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第 116 章 他可见不得 ...
-
接连晴了几日,屋顶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地方还留着几道白。檐下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的,像是谁把一串晶亮的珠子拆散了,一颗一颗滚下来。
冬风还是刮得紧,日头高高挂着,像是打不起精神来,照在身上也没有什么暖意。
外面冷得让人直打颤,江珧便缩在烧了炕的屋里,支起炕桌,把针线笸箩搁在手边,低头做起针线活来。
乔牧今日赶了骡车去了镇上。雪前进山挖的那几捆天麻和黄精,趁着天晴的时候已经晾晒好了,后面连着几场大雪封了路,就一直没能去卖。今日雪已经化透了,路也通了,正好一并带了去。临出门前,江珧还交代了乔牧一堆要买的东西:腌肉的盐和调料、煮腊八粥的干果和糯米,再带一些红纸香烛和供品什么的。日子眼看就要进腊月了,这些也是时候该置办上了。
江珧手上正在收尾的是一双棉鞋。这鞋子是给乔牧做的,等汉子回来就能让他上脚试了。这已经是他给汉子做的第二双棉鞋了。第一双刚入冬的那会儿就让汉子穿上了,夹了厚厚的棉花,鞋底纳了八九层的袼褙,又结实又暖和。乔牧喜欢,却舍不得穿,江珧冲他耍了一回小脾气他才肯换上。他以前的旧棉鞋是大伯娘给做的,只是汉子的脚长得快,穿过一个冬天就已经不大合脚了,他也不肯再开口麻烦伯娘,有时索性就穿单鞋。江珧心疼他,进了冬闲就守着针线笸箩给他纳鞋底,不知不觉就已经做好了第二双。
屋里的炕烧得暖,外面的风声也听着不大真切了,窝在上面浑身都舒坦。江珧自己舒坦了,又舍不得把几个毛团子扔在外头,便让它们都进了屋。
他埋着头做了一会儿鞋,觉得乏了,就放下针线侧头去看。地上的猫窝里,两只毛茸茸的小团子正挤在一起睡得咕噜响。大福趴在门槛边,正歪着脑袋看他,见他看过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江珧便冲它弯了弯嘴角,又低头捏起针来。
两只小猫睡的那个猫窝,是江珧前些日子用玉米皮给编成的。帮大伯家收玉米时剩下的那些玉米内皮一直攒着没用,拿来给小猫做猫窝正好。他把皮子都泡软搓成了一条一条的绳,最后编成了一个浅口的圆筐,两只小猫挤进去正好还有些余地。筐子软软的,边角也收得齐整,小猫似乎很是喜欢,当天就嫌弃了原来那个硌人的篮子,挤在里面不肯出来了。江珧看了,心里也很是满意呢。
至于大福嘛,它屁股底下垫的是个厚实的粗棉布垫子,是江珧塞了干净的麦秸给缝出来的,厚墩墩的,狗子也是稀罕得很,在底下躺着的时候总要把垫子给叼过来垫上。也是乔牧出了门,若是汉子在家,它是万万不敢进这屋里睡觉的。
狗子一向不敢在汉子面前造次,尽管汉子也从没因为不许它进屋而训过它,可它愣是自己守了这个规矩。只有汉子出门了,它才鬼鬼祟祟地蹭进屋里来,屋里暖和,渐渐江珧就怎么撵也撵不走了——它对江珧还算是放肆的,似乎不把他这个小主人给放在眼里呢。
江珧忽然想到了这里,手上的动作不由地一滞。他转头就对上了大福那双圆溜溜的狗眼。狗子见他看了过来,大嘴一下子就咧开了,尾巴也跟着晃了晃。看着狗子那憨憨的巴结的笑,江珧瞬间就明白了——在狗子眼里,他哪有什么主人的威严?
