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 80 章 二合一 ...
-
(一)各方局势
永徽八年七月末,蝉鸣正燥,营州援军踩着滚烫的沙土路开赴幽州,两万步骑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韩大庆背着粮袋跟在队列里,喉间干得发苦,沿途但见村落荒芜,流民扶老携幼往北奔逃。
越靠近幽州,流民越见密集。八月初一正午,前方忽然涌来数千难民,扶着独轮车、扛着破席,襁褓里的婴儿饿得直哭。
队伍被迫停下避让时,韩大庆看见一个老妇抱着一个孩童,干瘦的手轻轻拍着,像是哄睡般呢喃:“乖,等到了营州城城,就有粟米粥吃了……”
看着他们皴裂的嘴唇,他想起自家灶台上永远温热的陶罐,喉结滚动着别过脸去。
日头偏西时,斥候策马回报:“前方三十里,幽州南城门火光冲天!”
行至幽州边界,远处烽烟蔽日,隐约可闻金戈之声。
前线传来消息,契丹人据幽州城死守,城中士族暗通款曲,不仅提供粮草,更将城防布防图泄露给契丹,致使朝廷大军久攻不下。
而朝堂中新崛起的势力则严令各部加速推进,欲借此战彻底剪除士族残余,幽州城遂成新旧势力对峙的绞肉机。
韩大庆所在队伍抵达后即刻投入城郊拉锯战,他握着铁枪跟着校尉冲锋时,眼见黄小勇被流箭射中肩膀,鲜血浸透衣甲,却只能咬牙继续往前。
而北边铁门关,节度使李愬率两万唐军与突厥右贤王五千骑兵对峙十余日。
怀朔镇北地势险峻,两侧石山如刀劈斧削,唐军扎营关南,突厥陈兵关北,中间十里荒原荒草稀疏。
李愬每日登关瞭望,见突厥帐下谋士骑着矮脚马往来穿梭,毡帐外的狼旗被狂风撕得猎猎作响。
他麾下兵马使张良急得直搓手:“大人,粮草撑不了几日了。”
李愬却摩挲案头《突厥风俗志》,目光停在“逐水草而居,贵壮健,贱老弱”几行字,冷笑开口:“他们骆驼背上的干粮,怕比咱们更见底。”
张良提议趁机出击,李愬却还是理智摇头,“朝廷正被幽州战事缠得脱不开身,我等若在此生变,哪里能等来援兵粮草?只能先拖得一日是一日。”
好在未过几日,突厥人先沉不住气。
幕僚呈上右贤王的羊皮书,卷轴上歪扭唐楷写着:“愿以五车羊毛换五百车粮食,开放朔州边市、免除三年关税,允则退兵三十里。”
李愬扫过字迹,眉峰骤拧,指节捏得发白,一车粮食二百斤,五百车便是十万斤,更兼边市关税之利,这分明是趁南边幽州战乱要挟!
“怕是今年草原酷热,牧草稀疏,他们才这般坐地起价。”张良在旁分析。
“欺我大唐腹背受敌?”他猛地将羊皮书拍在案上,眼中腾起怒意,“草原酷热牧草稀疏是实,却敢借着南边契丹乱局狮子大开口!”
他盯着帐外猎猎作响的唐旗,心中杀意翻涌,若不打疼他们,怕是真当唐军不敢动兵!
但转念又想到幽州战局胶着,朝廷断难分兵,指尖不由得叩紧了桌沿。
突厥使者再访时,仍絮絮叨叨强调“互市乃双赢之道”,李愬却突然冷笑出声:“双赢?贵部陈兵铁门关,拿战刀逼着人谈双赢?”
