侧面的楼梯，他一人走进水房拆开热水器背后的电线箱，精准地找到其中负荷最严重的一条电线，使用暴力拉断线条，断裂口跌到浸水的地板上，霎时闪烁起电火花，萧剑脱掉背心，站立在水池中，他抬手猛地拉断固定在墙角的电线，连同接入走廊上方，混合其他房间的电线的总的导电中枢，他打开墙体上的电箱内的所有按钮，旋即又将电压调至最高，触碰水体的一端发出爆响，水房的热水器轰然炸响，天花板内的电路依次发出惊天动地般的鸣响，宛如新年鞭炮般延伸到走廊另一头，从缝隙中渗透的浓烟四起，他们闻到烧灼的气味，三人沿着走廊离开，站在大厅内观察保安亭的动静。
　　正享受岁月静好的大叔愣是没有看到浓烟滚滚的二楼，王乔悲愤道：“他为什么看不见呢？”
　　“不确定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因为有其他条件限制。”薛飘淡淡道，“我们先翻回校外，再等五分钟，如果他还是看不到的话，我们直接拍门提醒。”
　　萧剑抬手拂去裸露的皮肤上的灰尘，肌肉虬结的后背微微弓起，他靠在圆柱旁等待，薛飘准备要离开时，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拽回身边，“等等。”
　　“什么……”薛飘半句话还没有问出嘴边，转眼便见保安从房间内走出来，抬头看向云烟密布的二楼，霎时露出惊恐的神情，他跑回亭内，抄起电话紧急联系了消防大队，报完警后他再次按了一个号码，三人并不知道他联系的是谁。
　　“看消防员的反应应该也可以吧？”王乔问道。
　　“有其他情况，他们一定会通知警方的，何况今天是周末，有人在学校才是奇怪。”薛飘显得极其稳重，三人中只有王乔是那个最手足无措的人。
　　“可以了，我们回去吧。”萧剑道，抓了抓头皮打了个哈欠。
　　三人蹑手蹑脚穿过校园来到侧门，翻越墙壁时，他们听到由远及近的鸣笛声，随后橙红色的消防车出现在视野中，消防人员已经蓄势待发，一进入校园便通过延伸扶梯来到二楼，对准火势最迅猛的地方喷洒水流，水房内发生二次爆炸，玻璃碎片裹挟着黑烟冲出房间，地面骤然被一层亮晶晶的碎片覆盖，炭灰似的铁皮飞出几米远，激流勇进的水柱对准其他房间，火势渐小，从黑烟中涌出的火舌明显力不从心，没有负隅顽抗而是乖乖停手投降，冲进楼内的消防人员进入水房，确认失火点和原因，转遍整栋大楼，确保没有人员伤亡。
　　从正门进入的小轿车停在路边，一位中年妇女慌忙下车，看到眼前的实景，她的心顿时沉入谷底般冰冷，抿紧的嘴唇微微发抖，她竭力想要遏制手臂的颤动，消防人员来到她身边，保安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现场没有发现人员伤亡，失火原因是走廊尽头那间水房的热水器出现了故障，但不排除有人为损坏的可能。”消防人员道，“我们建议您查一下监控，因为按理说哪怕热水器发生爆炸，起火的范围也不该遍及整个二楼，我们已经联系了警方，希望您能协助调查。”
　　“好的好的，我会配合的。”妇女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保安，眼中怒火中烧，“你是怎么看门的？为什么会放其他人进来，还好今天是周末没有学生在学校，要是有人在，起火了怎么办？”
　　“……”
　　薛飘压低眉眼，他们都听到了消防员和妇女的对话，确认完毕后，王乔忽然问：“调查监控的话，那该怎么办？”
　　薛飘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可以离开了。”
　　“离开？”王乔讶异地问道。
　　只见薛飘微微一点头，他浑身登时如掉入冰窖般刺骨寒心，森冷的寒气顺着骨缝钻进身体内，他霍然惊醒，眼前是灰蓝色的天花板，房间外的天正擦出微弱的日光，他躺在地板上，难怪会觉得冷。
　　厨房传来老妈做饭的声音，刘萍要在六点钟之前到肉铺，清早新来的一批肉还等着她处理，王军仕的声音伴随着切菜声响起来，“我今天正常出车，晚上不回来吃饭。”
　　“你不跟乔儿说好要吃排骨的吗？”
　　“你跟他多吃点，我就不吃了。”
　　刘萍极轻极低地“嗯”了声。
　　“乔儿明天去学校，饭费还要资料费都要交，今天晚上我去银行取点钱。”刘萍说。
