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弱师弟不可能是反派鬼王》绥迩

49、明牌 我总能认出

　　裴云昼愣了，忍不住要揉她脑袋，指尖落在头上忽然被什么突然克制住了，只摸了摸发丝，不敢再进一步。

　　松声不禁想，初次见面他就敢投怀送抱，方才竹林里又敢这样那样，现在他在怕什么呢？

　　“你也见到了河中的碎片，你相信执念会在河中消解？念念不忘的人会再次相见吗？”裴云昼问道。

　　自从遇见她，裴云昼发现自己总是过于急切。

　　这段关系爱人不是爱人，师徒不是师徒，处在十分尴尬的位置，他怀疑自己是否该慢下来，给她充分的时间，先陪她做完想做的事。

　　很早之前，裴云昼为了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经历玄武秘境一次又一次的重启，为了回忆生死爱恨的纠葛甘愿留在梦里。

　　而在更早之前，他重拾了父亲给予的恶毒诅咒，走向注定家破人亡的那条路，去鬼域寻找她还存在于世的渺茫可能。

　　松声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凌凌河水在灯火下如同一条光带，的确很像有人打破了镜片投进河里。

　　她是一个普通修士，看不见河里翻涌的众生执念、爱恨情仇，于是反复回想裴云昼所说的“等”这个字。

　　“如果人们心中有忘不掉的事情，有不放弃的梦想，如果在生息河里就能见到想见的人，我希望这是真的。”

　　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裴云昼喉咙滚了滚：“所以，你会希望我的梦想成真吗？”

　　松声屏住了呼吸。

　　“哪怕你只有一点点这样的希望，我都会满足。”

　　裴云昼尽力保持平静，试图像老友一样与松声闲谈，让她不要再害怕与逃避，可望向她的眼睛里无法自控的溢出执着与不舍。

　　他真的等了太久，快要无望了。

　　“我……”

　　话说到这个地步，松声发现对方的面色很差，觉得她应该说些更好听的来安慰他，再哄哄他，刚开口，身体倏然一疼。

　　松声双手抓住廊桥的栏杆维持站立，过耗的身体随之发出警告。

　　不是骨刺扎入身体的皮外伤，也不是五脏六腑挤压的内伤，这种感觉像是电流在身体内部迸出火花，致使气海丹田随着灵气的流动时，疼痛更加剧烈。

　　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只宽厚的大手温柔地盖住了松声的眼睛，清凉的灵气顺着紫府落进丹田，她如溺水之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仰头用力喘息。

　　裴云额头抵在她的后脑轻轻蹭了一下，动作细微而虔诚，在这种温情的时刻，他突然问：“你是谁？”

　　那些记忆伴着疼痛不断闪烁，松声什么都来不及想，她仿佛身处困顿和迷雾里，指引她的只有裴云昼短促的呼吸声。

　　裴云昼语气近乎哀求，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呢？”

　　背后紧贴裴云昼滚烫的胸膛，急促的心跳声清晰而有力，松声终于认命：“念瑶月。”

　　“……”

　　恰逢黑市一月一度的拍卖日，夜空铺满绚烂无比的流焰，引得街市行人不约而同仰望，突然，火药轰鸣声消失了，交谈的人声静默了，只余焰火不停空炸。

　　这个名字于千百个月夜出现在献南山小书房的宣纸上，又于千百个白昼被撕成碎片撒进悬崖。

　　直到某一天来临，所有人集体失忆，裴云昼变成留有记忆的异类，却无法将这三个字宣之于口，书写在纸上。

　　唯今心念，瑶台之月。

　　“念瑶，月……”

　　裴云昼仿佛幼儿学语一样尝试讲这个名字念出来。

　　没有受到阻碍。

　　“……”

　　“……念瑶月，念瑶月！念瑶月！”