江珧看了它一会儿,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忙起了手上的活儿。
他做起针线活儿来一向专注,头也不抬,一针连着一针,很快就忘了时间。等他把最后一个线头剪断,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斯哈”的哈气声。他赶紧往地上看去,果然见猫窝里那只狸花的正弓起了背,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正对跟前的狗子做出了攻击的姿势呢。
大福不知为何离开了自己的睡垫,走到了小猫的窝旁边,正围着转圈呢,那大脑袋低得,鼻尖都快怼上去了。江珧生怕它们打起来,赶紧下了炕,弯腰把地上的猫窝给端了起来。狸花猫这才把背弓放下来,慢慢缩回了窝里。那只橘的也跟着往窝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身子底下。
江珧扭头就瞪了大福一眼。狗子停在了原地,憨憨地咧着嘴,尾巴甩了两下,像是没弄明白自己错在哪儿。江珧看它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两边都没法儿开口,他便也没办法断案。
他又往窗外望了一眼,日头已经爬了老高,估摸着该做饭了,便把猫窝端起来,挪去了灶房。他已经习惯了做饭的时候两只小的守在一旁好奇地张望着。大福自然一溜烟儿就跟了上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
中午只有江珧一个人,他便打算煮上一碗酸酸辣辣的粉汤尝尝,进了灶房就先把粉条搁进盆里泡上了。
江珧这些日子胃口总是偏酸偏辣,上回去芦花婶家买来的粉条也好吃,家里今年的酸菜也腌得够味,他已经煮了好几顿这酸辣粉汤了,每回都吃得一身热汗。前几日他又刚刚发了一盆豆芽出来,今早他看了,长得又长又硬挺的,掐了一根尝了尝,脆生生的,已经能吃了。加进去一些豆芽,再放点他爱吃的冻豆腐,光是想想都让他流口水呢。
等着粉条泡开的时候,江珧又把家里的面盆端出来,从缸里的布袋里舀了几大瓢的面,加了水揉上,盖上湿布搁在了灶台边。乔牧早上出门前说想吃他做的包子了,江珧准备晚上蒸上一锅萝卜干馅的。
揉面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也不知今日小长生会不会跟着乔牧一起回来。他和乔牧上回去那宁济堂里的时候,他已经和陈长生说好了,等冬闲了要请他来家里做客呢。今日汉子去镇上,江珧特意交代了,让他顺道把人请来小住几日。
他们搬了新家,老房子也空出来了,两个家里都有地方睡,不愁安排不下。大伯家的虎小子老是跟他们咧咧,说村子里都没有几个能和他玩到一起去的。这个村子里和他同龄的本就少,小时候他还老受他们欺负,等长大了他也不愿跟他们一起玩。江珧和乔牧便跟他说了陈长生,两个小子年岁相当,没准儿能玩到一处去。今日乔牧去镇上,特意叫上了虎小子跟他一起去,也好先让他俩先打个照面。
江珧自己也是盼着陈长生来的,为了欢迎他来,江珧已经把他要睡的棉被给晒上了,他还打算晚上做上一桌菜好好招待他呢。
发上了面又洗了手,江珧就去了院里。太阳底下的衣架上晾着一床棉被,他走过去给翻了个面,又拿起竹笤帚轻轻拍了几下。这棉被是还没有盖过的新的,拍打之后棉花就蓬了起来,暄暄软软的,看着就觉得暖和。
家里的狗子总爱凑热闹,每回江珧拿了这竹笤帚拍打被子的时候,它不知为何就会变得兴奋起来。现在毕竟是长大了些变得稳重了,只是跟在他后头摇尾巴,似乎是觉得好玩。小的时候,它可是会在一旁疯跑着,或者撅着屁股对着那笤帚龇牙低吼呢。每当这个时候,江珧就忽然把笤帚往它跟前一伸,它准会立马就把尾巴夹起来,眯起狗眼,委屈得哼哼两声,然后趁江珧不注意,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儿。
江珧见大福变乖了,稀罕得俯身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它又是一阵儿狂摇尾巴。被子还要再晒一会儿,江珧拍了拍手上和身上,就又回灶房做饭去了。
-
热油炝了干辣椒和蒜末,又加了一大勺的黄豆酱,酸菜也酸得够劲,这顿饭当真是吃得舒坦。一大碗冒着红油的汤粉,汤面上还飘着黄澄澄的酸菜,红红黄黄的,看着就有食欲。夹起一箸浸透了汤汁的粉条,滑溜溜的,酸辣味还有酱香直冲进喉咙,一边吸溜一边忍不住斯哈地吹着气。豆腐也是吸饱了汤汁,每个孔隙里都泛着亮亮的油光,咬一口都能爆出滚烫热辣的汁儿来。豆芽又是脆生生的,清甜爽口,和酸辣汤配在一起,越吃越顺口,大半碗下去也不觉得腻。
江珧吃了个肚儿浑圆,鼻尖额头都冒出了汗。他揉了揉肚子,稍稍侧头,果然见地上一只大的两只小的都在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呢。两只小猫还没有大胆到直接蹭着江珧向他讨要,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蹲着身子,只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巴巴儿地望。两只小可爱让江珧的心里软绵绵的。只不过等目光一落到大福身上,他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狗子也不知是不是跟这两个小不点学的,竟也在地上蹲得板板正正的,尾巴尖轻轻地扫着地,俨然一只正襟危坐的老狗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撒泼打滚儿讨食吃的赖皮模样?
