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便是前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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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相认的场面，与怀廷韫预想的相去甚远。
他原以为，齐桉君至少会流露几分动容，哪怕是一丝欣喜也好。
可此刻映入他眼底的，只有算计和利用。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他所知晓的六殿下，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旧部惨遭屠戮的血海深仇横在前，他满心皆是恨意与谋划，自然无暇顾及旁的。
这般宽慰自己后，怀廷韫便不再为此事耿耿于怀。何况，他滞留在豫州这么久，本就是为了替齐桉君追查幕后真凶。
他垂眸落在桌上那封刚送来的信上，心底微松。
好在没白费功夫，对方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怀廷韫拿起信纸，抬眸看向齐桉君：“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将信递了过去。
齐桉君起身走近桌案，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寒舍薄设小宴，盼侯爷屈尊莅临。君所思之人，在下已知其踪迹，愿席间相告。”
落款是刺史府。
齐桉君不解地抬头。
怀廷韫道：“此信出自豫州刺史府，可原刺史郑钱方，早已被我下令斩首示众。”
齐桉君再度垂眸看向信纸，眉头微蹙：“那这封信又是何人所写？”
怀廷韫定定凝视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曹锦瑜。”
齐桉君捏信的手指骤然收紧，神色也僵住了。
“怎么可能是他？”
怀廷韫疑惑道：“为何不能是他？”
齐桉君道：“当初我与他分别之后，他便回了豫章郡，怎会突然出现在豫州？”
怀廷韫嗤笑一声：“你这消息未免太过滞后，你可知，如今豫州真正的掌权人，正是曹锦瑜。”
说罢他站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走向齐桉君。
齐桉君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不自觉退了半步。
怀廷韫见状脚步一顿，停在原地不再逼近，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这段时日我在豫州查访下来，曹锦瑜早已渗透到豫州上下，此人野心极大，竟妄图称帝。我记得前朝末年，皇权便已旁落于宦官之手，后来我大军攻入皇宫，你父皇被那群太监推出来做了替死鬼，他反倒趁机脱逃了。”
齐桉君摇了摇头，仍是难以置信：“当初确实是宦官当道，朝政尽数被他们把持，可曹锦瑜并未参与其中，他是我母亲的同乡，一向对我颇为照顾，我幼时受那些奴才欺负，都是他从旁护着。”
怀廷韫知他一时难以接受，也不紧逼，只道：“既如此，今晚你便随我一道赴宴，届时自会看清此人真面目。”
齐桉君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有许多话想说，可对上怀廷韫的目光，竟找不出半句能支撑自己心中所想的话来。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怀廷韫眼底的冷意稍减，话锋却陡然一转，问道：“如今你想知道的，我已告诉了你，那我想知道的，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答复？”
齐桉君还沉浸在曹锦瑜的变故中，心神不宁，冷不丁被这般问起，先是一愣，然后茫然地望向面前的人：“什么答复？”
怀廷韫又往前逼近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昨夜，我问你的话。”
听他提起昨晚，齐桉君心中警铃大作，立即装糊涂：“昨晚？昨晚我赶路太累，神思一直不甚清明，侯爷来寻过我？我竟半点印象也无，实在是太失礼了，还请侯爷恕罪。”
“齐桉君。”怀廷韫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当我是傻子？”
齐桉君隐约察觉到他压着的那股不悦，便想往后退，可这一次，怀廷韫没有给他退的机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想跑？”
齐桉君尴尬地笑了笑：“跑？我没要跑呀，只是和侯爷的距离有点近，感觉有点热。”
说着他还拿着手中的信扇了扇，目光游移不定，就是不敢和近在咫尺的人对视。
怀廷韫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你是在拒绝我？还是不信我？可否给我一个明白话？”
齐桉君继续装傻充愣：“侯爷说什么呢？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听不太真切，可否借贵地歇一歇？晚上还要随侯爷赴宴，精神不济，岂不是给您丢脸。”
见他就想这般糊弄过去，怀廷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抬手抓住他的肩头，似要将人禁锢在怀中。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于天涯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紧绷的气氛。