　　方圆几里寂静得不同寻常，只有裴云舟癫狂的声音反复回荡，这个名字被重复了念几十遍，最后字字泣血，松声甚至听出了恨意。

　　松声透过遮挡不再严实的指缝，看见这番诡异惊心的景象，所有人身上都萦绕的一层黑雾，使他们无法说话，无法行动。

　　远不止于此，摊贩底下的野猫、天上飞过的鸟雀，乃至风和水火都被剥夺了时间，世间万物都静止了。

　　裴云昼沉迷献南山美好幻觉，一直以来都隐藏自我，松声差点忘了，如今的裴云昼已经得道飞升，道行深不可测。

　　松声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裴云昼。

　　没有矫饰，掌控一切的威严又带着疯魔，他早已不是当年秘境中被抛下的孩子了，管教的绳索却还是递向她。

　　这位小鬼王恨不得念瑶月爱徒写在脸上，甩不脱又丢不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想面对的这件事——在把这里称为小世界以前的她，究竟是谁。

　　倘若管理者松声再次觉醒，无权无势又无依傍，一个连最终价值都被压榨干净的废品没有资格来到在牌桌前和天道谈条件，轻则清除记忆，重则连同小世界彻底抹杀，永远不可能自由自在。

　　所以明知道这里不对劲，但松声不能承认，不能天道知道，不能让伴生系统知道，更不能带着几个小徒弟一起去死。

　　却没想到天道出现了破绽。

　　乔洛芷带走了主系统，天道束手无策。裴云昼拿下了鬼域，天道清除的人越多，他的势力就越强。还有一个稍加点拨，就想起一切的苏枳羽，更加证明天道抹杀念瑶月的影响在不断消减。

　　就连天道最后派出的副系统都被伴生系统拦截，多次试探下来，松声终于能确定，伴生系统叛变了。

　　容小扬曾说过天命在她，这句话已经到了应验的时候，至此，她无路可退。

　　裴云昼神情恍惚，低声唤道：“念瑶月……”

　　松声在黑暗中愣了很久，放下裴云昼的手，还没适应光亮就被摁进了沾了夜露冰凉的拥抱里。裴云昼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热泪如雨，哗啦啦浸湿她的领口，然后用力在她唇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吻。

　　这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吻得专注又纯情，分开后，他在仍在无声流泪，松声只好抬手拍了拍裴云昼的后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我在这儿。”

　　裴云昼又喊了好几遍，那架势要把之前没喊的都给补回来，可是久经别离，怎么喊得够呢。

　　松声的脾气耗尽了，每一遍都温柔应答。

　　又过了一会，裴云昼眼尾色重，红得像血，顶着这样破碎的神情看了松声一眼又一眼。

　　“唔。”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在坦白之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重要时刻，突然僵持，松声心里七上八下。

　　裴云昼道：“既然我们已经说开了，你心里也在意我，我可以对你喊那两个字吗？”

　　“……什么？”

　　“你既然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不可能放你走，比现在关系更亲密的那两个字，我做梦都想有这一天。”

　　虽然修仙看不出年龄，可自己活了快一百年，辈分上是做师父的人，性格孤僻，特立独行，他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呢。

　　真是让人遐想的两个字。

　　松声做足心理准备，应道：“好啊，我没意见。”

　　裴云昼一字一板道：“师尊。”

　　“……”

　　松声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有复发的迹象，裴云昼哽咽道：“乔洛芷程江离可以当你徒弟，我不行，苏枳羽与你有婚约身份，我没有，连做饭的张叔都有你的红贴礼聘，我什么都没有。”

　　裴云昼用这样一张过分精致漂亮的脸，含含糊糊地说话，我见犹怜，松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松声忆起频梦秘境里对小鬼王造成的心理阴影，失笑道：“所以你的梦想是和我谈一段师徒□□的恋爱，然后得献南山三媒六聘，来当我的厨子，得了吧。”

　　“嗯？”

　　恋爱？三媒六聘！裴云昼恍然大悟。

　　“……”