江珧直觉得好笑。他和乔牧谁都治不了的臭毛病,竟叫两个巴掌大的小东西给扳过来了?它莫不是以为它也蹲成这样,就能像小猫一样讨到吃的?
江珧的小脑袋转了几转,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索性便不搭理它,自顾自收拾碗筷去了。他当然也没有搭理那两个小的。这汤是辣的,它们可都吃不了。
江珧一边在灶房里拾掇的时候,还在一边想,大福这家伙好像自从家里有了小猫,是变得稳重了不少。狗子本就已经快一岁了,身量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好几圈,那腰背长得厚实,就连爪子都快赶上江珧的半个手掌宽了。如今家里多了两只小东西,它倒像是自动就把自己当成了两个小家伙的“哥哥”,不跟它们抢食,不冲它们吼,偶尔被哈气了也只是往后缩上一缩。江珧只是感觉到神奇,同时心里也是甚感欣慰呢。
江珧沉醉在满心的欣慰里,笑得他眼角弯弯,他不经意回头又往那“稳重”的狗子身上看了一眼,却马上就摇了头。他还是把话说早了——
灶房的角落里摆着那只猫窝,两只小猫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分明看见,大福那家伙,竟“扑咚”地一声,一屁股就往那猫窝上面坐了上去!
——怪道方才在屋里被小猫凶呢,这鬼精的敢情是去抢人家的窝了!
狗子早已长成了一个敦敦实实的大家伙,这一屁股坐下去,那猫窝甚至都兜不住它的大屁股墩儿。
江珧生怕这家伙把东西弄坏了,三两步就冲了过去,把狗子给拽了出来。他把猫窝拎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编的绳子没有散开,边角也没有被撑破了,这才算是放了心。他扭头就见狗子正折耳眯眼地冲他谄笑,便把猫窝又放下,伸手捏住狗子的嘴筒子,往它鼻梁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想到狗子这下竟来了劲,他刚把手撒开,前腿一蹬,竟又一下子就跳进了那猫窝里。那动作快得,等江珧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把大半个身子塞了进去,半个屁股都露在了外面。
江珧当然不会惯着它,又赶紧把它给拎了出来。他只得把猫窝放在高处才放心。狗子一下子看不见那猫窝了,竟委屈地直哼哼,它还不住地往江珧的裤腿上蹭去,像是撒着娇,哪还有半点稳重的样子。
江珧觉得这狗子腻腻歪歪的,心里感到一丝烦,可他又定神仔细回想了一下,这狗子好像一直眼巴巴地瞅着这猫窝看来着——他给小猫们做了小东西,狗子竟然眼馋了。
没准儿这狗子还吃小猫的醋呢,江珧没来由地冒出了一个这样的念头。
想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狗子。它的大脑袋竟是转来转去的,嘴筒子一直往桌上猫窝的方向探呢。它像是还没死心,见江珧看了过来,就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江珧的心里又是化成了一汪水。他当下便决定,要再去大伯家讨些玉米皮回来,也给这大家伙做个一样的但是更大更结实的窝出来。
都是他的心头肉,他可见不得毛孩子受这委屈。
-
午饭过后,日头最后的那点热气便渐渐散了,屋檐下的水也不滴了,天又冷了几分。
北风呼呼地刮起来,江珧靠坐在炕上隔着窗子听得清清楚楚。他也没觉得这风声吵,反倒越听越觉得困,眼皮都打起了架。
他这些日子贪睡,早上起得晚,晌午常常还得再歇一觉才行。他便把门窗关好,又缩回炕上,盖好了被子,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炕上实在暖和舒服,他这一觉竟直接就睡了一个多时辰。等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发现,半个下午都已经过去了。
他便赶紧穿好衣裳出了屋,径直往灶房走去。天已经不早,他可还有一堆的活儿等着干呢。
江珧刚把围腰系上,就听见了院门扣响的动静。见大福一下子就窜了出去,他也跟着往外走。
远远就见狗子疯摇起了尾巴,江珧便知道,是汉子回来了,他便赶紧几步上前开门去。
江珧开了门,就见乔牧咧着嘴冲他笑:“珧珧还没有开始忙吧?不用忙活了……”
江珧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就探身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骡车还在,车上却没人。
“小长生没有跟来?”他脱口就问。
乔牧稍微缓了缓,才说:“没有,还是……下回吧。”他是赶了快车回来的,一路都跑得急,现在还是气喘吁吁的。
乔牧的话里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半。
江珧见相公额头上甚至还挂着汗珠子,生怕他在风口里着了凉,便赶紧拉着他进了屋,满心的疑惑便被扔在了一边。