　　“卡在柜子里面，你用得着直接拿。”王军仕说，从她手中接过菜刀，掂量了一下重量，将小葱切成葱花，“拿两个鸡蛋。”
　　“你喝不喝牛奶，我给你热一袋？”
　　“我就不喝了，空腹喝牛奶容易跑肚。”王军仕用手肘轻推刘萍，笑着问：“我们两个人没一个能喝的，留给乔儿算了，你要不再去医院查查？别是什么大毛病。”
　　刘萍拍了下他的手臂：“咒谁呢？好好说话！”
　　“我这叫防患于未然。”王军仕扯了句文邹邹的话，刘萍笑着离开了，退出厨房，她走到阳台摸了摸衣服的湿度，把干燥的衣服收好放回衣柜，余下的还留在衣架上，她从卧室出来时迎面撞上睡醒的王乔，自然地开口询问：“喝不喝牛奶？一会儿让你爸给你热一袋。”
　　“我自己热就行，今天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料都准备好了，用我炖吗？”
　　“你自己能控好火候吗？等妈回来炖。”刘萍揉乱王乔的头发，笑起来，“最近学习上感觉怎么样？”
　　“挺好，还是老样子，题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对不对，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不过我的理综成绩还没有掉到260以下。”王乔自豪地拍拍胸脯。
　　“尽力就好，能考多少分就考什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刘萍没有多说，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王乔走进厨房，凑近嗅了嗅，“真香啊！”
　　“嘿！这么早就醒啦，不多睡会儿？今天可是周日啊，明天就要返校了。”王军仕用筷子将蛋清和蛋黄搅拌成金黄色的蛋液，倒进锅底，刺啦一声，蛋液将食用油与滋滋作响的声音闷在下面，香气扑鼻而来。
　　“睡不着了，等会儿我去书店。”
　　“得嘞，那早点吃饭。”
　　王乔和王军仕先坐下来，王乔朝卧室喊了声“妈”，刘萍应了声，说：“你们先吃。”
　　王军仕动筷后，王乔才拿起筷子往嘴里塞饭，他吃得快，赶在两人面前吃完，王军仕还觉得奇怪：“这么早去，书店开门吗？”
　　“……哦，”这点王乔确实欠缺深思了，搪塞道：“那个奶奶上年纪了，睡得少，平时很早就在了，我有她电话，早点去刚好能早点帮忙嘛！那我走了？”
　　“去吧。”王军仕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没有额外说什么不准的话。
　　王乔出门的目的的确有帮忙，但这是其次的，他主要是想到花园小学看看，确定他在梦中遇到的事情不会在现实上演，想到或许真的有这个可能性，王乔内心顿时提心吊胆地乱跳。
　　他下楼后在路边扫了一辆自行车，经过百货大楼时，他仰头额外留意了一下大楼后门那条巷子里停驻的车辆，那辆黑红色的摩托车用铁链拴在一扇铁门上，王乔记得薛飘提到过她住在靠近百货大楼的居民楼里，阿剑哥是她的邻居，那摩托车停放在这里也说得过去，他看了两眼，趁人多起来前骑车离开了。
　　没有薛飘梦境中的拥挤，王乔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花园小学门外，风声寂寥，院内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柳絮，清晨的阳光逐渐转盛，他得以看清教学楼的模样，日照下，耸立的高楼将院内偏靠甬路的一棵柳树遮挡起来，它位于阴面的柳条明显比向阳那样更加稀疏。
　　“竟然真的没有发生火灾的迹象？但昨晚的感受那么真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乔心想，他迟疑片刻，转身骑着自行车往回走，来到船舫时恰好是早八点，陈婆婆在外面整理纸箱和部分打扫出来的垃圾。
　　“奶奶，今天这么早啊？”王乔热情地打招呼。
　　陈婆婆扶着门框，“你才是来得早啊？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连懒觉都不睡了？还是打算一会儿在我这补觉啊？我可提前告诉你，我这儿可没床昂，你要睡就去睡马路。”
