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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本来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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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第二天上学,林沐奉命在院子门口等江慰雨。江慰雨刚一靠近,她就骑上自行车走了。他忙不迭跟上,总算与她并排,才有机会说准备好的开场白:
「谢谢你等我一起上学,我——」
林沐戴上了耳机。
幸好昨天已经见识过林沐的起床气,江慰雨没太感到不快。他安安静静地骑在林沐身旁,练习新学来的「4-7-8呼吸法」:吸气4秒→屏息7秒→呼气8秒。据说可以快速缓解焦虑。他重复了3次,感到注意力回到当下。
他觉察到地面湿漉漉的。昨晚应该又下雨了。空气有雨后特有的清苦。天气预报说秋天已经在路上。头顶的树经过雨的冲刷后看起来却并没有干净多少,可见昨晚又是绵绵细雨。雾气若有若无地缠着车轮,灰色的天空看起来和灰色的水泥路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们顺着围墙一直骑,宝瓶巷的围墙似乎无穷无尽,江慰雨吃不准这是因为他初来乍到对空间感知不准,还是因为的确没有尽头。偶尔会穿过一团还没来得及散开的雾,凉丝丝的空气混着水雾,像人死后的魂魄。红白色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路过他们,如同开往冥界的列车。四周分明喇叭、引擎、车轮磨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江慰雨感到寂静。
他想,大约是因为林沐本身是个寂静的人。好比此刻,她骑着自行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白色的耳机线和头发混在一起,风吹起它们像吹起船帆。
江慰雨不知不觉也跟着静下来。
到一所新学校应有的紧张,期待,莫名的不耐烦,都一并偃旗息鼓。
大约骑了快二十分钟,林沐才摘下耳机,回到现实世界,问他:
「你刚才说什么?」
江慰雨摇头,示意并不重要。
「你在听什么?」他问。
「小说。」
「啊,你也喜欢看书。」江慰雨有些惊喜,「我最近在看《十一种孤独》,你呢?」
《【瓶邪】【abo】囚笼之易感期(番外婚后)》。
「……《孤独六讲》。」林沐说。
很久以后,江慰雨意识到林沐是那种撒谎时面不改色的人。
而他也意识到永远不要探究她平静的外表下,耳机里究竟在放些什么东西。
但当时,江慰雨还不知道这些。他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他说自己也看过,在他看来,这两本书有共通之处:孤独无法战胜,不可蔑视。应该尊重孤独,与孤独和平共处。
林沐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一边揣测江慰雨是没话找话还是喜欢装逼,一边回味刚才看的同人文。她大约初二时入坑瓶邪,准确来说,一开始没有太大感觉,是隐灭写了以后,她意识到那是人类情感的结晶,精神文明的瑰宝。与其说她推瓶邪,不如说她推隐灭。她不明白一个人连隐灭的文都看不下去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和乐趣。
前方出现一座像学校的建筑。路过围墙时,林沐放慢车速,江慰雨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照做。果然下一秒一个书包从围墙里飞出来,与他擦肩而过,砸到地上,重重一声。江慰雨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沐却司空见惯的模样,说要么是有人被欺负了,要么是门口有领导在逮人。
