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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返回长安 ...

  •   长安。

      这是天下最壮丽的城市。

      万国仰其气象,四方趋其荣光,它是世间财富汇聚之地,是文化与声教的中心。

      城垣巍峨,周回八十余里,城中一百零八坊如棋盘罗列,朱雀大街横贯南北,宽阔可容车马十数并行。

      晨鼓响动,城门、坊门次第开启,四方商旅络绎入城。胡商牵驼,使者拥节,贩夫走卒填街塞巷,东西两市百货骈集,酒肆茶坊喧声不断,胡姬歌舞与丝竹之声相和,人烟辐辏,灯火相接。

      “终于回来了!”

      一行人刚过明德门,张潮望着长安城内熙攘繁盛的市井,忍不住慨然叹道:“还是长安好啊!”

      他身旁,陆励又换回那身黑袍子,未戴兜帽,只罩了顶草编凉帽,略遮遮一路的风尘。

      张潮牵马凑近他,压低声音:“现在就进宫?密账那事,你打算如何跟圣人回话?”

      陆励淡淡瞥一眼:“你这般风尘仆仆就去面圣?先回府梳洗更衣,再往冯内侍处递个话,待圣人允准,咱们再入宫觐见。”

      “成,那我先回府。阿耶也许久未见我了。”

      陆励转过身,对身后八名禁军拱手致意:

      “这一路辛苦诸位,陆某定当奏明圣上,为各位请功。路上不幸罹难的弟兄,我也必妥善安置其家小,厚加抚恤。”

      领头一名禁军上前拱手行礼:“多谢陆侍郎体恤!日后若有差遣,大人尽管吩咐。我等这便回营复命了。”

      “去吧。”

      众人齐齐行礼,旋即策马离去。

      张潮也冲陆励点点头,翻身上马,扬鞭往舞阳侯府方向而去。

      陆励在长街上静立片刻,直至禁军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牵起马缰,转身朝着与皇城截然相反的方向行去。

      长安城内,高官勋贵多居于崇义坊、永兴坊,宅邸宏阔,近宫城之便。寻常朝臣则聚居靖安、永乐、安邑三坊,地近东市,交通便利。

      可陆励,却偏偏住在这明德门东南角的敦化坊。

      此处是平民与小吏聚居之地,屋舍低矮,人流混杂,租金低廉,治安亦算不上安稳。很难想象,这位深得圣心、手握重权的户部侍郎,竟会栖身于此。

      陆励将兜帽拉下,遮住大半面容,沉默着穿过坊内喧闹的集市,七拐八绕,行至一座低矮土屋门前。他抬手轻叩门板。

      不多时,门被一位老妇推开。头发花白,额间一刀深深的川字纹,想来年轻时吃过不少的苦。

      看着年岁不小,手脚却异常利落。见到兜帽遮面的陆励,脸上并无半分惊讶,态度更是随意得不像主仆。开了门便转身回院,继续蹲在石臼旁搓洗衣物,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回来了?”

      陆励轻应一声,脱下外袍,随手挂在院中枯树枝上。

      “不晓得你今日归京,没备你的饭食。”老妇手上不停,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关切。

      “不必了,我不饿。”陆励也不在意,转身推门进屋。

      屋内陈设与屋外的寒酸截然不同,收拾得清爽整洁。正堂墙上悬着一幅草书,笔势飘逸洒脱,上书四字:心渊如砥。

      陆励转身步入侧间书房,屋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整洁模样,可他目光一落,便瞬间定在书桌正中。

      那里,静静放着一只油纸包。

      他快步上前,伸手拿起。油纸包外并无异样痕迹,封口紧实。陆励指尖微顿,缓缓将其拆开。

      一瞬间,他瞳孔微缩。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本密账!

      他神色一凛,当即快步走出屋门,朝着院中浣衣的老妇低声问道:“阿婆,这两日可有外人来过家中?”

      “并无外人登门,出了何事?”老妇停下手中活计,抬眼望来。

      “无事。”陆励轻轻摇头,也是,凭贺明的身手,瞒过阿婆简直易如反掌。

      他坐回书房,将密账摊开,逐页细细翻阅。册页形制、字迹墨色皆无异常,的确是他当初交给贺明的那一本。

      忽然,陆励指尖一顿。

      不对!

      表面虽看不出分毫破绽,可他知道,这本密账少了一页!

      他立刻取出自己凭记忆默写的底稿两相核对,果不其然,有着那个关键人名的一页,被人从密账中悄然抽去!