他忽而按剑起身,铠甲碰撞声惊得使者后退半步,“限三日内将条件砍去一半,否则——”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唐军演武的喊杀声,惊得帐顶积雪簌簌而落。使者脸色发白,嚅动着嘴唇再不敢多言。
李愬却转身望向地图,指尖重重戳在幽州方向,待南边战局稍缓,定要让这些草原部族知道,大唐虽暂困,但刀锋依旧锋利。
双方使者往来数次,大唐这边既不答应割利,也不彻底回绝,只将“需从长计议”挂在嘴边,直把突厥使者急得在帐外团团转。
恰在此时,杨县令送往洛阳的消息有了回音。
南边洛阳的粮商闻得幽州战事吃紧,军马草料消耗极大,虽无朝廷明诏,却敏锐嗅得商机。
为首的游掌柜当机立断,扬鞭催动车队北上,车载的银钱在车厢里叮当作响。
战乱之下,这一车车银钱即将换成实打实的苜蓿粮草,既是生意,也是解前线之急的命脉。
时间来到九月初,气温已经慢慢降下来了,大庄村这边开始为秋收前做最后的准备,施最后一次肥,到月底就可以开始秋收了。
九月初,气温渐凉,大庄村进入秋收前的最后筹备。
村民们在粟米地施最后一遍肥,田垄间弥漫着草木灰与鸡粪的气息。
韩家后坡的苜蓿已长得齐腰高,远远望去如绿浪翻涌,顶尖却开始泛黄,正是草籽灌浆的关键时节。
县衙库房早□□草堆满,一个月前便贴出告示停止收购。
村里只剩韩家、袁家、黄家和陈家几户未割苜蓿,望着日渐成熟的草株,黄大娘急得满嘴燎泡:“这要是砸手里,十亩地的收成就全完了!”
韩夕蹲在田埂上,指尖捻动苜蓿穗子,饱满的草籽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婶子别急,草籽比干草更值钱。县衙已经派人去各州府找粮商了,到时候保管有人要。”她宽慰道。
黄大娘捏着草茎直叹气:“可万一没人来呢?你看这满坡的草,再过十日就得全割了……”
“肯定会来。”韩夕望着远处蜿蜒的村道笃定道,“如今到处打仗,军马比人金贵,缺了草料就得饿肚子。您瞅着吧,就算没官商,也有私商冒险来收,这乱世里,总有人敢赚这份钱。
而到了晚上,韩家堂屋内却气氛凝重。自从听说营州援兵开赴幽州,全家便如悬了块石头。
韩大祝蹲在门槛上拨弄柴刀,刀刃映着月光:“要不我去营州城卖□□,咱家鸡下蛋少了,再不卖就该掉膘了,顺带打听下大哥的消息。”
柳秀兰猛地抬头,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渗在绣样上洇开暗红小点:“不许去!你大哥走后,你总闹着要往战场方向凑,还嚷嚷着要去找他,你真要投了军……”
韩有福也怒斥道,“胡闹!营州城离幽州才多远?乱兵流民到处都是,你当是逛市集?在附近几个县城零卖,总能卖完!”
少年梗着脖子还要争辩,却见母亲指尖血珠坠落在绣绷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着低头拨弄柴刀。
韩夕坐在炕沿上,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她心里何尝不想去营州看看?哪怕远远打听下消息也好。
可她知道,若自己开口,爹娘恐怕是晚上都睡不好了,于是只得暂时闭嘴。
窗外夜枭长鸣,煤油灯将全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出细碎的焦虑。
-
(二)苜蓿大卖
与此同时,小单县县衙灯火通明。杨县令握着茶盏,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迎上来的正是洛阳游掌柜一行。
“杨大人,”游掌柜一揖到地,身后随从抬着木箱打开,里头银锭码得齐整,“听闻贵县有大批苜蓿草籽,我等特来收购。”
杨县令扫过银箱,目光在银锭上多停留了一瞬,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如今幽州战事胶着,朝廷虽未明诏征粮,可这苜蓿草籽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是营州城主家传来的消息,所以他才会放话去到洛阳一带。
他捋着胡须笑道:“实不相瞒,本县草籽大都在农户手里,需得挨家收拢……只是这价格嘛……”
游掌柜心领神会,抬手比出两根手指:“干草一文钱一斤,草籽五文钱一斤。杨大人,这价已是市面顶格了。”
“游掌柜这是要让本县喝西北风?”杨县令佯装皱眉,“去年县衙开仓收干草便是两文,如今战事吃紧,你这价……”
两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终以干草一文五、草籽七文敲定。
杨县令看着契约上的朱砂印,心里不由高兴。
县衙几个月前为稳民心低价收了整整两大仓的干草,如今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银库总算能宽裕些了。
游掌柜表面作为难色,心里也在暗喜。
这价虽比预期高一点,但要是拉到幽州前线,士族私下里收购价能翻十倍,尤其是那些依附朝廷的新贵势力,为了军马粮草,根本不计成本。
消息传到大庄村时,王长顺骑着驴车冲进村,车板上的县衙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直奔韩家,还没进门就大喊:“韩老弟!干草一文五一斤!草籽七文钱一斤!洛阳粮商跟县衙敲定了!”
