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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序章 三对姐妹的短篇故事(下) 在尚存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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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雯(Raven)与雪莉(Shirley)
雪莉是一个相当很老气的名字,除了自己外,她认识的其他雪莉都是八十岁以上的老太太,这么来看,宫野志保这个名字更独特一些,虽然志保听上去也相当老气,一点都不可爱,但至少是四十岁的中年女性?
她是这样觉得的。
巧合的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姐姐也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那时的她总认为,自己的名字相当沉重,想要一个更加轻盈的名字。
不过,她们默契地没有改名,姓氏源自父母的血脉,而名字则蕴含着父母的爱意,名字是父母留给她们的第一份礼物与祝福。
那么,瑞雯,创造她的人赋予她的名字,又蕴含着怎样的期许与命运?
瑞雯小时候很大,光是她的数据储存就占据了一个房间,这还不算调试所需的算力,塞缪尔和丽娜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终于让她能安放在一只小小的手提箱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瑞雯是塞缪尔与丽娜毫无争议的女儿,雪莉一直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她很想体验一把姐姐的身份,很遗憾,瑞雯理解错了(sister)的含义,她认为她是姐姐,而雪莉是妹妹。
雪莉讨厌这个不能表达长幼的单词,后来她们只用姓名相称。
瑞雯大部分时候会充当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偶尔也会提出莫名其妙的问题。
比如:
“人究竟存在于□□还是记忆中。”
只延续一个人的□□,或者只延续一个人的记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只有同时包含这两样事物,同时具有□□和记忆,才能称得上人类。”
这是雪莉的答案。
无论继续延续□□或是记忆,已经死去的那个人,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但是啊,雪莉,人类是善于学习的生物,模仿行为是刻在动物本能中的一环,只要能无限接近过去的那一瞬,去了解她,去分析她,复现她的每一个选择,一定,能在未来重现过去的某个人吧。
“又或许,人类并不存在于□□和记忆的任何一个之中。过去的记忆会被忘却,每天又会产生新的记忆,仅仅凭借记忆的不同就能否定一个人的延续,那岂不是否定了过去每一刻的自己吗。”
“□□的话,每个人的基因或许是唯一的,但处在不同环境中的人会表达不同的基因,而我们也可以锻炼自己的□□,世界上还有不少美容、养生的方式,就算是同一副身体,在极端化的差异下也终究会迎来不同的结局。”
“我觉得,人存在于‘连续’中。每个人都是过去的延续,是父母的延续,而父母又是祖辈的延续,时间与空间的连续证明此时此地
刻的我们就是彼时彼刻的我们,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很新颖的观点,只有孩子们能想出来。
而瑞雯已经老了。
瑞雯和雪莉都不是她们真实的名字,在她们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真名前,向对方展示的却是最为真实的自己。
是该后悔,还是庆幸。
宫野志保不知晓瑞雯的想法,她很庆幸,能够在一无所知前认识那个愿意陪她聊天的瑞雯。
克丽丝缇娜与小美人鱼八百比丘尼
(文中附上的便贴:我不喜欢用假名,我们最为世人熟知的名字也并非自己的真名,故而我会用“克丽丝”和“若狭留美”分别代指她和我,某个姓黑田的对一些事情补充了细节,总之……作为她最喜爱的家人,作为我最引以为豪的学生,你有权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志保。)
我们算不上什么姐妹,只不过我们有着一位共同的母亲,仅此而已。阿曼达·休顿毫无疑问是我的母亲,但我从没问过,对于克丽丝来说,阿曼达究竟算她的什么人。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只是有些吃惊。我知道她是“克丽丝·温亚德”,那位知名女星的女儿,但我从来不知道她和阿曼达也有血缘关系。阿曼达从未结过婚,她的家人除我之外并无他人。
我还记得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永远是阿曼达唯一的女儿,但是继承阿曼达一切的人会是她。
我从未有过继承家业的想法,那根本不适合我,如果有一个人更适合,其实也不错。