　　“不是，我不是来睡觉的，这是买书的钱，我妈他们要你拿着，你就收下吧，也不是多大的金额，比真正买书的钱少很多。”王乔把钱从口袋掏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陈婆婆的口袋里。
　　陈婆婆就像摸到一块烫手山芋，急忙挣脱他的手：“你干嘛？我可不接受你的贿赂啊！书都是免费给你的，你收着就是了，你又不是来我这里买书然后拿去卖，知识是无价的，你要是想给我钱，那就拿成绩给我，读书人别总提钱，不利于身心发展。”
　　王乔难逃陈婆婆的固执，便只能将手收回去，原本如沐春风的脸颊霎时阴沉下来，说道：“我来不止是为了这一件事，还想问个问题。”
　　“你说。”
　　“《重启》前传里面提到的黑洞潮汐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它只是假设，但不是真的，只是根据想象编造出来的东西？”
　　“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它是真实存在，但为什么我们没有察觉到，也许是因为它认为我们的权限不够，达不到‘可见’的标准。”王乔吸了一口气，说：“或者，我们已经被统一了，不单单是思想，还有对它的猜测。”
　　“你的意思是，就连你现在对它的猜测也是它控制你的一部分？”陈婆婆问。
　　“……如果我说是呢？”
　　“我给你的另外三本书，你看完了？”
　　“暂时还没有，昨晚我回去之后，在忙家里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看。”
　　“你不会是因为我那天对你说的话才多想的吧？就连问的问题也毫无科学依据。”
　　王乔摇头又点头，他不能让陈婆婆察觉到异常，毕竟来到别人的梦境里并放火烧掉教学楼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就算他解释给陈婆婆听，对方也未必会相信他的话，反而可能将他视为精神病患者。
　　“小乔哥！”
　　王乔回头，看到阿剑哥骑着摩托车，前座是佩戴头盔的薛飘，她对陈婆婆和王乔露出微笑，朝气十足道：“我来啦，你们在聊什么？”
　　“哦，王乔问我黑洞潮汐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你们都喜欢看那本书呀，你还记得吗？”陈婆婆口快心直地说。
　　王乔愣了几秒，他还没准备好如何跟薛飘解释，他尴尬地站在原地，看到阿剑哥把薛飘抱下来，冲他撩起眉，“你是谁啊？我家小妹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啊？”王乔还没反应过，薛飘咳了一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陈婆婆看来这是第一次跟阿剑哥见面，不由得感叹真细致啊！
　　“我吗？我是王乔，昨天去花园小学当志愿者，刚好碰到薛飘，然后就认识了。”他解释道，瞥了眼陈婆婆，后者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陈婆婆的注意力转移到薛飘身上，“你那个好朋友快出院了吗？等她出院，带她一起来书店玩，最近都没什么人，店里都冷清了。”
　　“快了，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再过两天，做个检查就出院，很快的！”薛飘喜出望外地回答，阿剑哥伸手捏她的脸蛋，笑着骂道：“有了好朋友就忘了哥哥的小坏蛋。”
　　“你松开我！”薛飘伸长手臂向他挥手，奈何个子矮，她压根碰不到萧剑。
　　“阿剑，你少欺负她，快回去看店吧。”陈婆婆说，把薛飘拉到自己身后，萧剑朝她点点头，戴好头盔一溜烟离开了。
　　陈婆婆躬着腰背，“你跟薛飘进来玩，外面风大。”
　　薛飘走到王乔身旁，低声说：“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