柳秀兰手里的汤勺“当啷”掉进锅里,韩夕蹭地站起来。
王长顺擦着汗从怀里掏出黄纸,指尖戳着朱砂字:“刚从县衙回来,洛阳粮商的车队就停在县衙前面的空地处,十五日内晒干送到就行!”
“不干好人家可不要的,再有十五日后可就走了,你们家多可得快点!”他补充道。
堂屋里顿时炸开了锅。韩大祝一拍大腿:“我就说听妹妹的晚割有好处!”
柳秀兰却忍不住皱眉:“早割的人家可咋办?”
王长顺叹了口气:“早割的都在扼腕呢,满地干草垛子卖不上价。不过零散割点干草和捡些草籽,多少能补点,总比没种的强。”
村道上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与叹息。早割了苜蓿的人家蹲在田埂上揪草茎,看着别人家青黄相间的草穗直叹气。
没割的则扛着镰刀往坡上跑,黄大娘边跑边喊:“大勇,把陈年镰刀磨利些!”
韩家后坡,韩有福望着沉甸甸的草穗压弯茎秆,转头对柳秀兰道:“雇几个短工吧,翠花和李寡妇她们肯来最好。”
柳秀兰擦了把汗,望着村头几家早割完苜蓿、此刻正蹲在自家田埂上叹气的妇人,咬咬牙:“割一天给三十文,咱多给点,让她们也能补补家用。”
暮色浸透苜蓿田时,盏盏油灯如碎星落满田垄,农人们弯腰抢割的身影在光晕里起伏。
虽说有约十五天工期,可草籽需趁晴日晒干才能卖上价,哪家不是掰着手指头跟老天爷抢时间?
韩夕提着马灯沿田垄踱步,光晕掠过此起彼伏的镰刀,忽瞥见李寡妇腰间一沉,半块干裂的硬饼混着草屑滚落泥土。
饼面结着蛛网似的裂纹,分明是前日吃剩的。她驻足弯腰拾起饼块,从衣襟里掏出个窝头,塞进对方手里:“婶子先垫垫,干完活去我家喝汤,灶膛里还煨着馒头。”
李寡妇指尖触到窝头的温热,眼眶倏地红了。她迅速把窝头揣进怀里,镰刀挥得更快,草穗断裂声簌簌落在夜色里。
远处,黄大娘家的十亩地已割了一半,新收的草籽在竹筐里堆成金黄的小山。
她借着月光捆扎草捆,嘴里念叨着:“七文钱一斤,等卖了就能给所有孩子都再做一件厚袄子,再盖两间不透风的土坯房……”
草穗割倒的声响里,不知谁起了个头,哼起几句跑调的民谣。马灯的光晕里,晃动着农人们沾着草汁的裤脚,和草籽堆里偶尔闪过的、细碎的希望。
这些日子,村道被运草的板车和独轮车碾得尘土飞扬,各家牲口棚里的骡马全被赶上了路,连拄拐的老汉都坐在地头帮着筛草籽。
早割了苜蓿的人家把干透的草垛翻了个底朝天,连藏在草茎里的青穗都摘下来晒,筛出的草籽虽不饱满,却也能换得几文零花。
全县四十多个村落像被捅开的蜂巢,妇女孩子齐上阵,镰刀割草声、木锨扬场声此起彼伏,比水泥工坊的轰鸣、煤矿的巷道更热闹。
柳秀兰在灶台前搅着大锅,粟米粥的香气混着干草味飘出门外。雇工们捧着粗瓷碗蹲在墙根,碗底沉着金黄的黍米粒。
李寡妇看跟过来的两个孩子吃得满头冒汗,喉头突然发紧,一个半月前她提早割了苜蓿,满坡青穗卖给县衙不上价,那些钱全换了药给孩子抓药。
如今看着别人家草籽卖高价,她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发颤:“有这口热乎饭,比在家啃硬饼强百倍。要不是急着换钱给娃抓药……”
她话音未落,柳秀兰已在围裙上擦着手走来,往她碗里添了勺稠粥:“快别说了,孩子病好了比啥都强。你一个人拉扯俩娃,能把日子撑住就比谁都厉害!”