　　松声见他表情变幻，随之皱了皱眉，难道此人毕生所愿就是拜入献南山，当时山主继承人难道不应该选程江离，而是选他？

　　一个称呼而已，她决心直面身份，又有什么不能喊的！

　　松声后退几步，纤秀的手指对着地面：“蕴灵珏带了吧，来来来，拜师！现在就拜，给我跪下！”

　　裴云昼膝盖一软，觑她神情不妙，犹豫半天还是稳住没动。

　　“怎么，连这点事都不敢？”

　　身边的人们被注入了生气，有的人清醒过来虽有疑虑，但习惯了宗师们翻云覆雨的手段，正常投入生活，街市重新热闹起来。

　　有一对执灯的道侣走路说说笑笑，差点撞上松声的肩膀，裴云昼眼疾手快把人捞过来，语重心长道：“这里路人太多，声声你注意安全。”

　　“又叫声声了？”松声气笑了。

　　夜风一吹，裴云昼眼泪干涸，眉梢红晕褪去，松声与他对视，周围是繁华喧闹的不夜城，她一个人就占满了裴云昼眼睛的全部。

　　“我与你重逢，不是想逼你什么，到这里就足够了，”裴云昼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与松声耳语，“无论你是什么身份，站在什么立场，你就是你，我总能认出你。”

　　裴云昼点到为止，凉薄的唇珠蹭着松声发烫的耳朵尖，恋恋不舍地亲了一下，世人多蒙昧，他清醒就足够了。

　　裴云昼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松声如鲠在喉，松声掂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境界，吃饭也没胃口，拉着人亮了令牌回到长生门，想制定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来对付天道。

　　不成想，身体的疲倦滚滚涌上来，靠着床柱子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当松声再次睁开眼睛，一张收敛了所有锋芒的鲜活面庞撞入眼帘。

　　长生门把各派弟子拆得七零八落，裴云昼在松声睡着时悄悄避开人潜了进来，把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让她睡得更舒服。

　　松声想起第一次捡到他时，少年衣衫褴褛，刻意讨好的模样，与他此刻矜贵漂亮的样子判若两人。隔世离空的孤独感汹涌而来，又被食物的浓郁香气拉回地上。

　　“好香，”松声嗅了嗅裴云昼外衫上余留的味道，“有桂花的味道，别的闻不出来。”

　　裴云昼低头亲了她的额头：“是糖渍桂花糕和红枣山药粥，你只睡了两个时辰，闭上眼再睡会吧。”

　　松声扶着裴云昼的手臂起身，洗漱完，兴奋地吃完第一口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

　　“今天的饭不是你做的，”松声猜裴云昼偷偷跟了她回房，“从遇见你开始，你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是不放心我吗？”

　　“说来难为情，”裴云昼垂眸，“怕你睡醒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我。”

　　“凶神恶煞的妖兽和鬼怪你不怕，却很怕我嘛，是我教的太坏了吗？”

　　“你没教什么，都是大师兄在努力，”裴云昼笑了笑，“仙门没什么好厨子，你稍稍吃一点，枉城有几家很不错的店都开在民间，我想带你去。”

　　松声境界跌落与常人无异，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那好吧，我很久没有出来逛过了，等事情了结之后就去吧。”

　　裴云昼指尖勾来食盘，舀了勺粥递到她嘴边，盯着松声嘴唇碰上木勺子，想到当年在献南山时跟张叔学做时兴点心时，也是半哄着喂给她吃。

　　裴云昼幼时被遗落在玄武秘境，饿得狠了，会捕猎比他更弱小的妖兽，捕不到就啃泥土树皮充饥。

　　他害怕饥馑，念瑶月特意为他请了厨子，但修仙之人辟谷，后厨小饭桌往往只他一人，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每一粒米，一口菜叶他都吃得格外珍惜。