“侯爷，梁先生到了，请您过去一趟。”
怀廷韫动作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可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齐桉君悄然松了口气。
怀廷韫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即大步向帐外走去。掀帘出帐时，他冷声吩咐：“带他去歇息，再给他备一身得体的衣裳。”
“是。”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齐桉君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他连忙一手撑住桌沿稳住身形，一手抵着额头，垂首半晌，心绪翻涌难平。
于天涯闻声走进帐内，见他这般模样，面露担忧：“齐军师，您这是怎么了？”
齐桉君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无妨，大约是昨夜没歇好，有些乏力。”
于天涯将信将疑，却也不便多问，只道：“那军师随我来，我带您去歇息。”
齐桉君点了点头，跟着于天涯出了大帐。
另一顶帐中，怀廷韫掀帘而入，只见一人背对着他负手立在沙盘前，正垂眸看着豫州一带的地形。
他上前一步，“师父。”
听见声音，那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朗声笑道：“几年不见，长高了些，也瘦了不少。”
这位梁先生，名沐婉，是怀廷韫从军后的授业恩师，也是当年随皇帝征战南北的巾帼名将。如今虽已年近四十，眉目间却不见半分疲态，身姿挺拔如松，一双凤眼扫过来时，依旧带着沙场上磨砺出的锐利。
怀廷韫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弟子见过师父。”
梁沐婉摆了摆手：“免了免了，你如今是侯爷，论品级比我高，还拘这礼做什么。”
“师父授业之恩，弟子不敢忘。”怀廷韫语气恳切，依旧将礼数行完，才直起身来。
梁沐婉笑了一声，不再与他客套，转身走到案边坐下。
怀廷韫亦坐到另一侧：“师父奉皇上之命镇守南疆，多年未归，好不容易才回了京，还未来得及与家人相聚，便又被派到此地，皇上真是不体恤您。”
梁沐婉哼笑一声：“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连皇上都敢非议。”
怀廷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当年师父您可是当着皇上的面儿编排他呢。”
忆及此处，梁沐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叹道：“此时非彼时，物是人非了。你我不是当初的你我，皇上也不是当初的皇上了。”
她转眼看向垂眸望着桌面的怀廷韫，话锋一转：“要不是你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皇上派来的信使，又何至于让我这把老骨头跑这一趟。”
怀廷韫闻言笑道：“师父正当风华，怎好自称老骨头？”
“别跟我贫嘴。”梁沐婉瞪着他道：“皇上命你处置南王反叛一事，豫州的差事你办得漂亮，那为何南王的人逃至洛阳后，你不乘胜追击，反倒留在这豫州吃喝享乐起来？”
“豫州的事尚未查清。”
“那豫州刺史你不是已经杀了吗？皇上既派了新任刺史接任，豫州纵有什么隐情，交由他去查便是，你倒利落，新任刺史还未踏入豫州地界，便被你的人劫了去。怀廷韫，我就是这么教你效忠皇上的？”
怀廷韫一脸疑惑：“师父何出此言，那豫州刺史明明被山贼所劫，怎说是我的人所为。”
梁沐婉气结：“你当皇上傻，还是当我傻？那山贼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朝廷命官？”
“没准儿真有这般不怕死的。”
“怀廷韫！”梁沐婉气得拍案喝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
“师父。”怀廷韫无奈道：“您先消消气，您究竟要听什么实话？”
“你告诉我，你一直逗留此处，可是为了那个前朝皇子？”
怀廷韫垂在桌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望着帐内铺设的地毯，没有否认。
瞧见他这副模样，梁沐婉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不由得软下语气，语重心长道：“小韫，你这又是何苦？以你的模样和家世，什么样的人家寻不着，为何偏偏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他究竟有多好，能让你从十岁等到二十岁，一往情深整整十年，如今你又为了他公然违逆皇上，你究竟要做什么？也要造反吗？你是要为了他，把自己这些年挣下的功业与前程，尽数搭进去么？你可曾想过你的母亲，她独自住在道观里，日复一日地为你祈祷，只求你回心转意，踏踏实实地守在她身边，莫要让她失了夫君，再失去儿子！”
怀廷韫的手缓缓收紧成拳，他终于抬头，望向桌对面的梁沐婉，目光坚定，毫无动摇：“师父，我心意已决，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便是前路是死，我也要走下去，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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