她抻长脖子看了一眼,说今天应该是后者。正说着话,侧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女声:
「林沐!」
江慰雨转头望去——
一个头发染黄了的女生蹲在树后面,急切地望着林沐,目光掠过他时,稍微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又喊了一声林沐。
「妈的今天锅盔发神,突然检查校服,我裤子改过,进不了,你掩护我一下。」
锅盔就是教导主任,本名郭岿。欲盖弥彰似的,每次全校讲话,总要提自己的名字是因为「我自岿然不动」,越努力越心酸,他锅盔的外号影响力极广,上次在宝瓶巷遇见广州回来的张叔,都毕业二十几年了,见到林沐问的第一句是「锅盔还当地理老师呢?」
林沐点头,「把你英语卷子给我。」
女生将别着exo徽章的书包打开,从里面扯出一张卷子,递给林沐。
林沐大概看了一眼:
「没乱写吧?」
「就你那英语水平,我乱写也比你认真写来得好。」
……倒也没说错。
林沐将卷子收起来,然后推着自行车往校门走,女生紧紧靠在她身侧,俩人往校门走时,女生看了一眼身旁默默跟着的江慰雨,忍了很久的好奇心到底没忍住:
「这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邻居,新搬来的。」
「哦~」女生停顿片刻,眼神依旧没从江慰雨身上下来,「我记得之前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你家了,今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取吧。」
林沐哪能听不懂这言下之意。
她好笑地看了女生一眼,比口型:「这么快?」
女生笑而不语,要不是躲着锅盔,她现在应该已经粘到江慰雨身边去了。
「新来的,你叫什么?」
「江慰雨。」
「好好听的名字……你从哪儿搬来的啊?为什么搬来?你以后也在这里上学吗?分到几班了?搬家很累吧,一会儿请你喝杯奶茶,对面步行街开了家新店,奶茶买一送一拍大头贴还可以八折……」
?2、
总算和女生分开,林沐揉了揉有些麻的耳朵,深刻认识到江慰雨的帅是一种不容辩驳的客观存在。
楼梯口,江慰雨要去办公室报道,林沐忙着回教室抄作业,匆匆给江慰雨指了方向就要走。
「等等!」
江慰雨叫住她。
她回头,他一脸欲言又止。
「……她真的有东西落在你家了吗?……要不,你明天给她带来?这样,就不用……如果太重的话,我可以帮你带……」
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林沐还是听懂了他言语中的抗拒,忍不住笑出来。
跟江慰雨保证他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后,林沐三步并两步上楼回教室。
刚坐下,前桌张令就转过头,「快快,地理练习册。」
「我乱写的。」
「乱写我也抄抄。」
林沐从书包里抽出练习册递给她,然后自己也紧锣密鼓投入补英语卷子的事业中。
总算赶在早自习结束前写完作业,各科代表抱着作业到办公室,临上课还有两分钟,林沐有种虎口余生的虚脱感,她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
胳膊被张令拍了拍。
林沐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你听说没,三中一个高二的男生,追陈琦玥追到校门口了!早上锅盔检查,当场把准备混进学校的他抓住,问来我们学校做什么,他说找陈琦玥的,然后!当着锅盔来了段深情告白,锅盔脸都青了。」
张令说着说着笑起来:
「结果陈琦玥说跟那个男生只是朋友,就算有别的,也只是把他当哥哥看。这下那个男生的脸也青了。」
邻组的女生听到这话,转过头来,加入她们的对话,不过语气有些鄙夷:
「再无辜也该有限度吧,怎么回回都有男生喜欢她,回回她都是把他们当哥哥。」
张令和林沐对了个眼神。不说话了。
女生以为这是纵容她继续说的意思,于是更加气愤:
「每次见陈琦玥,都见她是在照镜子,其实她颧骨好高,所以才总是在脸侧留两缕头发……」
你不也有这两缕头发吗?
你不是路过什么反光玻璃的时候也会看自己吗?
