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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放心,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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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来,多吃肉。」
妈妈往江慰雨碗里挑了好大一筷子肉丝,不忘说明:
「这是牛肉丝,想着你今天住进来,特意买的。」
江慰雨好像到现在才醒过来恢复状态,一改之前拘谨迟钝模样,十分得体大方地道谢。接着又说以后的日子还需要多多关照云云,一番话下来,林沐听得早就走神。
……这些场面话明明手到拈来,会说得很。
刚才那个呆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开口要被子的人,是另一个时空穿越来的?
而妈妈显然没有林沐这些曲折心理活动,不管是不是真的,她看起来很受用江慰雨这些场面话,一顿饭让两人关系亲近不少。因为要继续收行李,妈妈不让江慰雨留下来洗碗,下楼前,她叫住江慰雨。
「其实没什么的。」妈妈微笑着鼓励江慰雨,「我之前也独自拉着林沐四处飘,后来才逐渐安定下来……人其实在哪儿都能过,先住下,然后逐渐认识新的人。都是这样的。」
江慰雨吞吞口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神色温和地点头应下。
江慰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林沐关上门,转头望着妈妈,调侃道:
「收别人那么高房租,还扮起好人了。」
「先有亏心事,再有笑脸人。本就占了便宜,还故作清高,不是更可恶?」
妈妈揉了揉肩膀,然后解下围裙,递给林沐。
「去洗碗。」
2、
第二天是周日,妈妈一大早出门去上班,在院子遇到起床刷牙的江慰雨,双方都吓了一跳。
「怎么起这么早?林沐都还在睡呢。」
「阿姨周日还上班吗?」
妈妈笑了笑,说厂里上班哪还分周末,轮到什么班就是什么班。她提醒江慰雨:
「这池子我们平时淘洗拖把比较多,怎么在这里刷牙?」
「我卫生间的那个水龙头好像坏了,准备晚一点去找个人来修一下。」
「这么点小事,」妈妈摆摆手,然后对着二楼大喊一声,「林沐!!」
没等多久,二楼的窗户被推开。
林沐顶着一头乱发和明显心情不佳的脸,探出头。也不说话,就盯着院里的妈妈和江慰雨。
妈妈早就习惯林沐刚起床的阴沉,她极自然地指了指江慰雨。
「水龙头坏了,一会儿来看看。」
说完,她也不等林沐回答,抬腿跨上自行车,利索地走出小院去上班。
留下江慰雨和林沐对视。
江慰雨被林沐阴沉沉的目光吓到,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没,没事,一会儿我找人来修,你继续睡。」
「……半个小时后来叫我。」
说着,林沐「啪」一声关上窗户。
半个小时后,江慰雨站在二楼门口,不确定该不该敲门。
没等他犹豫出答案,门先被打开了。
林沐已经穿戴整齐,长发挽成丸子头,刘海轻微被洗脸水打湿,显得头发很黑,皮肤很白……几乎有些惨白。
她手里拎着个塑胶箱,见到门口的江慰雨惊了半瞬:
「大清早学戴望舒独自徘徊彳亍,挺有格调啊。」
半个小时了,起床气还没消。
江慰雨忍气吞声地跟在她身后下楼,默默跟不会修水管只好有求于丈夫的家庭主妇共情。
卫生间开着灯也灰朦惨淡,江慰雨局促地站在门口,林沐取下水龙头上的贴片,看了一眼,在塑胶箱里翻找片刻,拿出螺丝刀,把里面的螺丝拧下来,取下把手。接着又开始在塑胶箱里翻找。
江慰雨清了清嗓子,觉得干站着有些不好,于是上前帮忙:
「要找什么?」
「扳手。」林沐头也没抬,「往后靠靠,挡光了。」
「……」
他又默默退回门口。
「昨晚睡觉的时候,水龙头一直在滴水,差点怀疑是凶宅哈哈……你们楼上也会这样吗?」
林沐拧阀芯的手没停,「那样我们就会在水龙头下放个盆。」
「啊,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就是别浪费水。」
林沐面无表情地说完,看了江慰雨一眼,想到那1800的房租,还是开口安抚了一下,「放心,这地方就算有鬼也是穷鬼,掀不起大风浪。」
……好残忍的一句话。江慰雨默默又后退半步。
阀芯被拧紧了,林沐把扳手和螺丝刀丢进塑料箱,拍了拍手:
「这个洗手间我们很久没用,灯居然这么暗。下午可以去店里买新的,回来我帮你安上。」
江慰雨点头应下,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他一晚上没睡好,现在有些神经衰弱,紧张地回头,见是黑虎拽着绳子往他们身旁够,江慰雨微不可查地松口气。
黑虎对上江慰雨的目光,更激动,尾巴快摇出幻影。
「黑虎想出去玩……」江慰雨说着,看向小院围墙外的天空。
——青灰色,荒地连着低矮的建筑,反倒可以看到完整的天空,天地敞阔,显得远处两个工业大烟囱都莫名顺眼。
他收回目光。
「刚才吵醒你有些抱歉。我帮你遛黑虎吧,你回去补个觉。」
「不用,懒觉怎么可能补得完,反正也不能一直睡下去,还是得醒过来面对生活。」
他不好再说什么。
转过头,有些可惜地看着黑虎。
「你是自己想去遛?」林沐突然问。
江慰雨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那就不要拿我当幌子。说什么吵醒抱歉的话。」她皱着眉,有些不悦。
「……抱歉。」
「……算了,你想遛就遛吧。不过我提前给你打预防针,黑虎是土狗狼狗串的,精力很充沛,我一般骑电瓶车才能勉强让它跑过瘾。你确定你可以遛吗?」
江慰雨点头:
「没关系的,我有晨跑的习惯。」
他说着,去试着摸了摸黑虎的头。
黑虎现在已经知道江慰雨不是陌生人,只望了林沐一眼,然后便欣然接受了江慰雨的抚摸,头还主动往江慰雨手心里靠,依顺的模样让林沐有些嫌弃,啧了一声。
她打个哈欠,拎着箱子上楼,「那随你吧。」
3、
黑虎「拽」着江慰雨回到37号院的时候,林沐早就不见踪影。江慰雨大喘着气,虚脱坐到地上。黑虎更激动,吭哧吭哧围着江慰雨转,甚至想伸舌头舔,江慰雨赶紧避开,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黑虎拴好。他靠着围墙缓神,大早上被狗遛着跑了五公里,还全程加速前进……精疲力竭。
他深呼吸一口气,却感到胸口盘踞的阴云似乎有稍微散开一点。
他望着天,依旧灰蒙蒙的,天空之下的围墙也是水泥糊的,一片灰色中,他好不容易将自己目光和注意力聚集到远处一棵树上。
围墙外传来早点的香味,人来人往,电瓶车刺耳的喇叭声,不知道哪里传来争执,你一句我一句,道理和道理碰到一起,搓磨出背后的忿忿不平,忿忿不平汇集到一起,便化作无聊的白噪音。
江慰雨听着听着,困倦起来。
他甩了甩头,最后揉了揉一旁的狗头。然后站起身,回房间洗澡。
拧开水龙头,想起林沐用扳手的利索样子,他看着自己的手,以前妈妈说他的手长,最适合学钢琴,黑白琴键伴随了他十几年,从有记忆起,每天都雷打不动地练一个小时钢琴。然后在上周,钢琴被贴上封条,他的人生由此进入未知和混乱。
不要过度翻搅往事。
江慰雨用冷水拍了拍脸。
4、
墓地,安眠书店。
林沐将电瓶车停好,弯腰上锁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风铃声。她回头,店长端着一碗粥,一边吸溜,一边同她打招呼:
「早。」
「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店长言简意赅。
林沐反应过来:每周天店长都要去「看望」去世的女友,就在A区,位置很好,租金自然也高。他同意极低的薪酬成为这片墓地的守门人,就是为了那点员工折扣。
林沐想起什么,「花店在打折促销,你要不去买一束?」
「她不喜欢花。」
店长说完又犹豫了一下,「不过去买一束也行,虽然不喜欢花,但她喜欢打折的东西……说是喜欢光鲜亮丽的商品被逼出原形。」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林沐打了个冷颤,店长是怪胎,在墓地开书店。他女朋友看来也不是大街上随便能找到的正常人。果然只有怪胎彼此欣赏。
上午店里没什么人,林沐坐在柜台后翻《先知》,时不时划线做笔记,纪伯伦作为心灵鸡汤大师,很多话都适合在摆摊算命时故弄玄虚。
手机震动,林沐看了一眼,是串陌生号码。
挂断。
号码又打了过来,林沐又挂断,
没消停十秒,号码又拨了过来。
啧。
「不办卡,不贷款。」林沐接起来迅速说完,然后就又要挂。
「等等——!」
居然是江慰雨。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她有些诧异。
「你妈妈告诉我的,她说上班时没时间看手机,有什么事可以联系你。」
「……怎么了?」
「我钱包被偷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起来有些迷茫。
「丢财免灾,看开点。」
「我也这么跟老板说的,但他说我要是不付这碗面钱,他就让我知道什么是既丢财又受灾。」
林沐划线的手一顿。
江慰雨还在手机那头同步自己的状况:
「幸好有拿着手机玩游戏,不然手机都被偷了。」
「……在哪儿。」
「就电影院对面那家,铺盖面。」说完,他有些紧张地贴近手机,声音落到林沐耳朵里更清晰,「你可以快点来吗,这个老板一直在瞪我……」
林沐挠了挠耳朵。
想起来那家铺盖面的老板是王勇的叔叔。
她有些烦跟王勇扯上关系。
「等着吧。」她慢条斯理地说,「这两天帮你的次数有些多,我不喜欢善良的自己,总觉得会没有好报。」
「……」
江慰雨沉默片刻。
「我给你跑腿费可以吗?」
「来了。」
她合上书。
5、
招牌已经褪色的铺盖面店前,江慰雨站着,颀长挺拔,清俊玉树的模样,立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林沐骑着电瓶车,滑到他脚边。
「小伙子,运气有点背啊。」她说。
他从发呆中回过神,笑了笑。
「只是‘有点’吗?先晕倒,然后门掉了,水龙头坏的,一晚上没睡,来吃面钱包被偷……」
江慰雨历数一路艰辛,本来是自嘲,说着说着真悲痛起来,表情愈发凝重。
林沐忍俊不禁。
「看来宝瓶巷不欢迎你。」
「不欢迎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江慰雨自暴自弃。「不过也没事,现在把苦都吃完了,以后就能少点。总比先过得顺然后突然被抽一巴掌好。」
林沐知道他大概在复述他的人生经历,但她认为自己的人生并没有顺利到足够她去关照他。
再糟糕又如何呢?他最糟糕也不过是沦落到宝瓶巷。而她从有记忆起就四处辗转,受人白眼。小学五年级总算定居宝瓶巷,论起来,宝瓶巷是她待过的最安稳的地方了。
她明白这位城里来的大少爷的伤感,但她无法共情。事实上,假如认真探究,她看到他,心底甚至会想:这才哪儿到哪儿。
这想法太恶毒,她有些鄙夷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应该因为自己淋过雨再看别人淋雨就说这雨不如从前大,痛苦不分轻重多少,痛苦就是痛苦。
林沐笑了笑,没透露任何情绪,只顺着打趣道:
「那恭喜你,想吃苦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宝瓶巷最不缺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