李寡妇眼眶泛红,低头望着碗里浮起的油花,那是柳秀兰特意加的荤腥。
“等明年,我也跟着你们种苜蓿、养鸡。”李寡妇咬着窝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狠劲,“只要人勤快,日子总能翻篇!”
柳秀兰笑着拍她肩膀,瞥见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角,转身又往孩子们碗里塞了块腌菜。
第十日清晨,第一辆装满干草籽的独轮车停在县衙门口。
管账先生拨拉着算盘,银钱叮当落进农户布兜的声响,顺着风传遍了十里八村。
“真给七文!”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各村的板车便排起了长队。
黄大娘颤抖着数完最后一枚铜钱,整整十五贯在掌心泛着冷光。
她抹了把老泪,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银锭:“十亩地的心血,够给全家人裁冬袄,再盖三间带窗棂的土坯房……”
风掠过她斑白的鬓角,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新房梁上悬着红绸,灶台上咕嘟煮着小米粥,这个冬天再也不用缩在漏风的窝棚里了,这日子总算是翻身了。
另一边,游掌柜捏着一把浑圆饱满的草籽迎向杨县令,籽粒在指缝间沙沙流淌,恍若流淌的碎金:“贵县农户果真了得,这草籽饱满得能当种子卖!”
杨县令捋须浅笑,兄长那句“为官需看三年后,对百姓好点总是不会亏的”突然在耳畔回响。
他望着衙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农人们攥着银钱时眼角的笑纹,终于懂得民心所向才是为官者最大的底气。
县衙外,韩大祝正帮着柳秀兰往车上摞草袋,游掌柜的伙计们在一旁捆扎帆布。
韩夕瞅准空隙,拽住一位看着像镖头的打听:“大叔,幽州那边现在到底啥情形?我大哥从军去了营州,到现在音信全无……”
镖头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紧了紧勒绳,语气透着几分凝重:“乱得很!契丹骑兵绕后突袭,营州援军刚到就陷进拉锯战,粮草官道三天两头遭劫……”
他瞥见韩家人骤然发白的脸色,忙补了句,“不过朝廷火器营增援了!我亲眼看见新式弩车装车,那弩箭跟小臂一般粗,射程足有三里地!契丹人纵马再快,也快不过铁片子……”
柳秀兰手中的麻绳“啪”地掉在地上,她强撑着去捡,却撞翻了脚边的草筐。
韩大祝蹲下身慢慢拾起草穗,声音发闷:“大哥走时连件厚衣都没带……”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
韩夕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沙尘,眼眶突然发烫。此刻她忽然理解了父母为何总对着灶台叹气,为何二哥总把柴刀磨得发亮。
有些勇敢,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全家人悬在刀尖上的牵挂。
镖头拍了拍腰间刀鞘,转身走向车队时忽然撂下一句:“小娘子记着,战场上最金贵的不是刀枪,是粮草。你们送来的草籽,说不定正救着你大哥的命。”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穿透暮色,已是申时三刻。韩家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南边,那里是幽州的方向,是韩大庆所在的地方。
此刻正有他们亲手割下的草籽,随着骡车轱辘轱辘,碾过尘土与战乱,朝烽火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