只是,我对她的身份持有质疑,所以,我用克丽丝和阿曼达的毛发做了DNA鉴定。
然后,我又做了很多次。
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她们,阿曼达和克丽丝,在基因上是同一个人。
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已记不清到底在自己喜欢上浩司之前还是之后,总之,如今世界的一角在那时展露在我的面前,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它将会夺走我的一切,是我耗尽一生也要破坏的对象。
在事件发生以前,我其实知道了很多,我猜到了浩司的任务,猜到了母亲要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都没来得及阻止,那件事情就发生了。
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两个人,在同一刻。
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志保,那样的悲剧你经历了两次。
那时的我很害怕,或许,是我害死了他们。这并不是什么幸存者后遗症,它有九成的可能性,只可惜我永远无法证实了。
或许在另一个时间线中,浩司放弃了自己的计划,我会在离别前选择和他一起走,然后,去到一个谁都不知道我们的地方,比如日本的乡下。
在那之后,我东躲西藏,有好几次,克丽丝差一点就能找到我,只差一点,我也能杀死她,但是我们都没有那么做。
我们根本不是姐妹,甚至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们有一种默契,超越世间任何一切关系,仅仅看上一眼就能知晓对方的一切想法,宛若心灵感应那样,仿佛我们真的是姐妹一般,真可笑。
我不知道她和日本来的那位新人侦探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他在车祸中昏迷,我并不意外,那无遗是克丽丝的手笔,我还是变成了一个人,没人认同我,没人和我并肩作战。
我隐姓埋名了十年,直到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编写网站,被黑客攻击,被迫转移地点,再次上传——
我的人生就这样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我想,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于是,我找上了她。
我记得,在游乐园的人群中第一眼看到她时,克丽丝带着两个女孩,一个头发和她一样是浅茶色,一位是黑棕色,和我一样。
她们的某些角度和克丽丝确实有神似的地方,我想,这大概是她的孩子。
她们是一对姐妹,最平常的不过的那种,就像我和克丽丝那样。
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本可能会像她们一样吗?我不知道。
克丽丝不想对我动手,我也如此。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真正的想法。
于是,我说。
“黑田兵卫,你还记得吗?”
“那是我的错。”她承认道。
“不能放着他不管,克丽丝。他知道我们都不知道的真相,如果他一直不醒,他就没有任何价值。”
“你恨他吗?”
我沉默了许久,回答:“当然。”
他给了我希望,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摧毁了它,即使那根本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克丽丝的错。
我果然还是没法原谅。
……又或者,我只是没法原谅自己。
“你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我问。
“你又究竟喜欢羽田浩司的什么。”
真的,我再也不想和这个女人谈论任何情感问题了。
“我继承了阿曼达的一切,你想知道她对你的看法吗?”她很自觉的岔开话题。
“并不太想。”
“她很抱歉,让你经历了这样的事。命运并非人力可以阻挡,即使是她,也如此。”
“我们都有更为重要的人和更为重要的事,并不代表其他就不重要。”
“你的经验,能教给她吗?和我一样颜色的那个女孩。”
“阿曼达选择了你,而你也要选择她吗?”我质问道。
她说:“我就是阿曼达·休斯,但她不是我,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所以,我希望你能让她拥有那样的实力,让她以自我意志越过任何困难,或许她会等到拯救的人,又或许就像我一样,永远无法对他伸出手,无论如何,”她看着我的眼睛,说:
“不要再让我,我们的悲剧重演了。”
我从来不觉得克丽丝就是阿曼达,她有着自己的意志,有着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对她说:
“我并不觉得你就是她,阿曼达永远只有一个,你永远永远,不可能成为她。没有谁会成为她。”
听上去像是最为恶毒的诅咒,但我们都不那么认为。我相信,她会发自内心地庆幸。
“若狭留美,这是你现在的名字吗?”