林沐垂着眼,闭口不言。
张令倒是先笑出来,她挤眉弄眼地推了推女生。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三中高二的男生?」
「谁说的!我最讨厌男的了!臭烘烘的,还很吵。」
她还要再说却突然住嘴。
张令和林沐下意识朝教室门口看过去,班主任领着江慰雨走进来了。
阳光轻而薄,少年眉目舒展,气质温和。因为老师进来而骤然安静的教室一时间只剩下窗外的鸟啼,清脆婉转。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窗帘掀了起来,将窗台上堆放的杂物扫到地上,一片惊呼中,江慰雨隔着人群看到林沐。
他扬起嘴角,笑了。
?3、
林沐立刻察觉到有些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起朝自己望过来。而目光往往让她如坐针毡。
去年新年时,林沐在墓地的安眠书店。跨年总让人有种幻觉: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生活没有彻底完蛋。林沐利用这幻觉赚了很多钱。她给很多人推演命运,真话里掺着假话,在未知中给予确定,有钱的多宰点,没钱的就真诚祝福。店长说她是宝瓶巷的圣诞老人。林沐冷哼一声,说:「是啊,我奋斗不息就为了让自己成为男的。」
零点倒数时,天边燃起烟花,轰隆隆震天响,烟雾弥漫,有些呛人。店长一边抱怨那些城里的跑来宝瓶巷地界放烟花污染空气,一边张罗林沐蹭烟花许愿。林沐嘲笑他一大把年纪少女心,但还是闭上了眼。
「我希望……新的一年,我可以不引人注意。我想藏起来,不被发现。」
林沐在心里默念。
那许愿的结果现在也出来了。林沐神色如常地拉开笔袋,从里面拿出笔,翻开草稿本,在上面写了句:
老天爷,我确定你恨我。
4、
头两节都是英语课,林沐罕见地认真听讲,老师说一句她记一句,时不时还皱眉,凝神思索状。
张令好几次转过头来,看到林沐这样,又顺便瞟一眼她身旁的江慰雨,再压抑着兴奋默默将头转回去。
「……写错了。show off 的off是两个f,不是of,这里。」
一旁突然传来一句耳语,与此同时,一根修长食指抵上她的课本,正对着她写错的短语。
林沐僵直了半节课的背更僵了,她添上一个f,眼睛看着黑板,问的却是江慰雨:
「这么巧?你刚好就跟我同班?」
「老师把我分到这个班的。」很无辜的语气。
「……那么多空位,怎么偏偏坐这里。」
「这里靠门,方便走。」更无辜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压低声音,问林沐:
「你不喜欢我坐你身边吗?」
说着,他又微微垂下头,软乎乎的刘海在眉眼间投下阴影,看起来我见犹怜。
林沐张了张嘴,然后默默将话咽下。
「……听课吧。」
她把卷子往江慰雨那边移了移。
英语老师向来不管纪律,只把该讲的内容摆出来,至于底下学生学到多少,怎么学,她只意味深长地说:god helps those who help themselves.
听她的课,林沐常常觉得在听一场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她顺着单词与单词组成的水流,不小心就昏睡过去。
等她醒过来,英语课已经结束了。
她揉揉脸,身边江慰雨座位空着,卷子整齐折着,摆在她桌角。
她打开看了一眼,漂亮的花体英文,笔记工整。
她把卷子重新折好,收起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妈妈发来信息说晚上加班,来不及做饭,回去的时候打包份冒菜。
她回了个「ok」。
张令见她醒过来,立刻转身,迫不及待要追问,林沐先一步打断:「新搬来的,邻居,不熟,别问。」
5、
放学时夕阳红艳,像被掰开的熟柿子。
林沐骑着车,看见路边的臭水沟被夕阳照着,居然像金闪闪的溪流。
「一会儿我去买冒菜,你先回吧。」
江慰雨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含糊地承认自己还没记住路。林沐默默瞪着他。
她不是不喜欢和江慰雨扯上关系,她是排斥。
客观来讲,他这张脸,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是「舆论中心」。
高中的重心、目的是学习,普遍意义上的确如此,但在宝瓶巷,学习是那种冷不丁出现一下的钟声,家长在忙于生计的间隙,突然关心起孩子的前途,问考得怎么样。孩子从善如流地编出谎言,一切继续太平。
能在学校盛传的从来不是成绩单志愿表,而是谁和谁的恋爱绯闻,谁红着眼藏着肚子到学校退学,谁因为「抢」了谁的女/男朋友而被打到住院……
