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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猎同 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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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酷拉皮卡揉了揉眼睛。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左右。窗外是警局后院,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空荡的停车场。他把咖啡放到旁边,纸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
失踪案卷宗摊在桌上。
十四天前,一位名叫林秀云的女士前来报案,称自己十八岁的儿子林骁离家出走,至今未归。林秀云是本城名人,经营着一家养老院,常年资助市政流浪者救助站,上个月刚给警局捐了二十台空调。她来时穿着素净的米色连衣裙,眼眶微红却不失体面,笔录做得一丝不苟。
“孩子青春期,有些叛逆。”她当时这么说,“前几天跟他吵了几句,没想到就……”
值班警员安慰了她很久。
卷宗里附了监控截图。最后拍到林骁的地方是城南老城区,一条即将拆迁的巷子口,时间是四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画面模糊,只看得清身形。
酷拉皮卡翻到下一页。
尸检报告。
昨天下午,拆迁工人在一处废弃民宅的地窖里发现了尸体。报案人当场吓晕过去。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五天前,与失踪时间吻合。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酷拉皮卡的视线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寰椎与枢椎发生螺旋状脱位,伴随韧带撕裂。
咖啡杯被碰倒,褐色的液体在卷宗上洇开一小片。他没顾上擦,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见过这种伤。
三年前在友客鑫市,猎人协会追捕一名前幻影旅团外围成员时,那人的尸体上就是这种伤。当时负责此案的诺斯拉先生告诉他,这是一种古老的灭迹手法,源自在暗杀家族间流传的技术,力道控制精准的话,可以造成猝死假象,尸检很难查出异常。能做出这种伤的人,要么是职业杀手,要么接受过极其严苛的体术训练。
而林骁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逃课、打架、泡吧,档案上记着三次斗殴处分,最后一次差点被起诉——伤人致残,对方撤诉后才不了了之。
他没有机会接触这种人。
酷拉皮卡把卷宗往前翻。
林秀云的笔录上写着:我最后一次见到儿子是在家里,四月三号晚上七点左右,他摔门出去的。
监控显示林骁最后出现在城南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从林家到城南,打车需要二十分钟。中间的四个小时,他去了哪里?
他翻到通讯记录。林骁的手机在四月三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关机,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林秀云的,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酷拉皮卡盯着那行数字。
四分十七秒。
他调出监控视频,拖动进度条。林秀云来报案那天,警方调取了她家小区的监控。画面里,四月三号晚上十点零八分,林秀云开车离开小区,十一点五十三分返回。
从林家到城南,开车十五分钟。
他算了一道时间题。如果林秀云十点零八分出门,开到城南需要十五分钟,那么她最早十点二十三分可以到达林骁最后出现的地点。林骁十一点四十分还在那里,完全等得起。
可她十一点五十三分就回到了家。
从城南开回家,也是十五分钟。如果她十一点四十分见到林骁,处理尸体再开车回家,时间根本不够。
酷拉皮卡把视频退回去,一格一格地看。
十一点五十三分,林秀云的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画面右上角的时间跳动着。三分钟后,她出现在电梯间,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
购物袋。
他放大画面。袋子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是洗衣液之类的日用品。
酷拉皮卡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排列。
四月三号晚上七点,林骁离家。十点零八分,林秀云开车出门。十一点四十分,林骁出现在城南。十一点五十二分,林骁手机关机。十一点五十三分,林秀云回到小区车库。
除非城南那个监控时间有误,否则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但监控时间核对过很多次,没有问题。
酷拉皮卡睁开眼睛。
有问题的是购物袋。
一个出门找离家出走儿子的母亲,会顺路去买洗衣液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路灯下有几只飞蛾绕着光晕打转。夜里起了风,停车场角落的垃圾桶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林秀云四月三号晚上出门,不是为了找儿子,而是为了见他呢?如果那个四分十七秒的电话,不是争吵,而是约好见面呢?如果她十点零八分出门,十点二十三分到达城南,然后一直等到十一点四十分呢?
那么这一个多小时里,她在做什么?