      “武三思……”

      陆励望着空白之处,低声喃喃自语。

      贺明果然是武三思的人?可她为何将密账抽去武三思那页后再次送回?是在示意他只管查办王显,绝不可牵扯武三思吗?王显本是天后举荐之人,武三思身为天后亲侄,这般行事,是要与天后暗中相抗?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天后的意思?

      “请问,此处是陆侍郎的宅邸吗?”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问询。

      陆励回过神,抬眼望向窗外。

      一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管事,领着两名小侍立在低矮的土墙之外,衣着气派与周遭寒酸环境格格不入。

      那两名小侍想来是久居高门深院的家仆,从未踏足这平民坊巷,时不时蹙眉掩鼻,满脸嫌恶地避让往来行人。领头的中年管事涵养稍好,但眉宇间也藏不住鄙夷。

      院中,老妇人缓缓起身,上前拉开柴门,面对这般高门气派的来人,神色依旧平淡,并无半分谄媚。

      “正是陆励的住处。”

      中年管事见开门的只是一位寻常老妇,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转瞬便堆起满面笑意,恭敬拱手:
      “老安人,我等是右卫将军武公府上的管事。我家将军有请陆侍郎过府一叙,不知侍郎是否在家?”

      屋内,陆励眉稍一挑,这个武三思,刚念及其人,身影便至。

      不待老妇应答,陆励已起身从内堂走出,扬声应道:“陆某在此。有劳武将军挂怀相邀,只是我今日方才返京,一身风尘,本欲稍作整理,等候入宫觐见圣人。待某复命之后,自当登门拜谒。”

      中年管事此前从未见过陆励,此刻一见他容貌气度清隽卓然,也不由微微失神,暗叹果然如将军所言,朝中陆郎,风姿殊绝。

      他态度顿时更为恭谨,笑着劝道:“侍郎一路辛劳,将军只是备下薄酒小叙,片刻便罢,绝不敢耽误侍郎明日面圣要事。”

      陆励瞬间听出弦外之音。武三思这是铁了心,要在他面君之前先见上一面。

      他不再推辞,应道:“既然将军盛情难却,陆某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我稍作整理,即刻便行。”

      中年管事立刻喜笑颜开:“有劳侍郎!府中马车已在巷外等候,我等在外恭迎便是。”

      *

      大明宫,紫宸殿。

      偏殿内,灯火通明,宫女们垂首侍立两侧,殿中设一张御案,案上奏疏堆积如山,卷册高耸。

      天后端坐案前,逐一批阅,将有疑难、需圣裁的奏疏另行拣出,待圣人精神稍缓时再行御览。圣人前几日头风复发,今日方好了些许,早早便歇下了。

      夜色渐深,殿内寂静,几名小女官倦意上涌,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上首的天后耳尖微动,并未抬眼,只淡淡吩咐:“不必留这么多人伺候,只阿明一人留下便可。”

      “是!”

      众人齐声应诺,小女官们面上难掩喜色,退下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有人悄悄投去一道同情的目光,天后精力过人,每每批阅奏章至深夜,留下的人便要彻夜侍奉。

      可阿明却不见半分倦色,双目清亮,静立一旁,垂眸看着天后落笔批阅。

      若是陆励此刻在这里,就能认出来,这个叫阿明的近侍女官正是贺明!

      又过了许久,天后轻轻舒了一口气,饶是她,这般长时间伏案批阅,也难免有些吃不消。

      阿明见状,立刻上前,双手轻落在她肩头缓缓揉捏。她身负武功,指力分寸恰到好处,天后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

      “今日这般安静,可是有话想问我?”

      天后凤眸微抬,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明手上微微顿了一下,只一瞬,便又露出一抹清甜笑意,手上力道不减:
      “什么都瞒不过天后。臣只是心中疑惑,为何要将那本密账,再送回给陆励?”

      天后低笑一声。
      “陆励此人,还算忠心肯干,朝中多几个这样的人,也是好事。我不必刻意为难他。赈灾一案,尽早了结为妥。”

      她话音稍顿,眉头微微皱起,出口的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只可恨那王显,贪心太过!若不是他利欲熏心,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哼,剑南道都督这个位置,也该换人了。”

      阿明垂眸,只静静继续揉捏,不多言语。

      “白日里无暇细问,此行一路可还顺利?可曾受伤?”天后忽然放缓语气。

      “多谢天后挂心,臣一切安好,并未出事。”

      她轻声应答,半句也未提起途中遇上师姐一事。

      “那就好,”天后微微颔首,“你这一趟奔波也辛苦了,近来便多歇息几日。”

      “臣蒙天后恩遇,不敢言苦。”

      “好了,”天后笑了笑,灯火暖光落在她脸上,威严之中,藏着一丝浅淡暖意,“喊执灯过来吧,我还有些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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