一群歪瓜裂枣尚且学着劣质偶像剧,打着「青春」的名义爱来爱去,如今真出现一个脸庞、气质、身形都符合偶像剧标准的江慰雨,林沐几乎可以想象到以后的生活会如何愚蠢,俗气。
「这地方又不大,早上已经走了一遍,怎么可能没记住路。」
「……抱歉。」
江慰雨嗒然垂下头。
林沐有种捶打棉花敲不响的窝火感。
她深吸一口气。
心中默念妈妈那句「好不容易骗来的,他走了找谁给我们那么多租金」,让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一遍。以后别跟着我。」
「哦,是要装不熟吗?」江慰雨心领神会。
「本来就不熟,需要装吗?」
林沐说完,蹬上自行车,先走一步。
江慰雨愣了一下,跟上,望着林沐的背影,不确定她是故作姿态还是真嫌他烦。
路过一家卤菜店,江慰雨侧过头看了一眼窗上的倒影——
挺帅的啊。
两人又一路无话,一前一后骑车在狭窄的小巷,江慰雨的自行车是昨天匆匆买的二手车,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因为一路寂静,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林沐又找到由头找茬,她让江慰雨晚上回去给车上点油。语气不耐烦中带点期待,期待江慰雨受不了跟她闹翻,从此二人相逢对面不相识。
但江慰雨又是平静地说好。
温和无害的样子让林沐不好意思继续责怪,只好继续憋着一口气,继续闷头往前骑。
树影从肩上滑过,灰墙黑瓦上结着青苔,一只黑乎乎的耗子从墙边飞速掠过。
林沐和江慰雨把车停在巷子口的冒菜店,几个男人围在店前小桌子四周,就着一大盆串串,酒杯碰酒杯说了好半天的话,要么吹嘘还没做的事,要么是幻想压根做不到的事。说着说着自以为豪情万丈,把自己感动得不行。
林沐听着就烦,将冒菜打包好就立刻离开。
江慰雨匆匆跟在她身后,还没进37号院,就听见里面传来狗链的梭梭声。院门半敞着,林沐避开门口的狗屎,刚露出头,黑虎就猛地蹿出来,扑到林沐身前,热情地欢迎她回家。
林沐心情总算好一点,她拍了拍黑虎的头,把刚才从冒菜店那里收来的免费骨头喂到黑虎嘴里。
「你心情不好吗?」江慰雨问林沐后,顿了一下,又接着问:
「……是因为我吗?」
「为什么是因为你?」林沐反问。
「不知道。」江慰雨想了一会儿,决定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大概我太耀眼,你因此觉得我很碍眼吧。」
林沐倒冒菜的手一顿,红油向碗外溅了一些,她连忙抬手,把还没倒的冒菜倾回塑料袋。
她用抹布擦脏了的灶台,擦着擦着笑起来。
江慰雨被她笑得红了脸,但两个人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僵持,他微微镇定了一些。
「……少自恋,我每天心情都不好。」林沐笑完,正色道。
「撒谎。」
江慰雨帮她提起袋子,重新往碗里倒冒菜。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以后我们可能还有很长的日子需要相处,所以我先把话说清楚。」江慰雨认真地看红油顺着漂亮的弧度流进碗里,「我不是傻子,同意被收高租金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阿姨不是坏人,多收了钱自然会多照顾我,我花不到两千的钱,换不找事还会帮我的邻居,不亏。」
林沐没料到他思考问题的角度是这样,不禁望向他。
江慰雨头也不抬,继续说:
「我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前期肯定是需要你搭手帮忙的,所以现在不是装不熟——或者如你所说,没有装——的好时机。我想,这个租金在宝瓶巷不是只能租到你们家吧?」
江慰雨抬起头。
平静地看着林沐,声音温和:
「说这些,是想跟你明确一下:目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由你决定。」
?6、
林沐冷笑一声。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她的直觉再一次成立。
这两天看江慰雨一副温顺无害模样,差点以为昨天初遇时他低血糖醒过来的刹那,冷厉寒峻的眼神是误会——出于自己心理阴暗臆想的。
「不装了?」她问。
江慰雨不置可否。
「你不吃这一套,我装着没成就感。」
他把倒空的塑料袋对折,丢进垃圾桶。
然后转过身,对林沐露出友善的笑容:
「接下来还得多多关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