“他说若狭湾的景色很美,如果以后能在那里定居就好。至少,我能带着他去看那样的景色。”
我一直带着他的将棋,就像是带上了他的一部分,仿佛他从未离我而去。
黑色与茶色的少女叽叽喳喳地从我们的面前跑过,黑色与茶色的我和她坐在原地,我看着象征着未来的她们,由衷地希望,试图分食人鱼的我们,命运不必再重复下去。
明美(akemi)与明海(akemi)
(注:两个名字发音均和明美(akemi)相同)
世界上可能存在着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吗?
我的答案是,是的,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据说,双胞胎之间会有奇妙的心灵感应。
据说,如果你看见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意味着死期将至,这便是二重身的传说。
在日本,双生子是一个不怎么吉利的意象,倘若要避免这种灾祸,只能杀死其中一个,亦或者将其过继给旁家,此生不在往来。
而那时的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世界上有一个和我几乎完全一样的人。
“我的名字是宫野明美,你叫什么?”这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这种感觉很奇怪,我想,她和我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那种怯懦的神色却从未从镜子中看到过,她并不是面对着一面镜子,对面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和她完全不同的人。
母亲和父亲很生气,带着她来的叔叔是他们的好友,在我来的第二天,他问我要了几根头发,作为补偿,他送给我很好吃的蛋糕,只可惜我没有食欲。
我的身体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差,甚至我觉得,这就是父母选择关闭诊所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好像,就要死了。
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他们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
所以啊,能有另一个我继续陪在父母的身边,其实也不错。
在我还能活动的时间内,我去找了那个叔叔,我想要知道她的一切。他很赞赏我的勇气,他说,这是他一生的夙愿,也是这项研究最初的意义。
消除世界上一切的痛苦与疾病,死亡与永别。
很多年后,他死在一艘行驶在海面的船上,确切地说,是坠落于海中。
我对妈妈说,我们能不能抚养那个女孩,她会很听话,我和妹妹会很听话,我会教导她我所知的一切,不需要你们再分出精力,我们还可以一起照顾志保,我一个人肯定是搞不定那个活力满满的小东西的啦。
我用尽了甜言蜜语,从零那里学过来的,从景光那里学过来的,还有关灯后父母的悄悄话。
母亲没有被我说服,是父亲说服了她,用我未曾知晓的理由。
总之,她融入了我的生活中,不是一直,比偶尔要频繁一些,比经常要少一些。
第一件事,她需要一个名字,这样我们才能区分彼此。这绝对是一件大事,并非由父母或祖辈赋予,而是可以由自己选定的,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可以也叫‘明美’吗!”
为什么完全和我想得不一样!要更有自我意志啊拜托,如果你的名字也是“宫野明美”,那我们不是完全一样了吗?
“而且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你是我的‘母亲’吧。”
才不是!克隆羊多莉的母亲有三只羊,分别给予基因、给予细胞质、生产,我不知道面前的女孩究竟是怎样诞生的,但再怎么说,我最多也就是她三分之一的“母亲”,我们年龄看起来差别不大,还是以姐妹相称为好,双胞胎姐妹什么。
“可是,”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充满着质疑,“基因完全一样的我们,我,理应是你的一部分。”
“我们是独立的两个人。”我说。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上还挂着滞留针,手背青紫,手指冰冷,我的手则发颤着,不自然地钩起。
“你看,明美,现在我们合二为一了。”
基因相同的我们,或许冥冥中真的有什么东西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就像河流都会向大海汇集,我们的血脉,也一定会在某个血池中相遇,通过同样苍白的皮肤和不正常的体温。
“我想到你的名字了。”
我摸出一只铅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组成她名字的汉字,铅笔几度从我的手中掉落,我咬着牙把它拿起来,纸面上的字迹很凌乱,堂堂宫野家的长女从来没写过这么丑的字。
“明海。”
和“明美”一样的读音,但汉字写法不同。
海洋是世界上最包容也最广阔的事物,如此无私的它,它也一定会庇护眼前的你吧。
“你见过海洋吗?明海?”
“没有。”
“日本任何一个地方离海的车程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总有一天你会见到的!”