等。
等儿子来。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酷拉皮卡转过身,走回桌边。他把尸检报告翻到第三页,那里有现场照片。地窖入口很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里面潮湿阴暗,墙壁上长着青苔。尸体被发现时蜷缩在角落,姿势很不自然。
法医的补充说明里写着:死者衣物完整,无明显挣扎痕迹,初步排除搏斗可能。
没有挣扎。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被人扭断脖子,怎么可能没有挣扎?
除非他完全信任对方。除非在那个瞬间,他根本没有防备。
酷拉皮卡盯着照片里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想起林秀云笔录里的一句话。
“他小时候很乖的,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时候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如果他能回来,我什么都不怪他。”
什么都不怪。
酷拉皮卡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
林秀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茶壶,壶口冒着热气。她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小酷还在加班呀?”她走进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我看警局这边灯还亮着,正好煮了点红枣茶,给你们送过来。”
酷拉皮卡没有动。
林秀云走到桌边,把茶壶放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她没有避开,就那么看着,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
“这么晚还在看这个案子。”她说,“辛苦了。”
酷拉皮卡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从茶壶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
“林女士。”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林秀云叹了口气,“一闭眼就想到骁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地方住,吃不吃得饱。”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酷拉皮卡看着她。
“林女士,”他说,“您最后一次见林骁,是什么时候?”
林秀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涩的笑。“笔录里都说了呀,四月三号晚上,他在家跟我吵了一架,然后就……”
“那天晚上您出门了吗?”
“出了。”她点点头,“他走了以后我不放心,开车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回来了。”
“几点出去的?”
“十点多吧。”她想了想,“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酷拉皮卡把手边的监控截图推过去。
“小区监控显示,您那天晚上十点零八分出门,十一点五十三分回来。”
林秀云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您去了哪里?”
“城南那边。”她说,“他以前常去那里跟朋友玩,我想着说不定能碰上。”
酷拉皮卡沉默了一下。
“城南的监控拍到林骁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他说,“如果您十一点五十三分到家,中间只有十三分钟。从城南开车回来要十五分钟。”
林秀云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所以呢?”
“所以您不可能在那个时间见到他。”
林秀云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轻轻一抬,然后就收住了。
“小酷,”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是在怀疑我吗?”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
林秀云低下头,看着卷宗上的照片。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是我儿子。”她说。
“我知道。”
“我生他的时候难产,在手术台上躺了六个小时。”她的声音低下去,“他爸爸走的时候他才五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闯了祸我替他兜着,他在外面打了人我跪着去求人家原谅。”
酷拉皮卡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做了什么吗?”林秀云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他跟几个朋友喝了酒,把一个男生打成了重伤。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在ICU躺了两个月。”
酷拉皮卡想起档案里那条差点被起诉的伤人记录。
“对方撤诉了。”他说。
“我跪的。”林秀云点点头,“我把房子卖了,把钱赔给他们,跪在人家病房门口跪了一夜。人家看我可怜,才答应撤诉。”
她顿了顿。
“可是小酷,你知道吗,他那天回家以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酷拉皮卡看着她。
“他说,‘妈,你怎么才来’。”
林秀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一点都不害怕。他知道我会来,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我都能替他摆平。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嫌我来得太慢。”
窗外起了风,路灯下的飞蛾散开又聚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在想,是我把他养成这样的。是我的错。”林秀云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酷拉皮卡的手按在卷宗上,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四月三号那天晚上,您去见他了。”
林秀云没有否认。
“他给我打电话,说要钱,要出去躲一阵子。”她说,“我说好,我送你去。我开车到城南,他站在巷子口等我,看到我就跑过来。”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扑到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她说,“我就抱着他,跟他说,好孩子,好孩子,不要怕。”
酷拉皮卡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两只手慢慢收拢,手指弯曲,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后脑勺。然后忽然逆向一拧。
“妈妈不怪你。”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酷拉皮卡。
眼神温柔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
酷拉皮卡没有动。
林秀云把手放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红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枣子的甜香味弥漫开来。
“喝点茶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酷拉皮卡低头看着那杯茶。
红枣在杯底轻轻滚动。
“林女士。”他开口。
林秀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门半掩着。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她的影子投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酷拉皮卡抬起头。
她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瞳孔里倒映的灯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孩子,”她说,声音像叹息一样轻,“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