　　每当他从陈旧的窗棂往外望时，都能看见念瑶月躺在花圃里，长发被新生的樱草托起，洁净雪白的皮肤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傍晚的天空有时深邃的冷蓝，有时漫起绚烂的红霞，她喜欢面朝它们，看白日将尽。

　　她说是这一种闭目修炼的法诀，但裴云昼知道，她怕他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觉得孤单，又因为他吃饭太慢等到睡着。

　　仙风道骨的宗师站得太高太远，裴云昼不知何时起，开始梦想她能沾染一些尘世的味道，努力学会做饭之后，便请念瑶月帮忙试菜。

　　念瑶月果然摆了摆手：“太麻烦了，我不爱吃。”

　　裴云昼把小饭桌搬出来，用黑亮的眼瞳注视她，勺子在她面前晃了又晃，问她：“师尊您当年刚来山上的时候，师祖也会陪你吃饭吗？”

　　念瑶月有一瞬惝恍，很快又摆出漫不经心的潇洒样子：“飞升之人脱离尘世苦海，谈她做什么，早百八十年的事情了，咱们不讲不讲。”

　　话虽这样说，她慢慢凑近，趁裴云昼不备，把他仔细挑出来的瘦肉和菜苔一口吃下。

　　自此之后，裴云昼会做的菜品越多，越来越丰盛，念瑶月陪他玩闹也渐渐养成了习惯，聊以打发日复一日守着献南山的时光。

　　诸如此类小事，念瑶月从不过心，她是雪山上晒化的冰雪，涓涓细流是她，浩瀚江海也是她。裴云昼就像地底生长的喜阴植物，捧着一点点回忆，走过了很长一段光阴。

　　在东极天裂失去她的那一天，裴云昼独自站在崖边，过往悸动的心情如骨缝里长出的花朵，搅得他既悲痛又懊悔。

　　一句喜欢，终是没来得及。

　　松声的神情比那时候多了几分冷漠与狠厉，她心里挂着管理者的任务，没将事情彻底解决之前，她总是担忧。

　　“程江离会在东极悟道飞升，之后秘境崩毁，鬼域齐出，他会执剑为仙门抵挡这一切，我们来盘算一下现在的局面——大部分秘境被乔洛芷提前摧毁，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勺子到面前，松声咕嘟一口吃掉，没发觉一碗粥快要见底，裴云昼从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投喂乐趣。

　　“有一天小师姐好奇自己老家在哪里，大师兄怕她伤心就没说，后来她自己调查出当年曾有一座秘境降临，毁掉了他们家族世代居住的村庄，此后她立誓要除掉天道秘境。”

　　松声惊讶道：“我之前居然没看出来她志向远大。”

　　“但这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由，”裴云昼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她其实在为你报仇。”

　　在小世界和乔洛芷交锋那么多次，松声明白乔洛芷心里全是她的亡师，好好的天真少女因此越来越偏执。

　　亡师心情复杂，没说话。

　　裴云昼体贴不追问，以亲密爱侣的姿态伸出双臂把她拥住。

　　他的动作是那么理所当然，松声偷偷挣扎，裴云昼看出她的无措，恰时说道：“当时传言念山主入魔，以昆仑为首的二十六位秘境之主联合诛杀念山主，小师姐想要找到躲在秘境里替天道降下责罚的那几个人，也就是所谓的秘境之主，具体情况需要等见到她才能知道。”

　　乔洛芷从小聪明，听出天道粉饰太平的破绽，想要挑战所有秘境寻求一个答案，可这条路最难走。

　　哪怕松声和当初的念瑶月同等境界，也无法保证第二次还能成功。

　　松声道：“哪还有什么秘境之主，都被我杀了，投胎早的话连女儿都生了，倒是这个东极书院我没听过，我怀疑只是障眼法。”

　　裴云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松声目光少见的躲闪了一下：“这场比试绝没想象的简单，我去看看程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