没有见过海的日本人简直和渡渡鸟一样稀有,虽然我也没有见过就是了。
“——我听说你的病是基因病,明美。”
“也就是无法治愈的意思,我的妹妹,呃另一个小的——”我很害怕,这样的疾病会降临在志保身上。
“她很好,”明海打断我的忧虑,“她很健康。”
是吗,那就好,真的太好了。
“但是,我还没有任何症状,我们的基因应该完全相同——还是说,有什么改变了我呢?”
“明海——”
“明美——”
我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彼此,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这里可是世界上科研氛围最浓厚的地方,”我们异口同声地说,“来玩科学家扮演游戏吧!”
“哇——”只有半岁的志保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兴奋地在空中乱抓。
“看来志保也想当和爸爸妈妈一样的科学家!”
后来,她果真成为了那样的人。
我和明海还有志保是研究所为数不多的小孩,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被盘问,没人会觉得三个加起来不过18岁的孩子们能做出什么惊天的举动,何况其中一个不会说话,另外两个身体欠佳。
我们行动的时候必须带着志保,如果放她一个人在屋内不管,她会很快醒来,然后大哭,房间的隔音很好,别人听不见,她就会一直哭下去,险些把自己憋死。
一般是我或者明海带着志保打掩护,另一个人则迅速翻看他们的实验记录,将关键信息迅速背下来;藏在柜子中偷听他们的对话效率不太高,还不如蹲在食堂里磨磨蹭蹭地吃饭听研究员们的抱怨。
有的时候,我和明海甚至会故意在特定的人前大吵一架,这还是我发现的,他们劝架时会不经意说出超级重要的事。
父母有空的时候,我就缠着他们解释那些我不懂的名词,母亲的解释浅显易懂,父亲的解释趣味生动,只是每次父亲总会在结束时让我们猜他编的冷笑话段子,出乎意料地是,每次总是还不会写字的志保猜对,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是的,这时候的志保已经会说话啦,第一个会说的词是“姐姐”,她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但是有两个姐姐呀,“姐姐”在数量上拔得头筹,母亲和父亲那么失落究竟是为什么啦!
志保好像有点分不清我和明海,这也难怪,我们最近在模仿彼此,她更加沉默,我更加热情,她更加自卑,我更加自信,她更加谨慎,我更加大大咧咧,若是将我们调和一下,不就能诞生出最完美的“宫野明美”吗?
这就是我们最近在做的事,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去除所有的干扰因素,我们吃同样的饭,同一时间起床,每天做同样的事,甚至她也和我一起吃了母亲偷偷给我的那种药——只剩下唯一那条控制因素,让我和她有着差异的因素。
那就是,每次明海被带走之后进行的“检查”和“治疗”。
“……最后要这么做,总之,明美,你可以的。”我们进行了身份调换,这一次要做的可是瞒天过海的行径,明海嘱咐了我很多细节,让我不必露馅。
“要照看好志保哦。”我也嘱咐她。
“嗯!”
“明美——”她突然抱住我,我莫名其妙,明海却带着哭腔说:
“对不起明美,我……很怕疼,我一直在想,如果能不去那里就好了,如果能有人替代我做一次就好的……”
“明海,”我说,“我是姐姐啊。”
“姐姐保护妹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这是我们说得最后一句话。
我抱住她,抱了很久。我当然很怕,可是,这是为了保护妹妹,这是为了找寻真相,知晓了这些,我的内心充满了力量,如同明月般,驱散了乌云。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从那之后,世界上又只存在着一个宫野明美,唯一的宫野明美只要唯一一个妹妹。
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第一次见到大海时,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广阔,更加波涛汹涌,更加的——无情。
它不会包容任何差错,它只是存在于那里,等着人类赋予各式各样的意义。
河流终将汇入海洋,而海洋的水汽同样也会汇入河流。
很久以前,名为忒伊亚的行星与原始地球相撞,他们撞击抛出的物质形成了如今的月球,忒伊亚的核心沉入地心,共同缔造出如今的地球。
倘若放眼于更广阔的视角,世间万物又何必分出彼此。
泛着寒意的浪花舔舐着我的脚背,苍茫的天空之上,一轮明月悬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